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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温州·异乡的温州文人(2007-11-06 21:44:10)

异乡的温州文人

 网络好友月明东篱,原籍温州,近日纂文《谁说温州话古怪》,为故乡打抱不平,赢得网友喝彩;文章发到之处,无不加精赏钻,令我妒忌。其中提到四位温州文人,都身在异乡,依次为叶适、赵师秀,陈黼(fǔ)宸、徐绮琴,作者深深地引以为骄傲,并说“生不逢辰,我怎么就和这样的良师大学者错过了呢”,也引发了我的一点感慨,随记下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批评指正

 当今的温州人,的确风光得很,但主要在工商业界。因为他们做生意特别精明,钱赚得特别多,被称做“中国的犹太人”。但温州的文人,则比较尴尬,也不是温州文人的学问低人一等,而是一些非学问的因素。由于商人直接的经济效益和迅速的财富积累,在温州的文人常会被看作不识时务,不善营生的书呆子。因此稍有抱负的温州文人,喜欢走出小温州,闯入大都会。然而走出温州的温州文人,又因其乡土过浓商业气氛,容易被他乡人误会过于“铜臭”,很难融入各地文化人圈子。

 孔子曰君子固穷。文人穷酸不要紧,最怕被人说他“铜臭”。所以,在异乡的温州文人的尴尬,是难为外人所体会的。而且,这种尴尬,还可以从南宋说起。

 南宋诗人杨蟠在描写温州的诗中写道:“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可见温州的商业气氛古已有之。南宋温州的叶适,是永嘉学派的代表。他为人正直,从“兴国图强”出发,大力鼓吹“功利之学”,认为“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对当今的“温州模式”都有影响。但正因为他过于率直,没把“功利之学”说得深入人心。孔子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君子也不是能谈功利。《论语》上有段话,记载的是:孔子的学生子贡问孔子,假如有贤明的人请先生去做官,先生去不去?这样 “功利”的事情,用圣贤们是这样对话的:“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这样听起来是这样的委婉动人!但叶适过于直爽,说“物之所在,道则在焉”,非常的赤裸裸,后来名列“伪学”而被罢官,回到温州城外水心村自号“水心先生”去了。与叶适同时期的赵师秀,字紫艺,“一生浮沉于州县,郁不得志”,晚年寓居钱塘。他被铁齿铜牙纪晓岚一口咬定“四灵,倡唐诗者也;就而求其工者, 赵紫艺也”,清初编印《宋诗抄》的吳之振评价 “四人之语遂极其工, 而唐诗由此复行矣!”,可见他们是宋代复兴唐诗级的风云人物。但诗坛对他也比较吝啬,只给他定位“永嘉四灵”,言下之意,他们在永嘉“灵”,出永嘉不灵,还是不让他登大雅之堂。

 温州传统文人不为外乡人所认同,还与古怪的方言有关。温州人有句自嘲的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温州人讲普通话。”由于语言沟通的困难,温州文人即使浑身才华,满腹文章,也不容易被世常人认同、理解、景仰。最很典型的例子,也是月明东篱在这篇文章中列举的,那就是温州文人陈黼宸。陈黼宸既被誉为“北大讲授中国哲学史的第一人”,同时又被认为“在治中国哲学史的观念上,却远不及并世学者章太炎、梁启超和王国维。” (参见南开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周德丰,博士生陆信礼《20世纪中国哲学史研究的三种模式》);这也与他只会讲温州话,不会讲“国语”有关。据阿真的文章介绍,陈黼宸“上课的时候,登上讲台,一言不发,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写得非常快,学生们抄都来不及。下课铃-响,他把粉笔-扔就走了”,这样的“哑巴”教授,怎么配入大家之林呢?

 月明东篱有个姑婆叫徐绮琴,当年是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应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任教职,后来去了美国。这学校就是现在的中央美术学院的前身,是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发源地之一,出了林风眠、潘天寿、黄宾虹、李苦禅、李可染、吴冠中等大师,徐绮琴能在这里与他们共事,可见其不是寻常之辈。但问题是,他的同事甚至她的学生都被书画界称做大师了,徐绮琴则被人怪怪地称做“先生”;别人的画拍到几十万,上百万,徐绮琴只拍到八、九千;甚至徐绮琴家族的人,也没有保护好她的稀诗世珍品“画在石头上的油画猫”,也可见异乡温州文人的尴尬。

 现实世界固然如此,虚拟世界又如何?也说我们的月明东篱,她的文章笔法老练,文字凝练,字里行间透露着沧桑,又不乏温婉、灵动。对于她的文章,我是欣赏备至,惟恐漏读,甚至引颈期盼。但网络文学论坛对她也时有不公,有贬其“习作”,有戏其“摆阔”,逼得她常向我抒发冯缓之叹。再如她这篇《谁敢说俺温州怪话》,叫好的人虽多,也有人以“谁不会说俺家乡好”戏之;更有人拿文中“温州人和广东人都用‘有’字月中少二横表示没有,这字现代汉语里不使用,电脑也打不出来”为靶子,赫然在主帖下打出直接打出“冇”字,让楼主很是尴尬。

 更有意思的是,异乡的温州文人虽然处境尴尬的,虽然不沾得富庶的家乡一点光,反而惹得一身“骚”,但因为他们一直难与他乡文人坐在一条板凳上,所以他们就怀念在家乡引领风骚的日子,于是对“隆冬恒燠故称温州”的古话格外的笃信,对于外人关于温州的几句调侃,也格外的“愤愤”。那样的情绪,已经不是“谁不谁俺家乡好”的老歌所能抒发了。

                                          2007/11/5

 

附录:《谁说温州话古怪》原文

 

网友[品味人生],浙江缙云人氏。早年千辛万苦费尽周折追得一温州女子,也就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从很山很山的山里入赘到温州城;且谋得一份好职业,妻子儿子房子车子票子五子登科;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风调雨顺呼风唤雨有滋有味。近日,这老兄竟在博客上发怪论妖魔化温州。说温州话古怪,难懂,温州是个光怪陆离的城市。还举列说温州人叫拖鞋为鞋拖;脚踏车说成踏脚车;围墙说成墙围,以此断定温州人有逆向思维逆着潮流的因子。又数落温州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损公肥私等等。引得网友跟帖发问:追溯下去,温州人是否与鸡毛换糖的“堕民”有关?气得本温州人怒发冲冠粒米未进跳高三尺,感觉有必要持双棍敲山震虎当头棒喝,以正视听,以消误导。
    温州地处浙江南部,历史悠远,秦汉以前就有百越先民在这块土地上生息劳作。由于浙江中南部山峦重重,形成一道道屏障,而温州的另一面又临海,古时交通极为不便,温州话至今保留了百越语的古风。古越语最为明显的佐证一是定语后置于名词;如“闹热,菜咸,墙围,豆腐软”;二是副词后置于动词;如“吃添、走好”;三是副词后置于形容词,如“红显、苦倒”等等。所以,不存在品兄所说的古怪、逆向思维。思维是同向的,只是表达更生动、更丰富而已。品兄所说的对越开战时我军用温州话传口令;以免被敌军破译,这更是不可能,广东、广西、越南京语的祖语就是古越语。我曾听到一个广东土著人叫卖芒果,芒果一词的发音和温州话一模一样;广东人下车说有落,也和温州话分毫不差。温州人和广东人都用"有"字月中少二横表示没有,这字现代汉语里不使用,电脑也打不出来。
    温州自古文人贤士辈出。南宋时期,针对“存天理,灭人欲” 的程朱之学,以大思想家叶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认为充盈宇宙者的是“物”,而“道”存在于事物本身,“物之所在,道则在焉”。反对空谈天命性理、重义轻利,重农轻商,主张经世致用,提出“义利并重”,强调“工商皆本”、“通商惠工”。这些观念深植民间,影响历代,与现在的温州模式不无关系。
    冯友兰在文章里回忆温州人陈黼宸教授,"他给我们讲中国哲学史、诸子哲学,还在中国历史门讲中国通史","他讲的是温州那一带的土话,一般人都听不懂,连浙江人也听不懂。他就以笔代口,先把讲稿印出来,当时称为发讲义。他上课的时候,登上讲台,一言不发,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写得非常快,学生们抄都来不及。下课铃—响,他把粉笔—扔就走了。妙在他写的跟讲义上所写的,虽然大意相同,但是各成—套,不相重复,而且在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恰好写到—个段落。最难得的,是他有一番诚恳之意,溢于颜色,学生感觉到,他虽不说话,却是诚心诚意地为学生讲课。真是像《庄子》所说的‘目击而道存矣’的那种情况,说话倒成为多余的了。他的课我们上了一年,到1916年暑假后我再回到北大的时候,听说他已经病逝,同学们都很悲伤。"看到这段文字,我也悲伤唏嘘不已,生不逢辰,我怎么就和这样的良师大学者错过了呢。
    我的家乡山青水秀,隆冬恒燠故曰温州,是富庶的鱼米之乡。从文革往前数,历朝历代民风淳朴,乡谊敦睦。十年前的夏天,我在温州城老街的人行道上,还看到一婆婆坐在树荫下,旁边的方凳上备有凉茶、凤油精,供路人免费取用。在老式的温州大杂院里,某户人家来了稀客,左邻右舍就会叫来点心端上,有时来一个客人,会收到几份点心。温州人益宗亲厚宗亲的宗族观念非常浓烈,一人生财有道,就会带出一帮族兄族弟、亲朋好友共同致富。
    温州文化底蕴深厚,人民勤劳务实。从古至今,温州藉学者思想家、诗人画家、能工巧匠层出不穷。那些清丽悠然的诗词:"晓雨微微洒物华,牵牛初发傍墙花。数声野鹤无寻处,只在楼西有竹家","清明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暂不深表,炫一炫我爷爷的妹妹的画作,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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