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风情·母亲的立夏饭(2007-05-01 12:32:32)

暮春的田野,阳光暖暖的。前阵子金灿灿的油菜花,都结出一串串嫩绿的籽荚。大咧咧的芥菜,白嫩嫩的萝卜,鼓囊囊的豌豆荚,样样讨人喜欢。像缩微的向日葵的蒿菜花,在阳光的怀抱中盛开着,青涩的幽香随风飘洒,把我的思绪引向母亲做的立夏饭。
因为文弱的父亲无辜丢了公职,只得四处奔波以谋生路,小时候我和姐姐跟随教书的母亲,在一所边远的乡村小学长大。那是个缺衣少食物的年代。记得有一次,母亲炒了些霉菜干黄豆,盛半碗给姐姐,半碗给我,说:你俩比比,看谁“配”得省。我又乖又好胜,把母亲的话默记心头,每餐只“配”一点点。过了好些日子,姐姐的早“配”光了,我的还剩很多——母亲苦笑地说一句“饭还是要吃饱”,没有夸奖我,也没再搞类似的竞赛。
仿佛只有到了立夏节,母亲才格外的慷慨。故乡的风俗,到立夏节,家家户户都要做很多很好吃的立夏饭,让孩子们吃得鼓鼓囊囊,然后去秤体重。
做立夏饭的主要用糯米,其它如芥菜、萝卜、豌豆、山竹笋等时令蔬菜,掺和得越多,越显得那户人家会过日子。学校所在的村子,也给母亲一小块菜地,可惜我们种不出很多花样。好在快到立夏节,乡亲们照风俗会送几样新出的菜蔬,给老师“尝新”。母亲不好推辞,挑一些出来准备做立夏饭,多余的腌成咸菜,以备荒时。
立夏节恰巧是星期天就好了,母亲可以从容地给我们过节。要在上课日,母亲天没亮就得起来,边做早餐,边做立夏饭的前期准备——先把糯米淘干净,泡涨;把预备好的咸肉切成丁;萝卜切成油糕样的小方块;芥菜梗等切成瓦片状;山竹笋,要先在水里煮一下,再切一小段一小段;毛芋选小芋珠,尽量保持圆溜状;豌豆荚剥出像一颗颗翡翠珠子……准备差不多了,母亲叫我们起床洗漱吃饭。她自己匆匆地吃点,用五指拢一拢掩耳的鬓发,就上教室去了。
母亲所在的小学,只有两位老师,两个教室。每位老师带两、三个年级。不同年级的学生,分排坐在一个教室,叫做“复式教学”。母亲的学历不高,但很敬业,样样事情不肯落后。县区公社搞一些竞赛、汇演活动,母亲班级里的学生也能露脸,甚至得奖,所以母亲深得孩子和家长们的尊敬。
到中午,我和姐姐早回家了,母亲才匆忙回来。母亲让姐姐帮着烧火,她自己亲自掌勺。母亲在锅里放些菜油烧热,再倒入咸肉丁、蔬菜翻炒,然后倒入泡涨的糯米,加盐,搅拌匀,再加水,加到跟锅里的糯米和菜齐平的光景,盖上锅盖,用文火慢慢的闷。
母亲和姐姐忙碌的时候,我会不会捧着大碗,甚至流着口水,在边上傻等?哦,记起来了,母亲讲过许多吃立夏饭的传统说法:吃肉补身子就不必说了;还说吃豌豆明眼珠子;吃蚕豆亮耳朵;吃萝卜皮肤白净;吃竹笋接脚骨;吃毛芋润关节;吃芥菜清凉解毒防中暑;反正蔬菜像什么,就补什么……一样样“补”法还没说完,锅里已经飘出饭香了。可是还不能急着吃呢!母亲知道我爱吃锅巴,总要等到立夏饭飘出饭焦的香味。母亲又小心地守候在锅边,用眼睛看锅盖下冒出热气的厚薄,用鼻子闻锅里飘出香味的浓淡,用耳朵听锅底米饭烤焦的哔啵声,密切地监视着饭焦的程度——母亲做饭的手艺真绝!等立夏饭盛到我的碗中,果然各种蔬菜色彩斑斓,片片锅巴又香又脆。
我们美滋滋的吃上了,母亲还要做一个蒿菜蛋汤。那黄绿柔合的热汤,清香营养又下饭。母亲做的立夏饭,我总是吃得特别多,吃了还要,吃了还要,还记得有一次我一口气吃了五大碗。
学校里另外一位老师,平时自己生火做饭。那顿立夏饭,我母亲总要请他来一起吃。吃完饭,母亲顾不得收拾,用五指拢一拢掩耳的鬓发,就和那老师一起扛着秤杆到操场。许多吃得鼓鼓囊囊的同学早已赶回学校,等待一年一度的体重较量。那个年代,孩子成长主要的指标就是体重。体重领先的荣光,不亚于今天考了第一!
那时称体重的杆秤,如今在不少地方还能见到。那长长秤杆上,挂着秤钩、按着秤纽,还有一个可以来回滑动的秤砣。母亲拿竹杠穿入秤纽的手绳,和那老师一起抬起杆秤。那老师瘦高个儿,我母亲偏于矮小,所以抬起来的竹杠总是很倾斜;仿佛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母亲这边。可那时我也不懂得体恤母亲,抢先双手攀上秤钩,缩拢双脚,就悬空身体。母亲一手把着称钮,一手滑着秤砣,目光跟随到秤砣绳落定的秤星上。母亲总记得我上年的体重,满脸自豪地告诉我,这一年长了几斤。后面的同学,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挂上秤钩,一个接一个;还有几个顽皮的,挂在秤上,非得做几个滑稽的体操动作,才肯下来,引得旁边的同学哈哈大笑。母亲瘦削的肩膀一直抬着,显得吃力,但没有其他人来替代,只能坚持秤完最后一个学生。她总用温和而悠扬的声调,一次次朗读出学生的体重。母亲那勉力支撑的样子,那温和而悠扬的声音,我一直记得很真切。
岁月悠悠,母亲到了耄耋之年。她老人家身体还不错,那掩耳的鬓发也才花白,只是背脊早弯曲了。那是被以往过重负担给压弯的吧。每到立夏前后,我都回故乡看望她老人家。也不管赶上赶不上立夏节,母亲都亲自上街买各种菜料,非给我做一顿立夏饭不可。我每次捎上一点东西,母亲都说不需要;惟独那支不锈钢拐杖,母亲经常拄着散步。那拐杖底下长四个爪。遇到熟人打个招呼,母亲随手一放,拐杖能自立身边,引来路人羡慕的探问。
(原稿)
暮春的田野,阳光暖暖的。油菜上一串串绿色籽荚,早取代了金灿灿的油菜花;大大咧咧的芥菜、白白嫩嫩的萝卜,婀娜婆娑的豌豆,样样讨人喜爱;特别像缩微的向日葵的蒿菜花,正盛开着,那青涩的幽香,随风飘洒,把我的思绪引向母亲做的立夏饭。
小时侯,因为父亲临老失业,我和姐姐都跟着教书的母亲,在一个边远的乡村小学长大。那是一个食物紧缺的年代。记得有一次,母亲炒了一些黄豆霉菜干,盛一碗给姐姐,一碗给我,说:你俩比比,看谁吃得省。我又乖又好胜,把母亲的话默记心头,每餐只“配”一点点。到后来,姐姐的早“配”光了,我还剩下很多。我赢了,不知为什么,母亲没有夸奖我,再也没有搞类似的竞赛。
只有到了立夏,母亲才格外的慷慨。家乡的风俗,每到立夏节,家家户户都要做很多很好吃的立夏饭,让孩子们吃得鼓鼓囊囊,然后去秤体重。
做立夏饭主要用糯米,其他如芥菜、萝卜、豌豆、春笋等时令蔬菜,掺和得越多,越显出那家子会过日子。学校所在的村子,也给母亲一块菜地,让我们点种蔬菜吃。快到立夏,学生们还是会送各种新出的蔬菜,给母亲做立夏饭。母亲不是贪心的人,也照收不误,挑一些出来准备做立夏饭,其余的腌成咸菜以备荒时。
立夏节碰上休息日就好了,母亲可以从从容容的准备丰富多彩的一切。赶在上课日,母亲天没亮就得起来了,边做早餐,边做立夏饭的前期准备。先把糯米淘干净,泡在水里,再把预备好的咸肉、毛芋、萝卜、芥菜等切成丁;有笋,要先在水里煮一下,再切丁;豌豆荚剥出一颗颗圆润的绿珠子……准备差不多了,母亲叫我们起床洗漱,吃饭。她自己匆匆地吃完,就上教室去了。
母亲所在的小学,只有两个老师,每个老师带三个年级,同在一个教室上课,所有课程统包,叫做“复式教学”。母亲到了十几岁才有机会上小学,没读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又到小教师范进修了一年,就取得教师资格;她虽然学历不高,但相信勤能补拙,样样事情不肯落后,学生的成绩也不错;中心小学搞一些竞赛、汇演,母亲班级里的学生也能露脸;所以很得孩子和家长的敬爱。
到中午,我们早回家了,母亲才回来。母亲让姐姐帮着烧火,她自己亲自掌勺。母亲在锅里放些菜油烧热,再倒入肉丁、蔬菜翻炒,然后倒入泡涨的糯米,加盐、搅拌匀,再加水,加到跟锅里的糯米和菜齐平的光景,盖上锅盖,用文火慢慢的闷。
母亲和姐姐忙碌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总是流着口水痴痴地等着吧!等肚子咕咕地叫了几十遍的时候,锅里飘出了饭香。不过,我还不急于吃,我还想吃到立夏饭的锅巴。母亲又小心的在锅边监视着饭焦的程度,等可以盛饭的时候,果然,我的碗里不但有色彩斑斓的立夏饭,上面还盖了一层又香又脆的锅巴。
我们美孜孜的吃上了,母亲还要做一个蒿菜汤蛋汤;黄绿相间的菜汤,清香营养又下饭。母亲做的立夏饭,我总是吃得特别多。记得有一次我吃了还要,吃了还要,一口气吃了五碗。
吃完饭,母亲顾不得收拾,就和另一老师带着秤杆到操场。早有许多同学吃的鼓鼓囊囊的赶回学校,等待一年一度的体重较量。那个年代,孩子成长最重要的指标,就是体重,比现在考全班第一,开心多了!
母亲用一根竹杠穿入称纽,和那老师一起抬起秤杆;那老师个子蛮高,我母亲个子偏小,所以抬起来的竹杠总是很倾斜;好在秤杆总能建立平衡。我抢先用双手攀上秤钩,收缩双脚,让身体悬空。母亲一手把着称钮,一手滑着秤砣,眼睛殷切地盯着称星。母亲总记得我上年的体重,然后告诉我这一年重了多少。后面的同学,也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挂上秤钩,一个接一个;还有一些顽皮的孩子,挂在称上,非得做几个滑稽动作,才肯下来,引得围观的同学哈哈大笑。母亲瘦削的肩膀连续抬着,显得吃力,可还是坚持称到最后一个,用她温和而响亮的声音,一次次朗读出大家的体重。那声音,好象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母亲今年88岁了,垂着一头掩耳的花白短发,身体还不错,只是脊背有点弯曲了。我每次老回家探望她老人家,给她买点东西,她都说不要;只有买给她几支时新的拐杖,她才非常高兴,经常轮换着拄上街,引得路人羡慕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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