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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溪位于明溪县的西北角，地势为全县最高，邑人称为“西伯利亚”。在这深山里藏有古寺？我查明人杨缙编的《归化县志》竟不见记载，甚至连“聚龙峰”也只字未提！怪哉。
这是一座怎样的寺院呢？诗友仝莓访后描述说：“寺庙建在寿山顶上，四处都是竹林，风景瑰丽，庙宇宏伟，名不虚传。”我见过相片：围墙之内，飞檐耸顶的木瓦殿堂与砖砌的“洋楼”并排着；现代铁栅的山门之外，古树成林。然而，寺是重修的——聚龙寺曾毁于“文革”，片瓦无存。
此寺原先叫庵，与谌氏有关。谌氏源于洛阳，西汉末年延徙至江西的坞土塘。几经播迁，明清时，江西石城、宁都的谌氏却多从枫溪衍生出去。《谌氏族谱》说，其远祖曾在枫溪之畔的寿山筑窑烧瓦，寿山因此称为瓦子坪（一名瓦翠坪），后建小庵于坪，供族人祈求庇佑，取名瓦子庵。
在这之前，三明境内佛教已经盛行。《三明市志》说，西晋太康二年(281年)，佛教开始传入福建，南北朝时传入建宁县。唐武德三年(620年)，传入将乐县，始建“证觉寺”，比福州“涌泉寺”早288年。唐武德年间(618～626年)，清流县扩建金莲寺。唐永隆年间(680～681年)，泰宁县建寺成风。瓦子庵这类家族小庵，名气不可能很大。
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唐玄宗开元九年（７２１年），僧人来到瓦子庵——也可能在瓦子坪另起新庵，以致县志说，“有上下两庵”——总之，１２８０多年前，开始有高僧在此讲学、修行，宣扬佛教，吸引了众多信徒，不仅推动了明溪的佛教发展，而且波及到闽西、闽西北。市志说，“他们的弟子先后到宁化、建宁、将乐、长汀、连城、江西的石城、广昌及广东等地传教。”
五代时，王氏主闽，好佛，寺院繁多。清初李世熊在写宁化《寺观志》时讥讽说：“编户输饷，与齐民无大异，独得住高梁，受布施，以此自殊耳。”而瓦子庵的僧人或许例外，他们是“面壁”的和尚——传的是禅宗中五个流派之一的曹洞宗（南北宋之际，演变为以静坐为主的默照禅，与临济宗重视话头、公案的话头禅，成为后世禅宗的两大流派）。新版的《宁化县志》说：“据老僧回忆：曹洞宗由江西传至福州西禅寺、鼓山涌泉寺、建宁报国寺、明溪瓦子坪聚龙寺，其后传至宁化。”显然，瓦子庵因此成了闽省曹洞宗的四大名寺之一了。而其实，临济宗也由江西的宁都通过东华山分传宁化，何以宁化没出现临济宗名刹？
据说，瓦子庵的僧人以百草济世，颇孚民望。而香火一旺，就嫌寺小。明天顺年间，经十方人士商议，在寿山顶上扩建寺院。寺成７年后，明溪建县，叫作归化——时距剿灭沙县邓茂七起义军约２０年。４６年后，第一部县志编成，奇怪的是，记录了宋元以来的寺、观、庵、宫、堂，却没提及瓦子庵。
在明朝后期，瓦子庵毕竟非同小寺了，当地史志收录的一联可以为证。作者夏时行，本县夏坊苎畲人，拔贡出生，官居河南陈州府知州（据《汀州府志》，为成州州同），著有《西游吟》。他为瓦子庵撰的联是：
太极00(注：“0”读为“圈”)，0尽无数贤愚，任你东00，西00，大哉00，00到底；
人心一、(注：“、”读为“点”)，、出诸般善恶，凭你左、、，右、、，贤也、、， 、、无差。
清嘉庆三年，道均法师住持联络周边１６个姓氏信徒重修此寺。因“山圆如月”，对面有九条峰岭如龙奔来夺珠，始称“聚龙禅寺”——民国版县志写作“聚龙禅院”。宁化大书法家伊秉绶，时年４４岁，为寺中的“霁月楼”题匾。
不过，聚龙禅寺极盛时期是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当时，闽西北处于国共两党争夺区域，毛泽东写于１９３０年的《如梦令•元旦》，起句便是：“宁化、清流、归化”，说他率领红军路过明溪（归化）。有一种说法是：1933年，毛泽东和朱德、周恩来率领红一军团，偕同彭德怀、滕代远指挥的红三军团、红五军团三万多人，转战邵武，回师井岗山，路经枫溪时曾慕名一游。
伟人走过的地方太多了，若住下，留有故居；若题诗，则地名远扬。因人而显，因事而显，其实是因文化而显。夏时行一生从官，所为如何？不见经传，多少人杰淹没于史海，而夏时行必将因聚龙禅寺一联而名传后世。
１９３１年至１９３５年，红十二军、红三军团、独立第九师在明溪战斗，还在枫溪及附近的小珩建立过苏维埃政府。奇怪的是，正是从１９３１年起，每三年，聚龙禅寺就要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皈依受戒仪式，一次受戒４００多人，僧徒竟有来自外省的。１９３３年，建荣法师住持在寺中设坛讲经，３００多名僧众听他弘扬曹洞禅（林华东、温升堞、邱庆森：《古刹话沧桑 聚龙叙今昔》），这在当时，在当地，在炮火连天里，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谁能想到，文革时的一声令下，邑人竟争先毁了这千年古寺？
战火阻止不了香火，朝代更替也没能更换僧众的信仰。代代相传的民俗融入了血脉，不可抑制地要张扬。县志说，每年农历七月初五至十五日为庙会(也叫“万人万年会”)；八月初一日为祭塔；每年3、6、9、12月的初九日为香灯会。庙会期间，枫溪里地村的谌氏族人在寺前搭戏台，请木偶戏班为香客演戏；茶培坑村的谌氏族人组织打拍队，跳傩舞。闽、赣、浙、粤四省几十个县的善男信女前来进香朝拜，听讲经文，络绎不绝，多时，一天供斋饭百余桌。
聚龙禅寺起于谌氏，盛于僧众。谌氏族人以寺为荣，但不画地为牢，不以寺谋私，他们以开阔的胸怀容纳八方来客，代代联络十方众多姓氏聚资修葺，邀请省内外高僧住持讲经，终将“家庭小作坊”发展成为“现代化大企业”。早年的名刹云云，无非据今荐古罢了；至于寺名未见旧志何妨？后来者居上，多矣。
名师出高徒，聚龙禅寺出过不少高僧。县志说，盛慧法师，清末出家至聚龙寺，后在福州涌泉寺任方丈。涌泉寺建于鼓山，为“闽刹之冠”，康熙皇帝御书“涌泉寺”的泥金匾额至今悬于天王殿寺门之上。可见，盛慧法师非同一般。四十年代，他在涌泉寺圆寂。圆澈法师是广东梅县人，在江西广昌出家，1948年至五十年代中期住持聚龙禅寺。后为广东汕头市郊证果寺住持、闽侯雪峰寺首座。聚龙禅寺重建时，汇款支持，亲笔题写“聚龙古寺”匾额，并请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会长为禅寺题书“大雄宝殿”。他在黑龙江等地的弟子也纷纷汇款资助。出生于建宁均口的广贤法师，四十年代在聚龙禅寺出家，后为北美佛教协会会长，纽约福寿寺方丈。1987年，曾专程前往聚龙禅寺拜祖并捐款。
瓦子坪的聚龙禅寺曾夷为平地，片瓦无存。时人或图小利，或表决心，或示权威，在一种理论下实践新的生活方式，禅寺就此荒废，众生怡然自得。但是，山川形胜还在，史迹犹存，只要信佛的一念复萌，僧众就邀聚修寺，首选的仍是旧址。因为所有寺院的基础都是文化，一座古寺的毁灭与重建，说到底是文化的较量，也是心灵的抉择。
想那枫溪之畔，寿山耸起，晨钟暮鼓随风入耳，此时你若略停行脚，我必像诗人那样问你：是摇落，还是捏定？
附：《明溪县志•佛教•信徒》
县内佛教属曹洞宗。信徒主要分僧尼和居士两大类。一类为出家僧尼，须落发、停嫁娶、长年菇素、皈依受戒并易父姓为“释”。受持十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髟曼、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财宝)，出家后的沙弥(男)、沙弥尼(女)以后还须受具足戒。受过具足戒后，男的称比丘，女的称比丘尼。比丘戒有250条，比丘尼戒有380条。出家人依戒法规定，受持此戒后，即取得正式僧尼资格，成为正式教徒。县内僧尼每日须在寺院内定时诵经拜佛，即早晚上殿，念诵“五堂功课”，礼祖供佛，严格遵守教规。也有少数僧尼为丧家诵经拜忏，替死者超度亡灵。
另一类为不出家的居士。居士仅受具“五戒”(戒杀生、戒偷盗、戒淫、戒妄语、戒饮酒)；也有的居士只受菩萨戒。居士不受严格的教规约束，不落发、婚嫁自由、饮食可荤可素。凡长年菇素者称“吃长斋”；定期间歇性食素者称“吃花斋”。“花斋”又有“地藏斋”、“三官斋”、“观音斋”、“早晨斋”等。居士多在家中设立佛堂，除念经礼佛外，经常自发组织宗教礼仪活动，县内女信徒念弥陀之风尤盛。
每逢宗教节日，僧尼和居士都要举行佛事活动。尤其四月初八释迦牟尼诞辰日、七月十五盂兰盆会、二月十九观音诞辰等法会及佛像开光大典，仪式特别隆重，庄严肃穆。僧尼活动，解放前依靠寺庙的田产收入为主要经费来源；其次是群众乐捐。有的僧尼为群众做佛事活动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土地改革后，僧尼仍按当地群众标准，分得部分土地耕种，加上群众的捐助以维持寺内活动和僧尼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