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访一世
春节回老家,听母亲说:姨妈被县长送进了敬老院,还雇人专门照看她。哦?她领养的小女孩儿呢?我心存疑惑,决意去探望。
外祖父养的儿女,供姨妈读书最多,直到高中毕业。看姨妈年轻时的照片,婀娜的身段,齐腰的大辨,白皙的脸皮上,配一副无框近视眼镜,上穿她自己编织的毛线外衫,下着裙子,显得秀气清韵。
姨妈高考落榜,正逢新政府振兴教育,就做了小学教师。姨妈可能还想再考大学,校长又要照顾什么人,某个学期结束后,姨妈接到了解聘通知。旁人看来,在那沧海横流的年代,姨妈也不必把自己栓在一棵树上;偏偏姨妈要找校长论理,被校长斥做 “一盏不省油的灯”。姨妈一气之下,跑到县城;县里不管,又跑到省城。省里的领导对姨妈蛮同情,让她不要着急,回家等通知。
那时侯的人都很相信政府,姨妈回到家,静心等待了。一等半年,竟没有一点消息。姨妈又跑到省城,找原来接待的领导。领导也奇怪了,说:早通知你来省城工作,怎么没去?接着去翻档案。原来是姨妈所在的乡政府做了回复,说姨妈已外出,不能前来就职。姨妈大惊失色,连夜赶回乡政府去质问。这乡长还是外祖父的隔院邻居,还跟姨妈青梅竹马过。他反问:那几天都没见你,上那儿去啦?哦,姨妈想起来了,是到上海的男朋友那儿去过几天;可是父母天天在家,怎么不通知?姨妈与乡长大闹了一场,又跑到县城,告乡长打击报复。为什么打击报复?说不明白。县里了解一下情况,那乡长说,我和她五百年前本是一家,怎么会打击报复。于是县里不予理会。姨妈又跑到省城。省里不是为她一人办事的,她居然跑到北京。京城说这鸡毛蒜皮的事,让她马上回当地去,她不肯,又大闹了京城信访室。具体怎么闹,我不清楚,但后果很严重。据说是“无理取闹,冲击机关”,姨妈被送去劳动教养。劳教中间,听说她出逃过一次,还有说她逃出来,在长安街拦毛的红旗车。不管怎样,姨妈被抓回老劳教所,劳教所的大汉跪在她的肚子上,她的屎都涂了一地。就这样,劳教了七年。这七年,父母没有女儿的一点消息。
遣送回家的时候,父母见她晃若隔世,大辫子早没了---回家就好,父母泪流满面地擦干女儿的泪水,给她重新安顿了生活。如果姨妈是个安份的女子,从这里开始,她还可以过平淡的生活;可惜她真成了“一盏不省油的灯”。等她抚平肉体上的创伤,又瞒过父母,跑到京城,要求平反。
对这位“劳教”也不怕的女子的再次来访,京城信访室的官员无可奈何。京城发了个公函,指示当地政府给姨妈安排工作。
地方官员领命照办,给姨妈安排了小学代课工作。如果姨妈愿意过委屈求全的生活,她还可以从这里开始。她真是“一盏不省油的灯”。她要求查处乡长、要求恢复原职,要求平反。
地方官员对她早已厌烦了,也不愿意惹她。再说平反?京城办的案子,县城怎么解决?姨妈再上北京。
京城信访室的官员为这个不依不挠的女人,已经折腾了十来年。这烫手的山芋,如何出手?这回中央派专人人把她护送回家,就当初有否“打击报复”,是否“无理取闹”等问题展开调查。调查结果:确因当时的乡长失职,导致了姨妈错失良机;至于“打击报复”,可能因为一些青年男女感情瓜葛,但查无实据。再说那乡长因别的问题早被解职,已无法再追究。关于“劳动教养”的问题,建国初期,法制不全,不知道送进去的时候办过什么手续;即使有,经过文革的动乱,也早无处查找了。京城的同志回去了,姨妈紧跟着又跑到京城信访室。京城信访室官员虽然个个身经百“访”,也并非无所不能。
以后,不知到姨妈跑北京跑过多少次,父母亲渐渐年迈了。老人家看着其他的子女都儿女成行,虽然生活艰辛,也各自其乐融融,劝她不要再上访,给她讲吃亏是福的道理。姨妈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怕她道理懂得太多了。
二十五年前,我曾经到京城的信访接待站看望过姨妈,她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统铺里,炕上干草垫着,再铺上被褥。在那里的上访者一律免费吃住。临别时,她从被褥下淘出一个白瓷的毛主席浮雕像送给我。
姨妈年过了半百,嫁了一个偏远县城丧偶的局长。老头理解她的辛酸,什么都依着她。老头和前妻有个女儿,十几岁了,也聪明伶俐。姨妈本可以从此过上安逸的日子。可是她还要上访。在上访期间,老头因男女问题丢了官职;培养到二十来岁女儿也徇情了。再到后来,老头也得老年痴呆症,跌倒过世了。姨妈后来遇上过一个格外“知心”的妇女,听姨妈讲身世就热泪丛横,认姨妈做干娘,把姨妈的所有积蓄都借走,就跑了。
春节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和母亲一起到敬老院看望姨妈。左弯右拐终于找到了那地方,在敬老院的门口看见一张熟悉的小面孔。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端正,惹人怜爱。哦,想起来了,这就是姨妈八九年前收养的一个女孩,后来我也见过几面。“长这么高了,还记得我吗?”我冲上前去,搂住小女孩。女孩看了看我母亲,想了想,笑了:“是表兄!”她挣脱我,蹦跳着跑进敬老院,大叫“妈妈,妈妈,姑妈、表兄来啦!姑妈表、兄来啦!”
我们提了一点拜年礼物进去,姨妈也拉着在小女孩的手出来迎接。姨妈,可还是那副熟悉的摸样。随意的短发,还没全白;眼镜还是半透明的,棕黄色。衣服还算整齐的,米黄色的中长大衣,只是看上去好久没洗了。姨妈见了我们,很高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跟谁都没有说啊!”接着就带我们进入她的房间。
房间是一个长间,横放着两张床,门边一张,中间一张,里头靠窗的是一张小桌子,边上还有一个小柜子。中间那张床的被子,印着民政救灾的字样。
我们放下小礼品,小女孩忙着给我们倒开水。我问小孩,读几年级了?成绩好吗?
她说小学四年级了,马上拿出成绩单给我。我掏出压岁钱给她。她看了看姨妈,收下了,又交给姨妈。我母亲也送姨妈一份八十大寿的贺礼。
不一会,一个妇女端了两碗面来,放在桌上。姨妈让我们吃,我们说刚吃了过来。那妇女说了,老太太消化不好,吃食堂的大锅饭吃不惯,所以特别给她煮面条吃。我好感动,谢过妇女,也想给她一点小礼。姨妈巧妙的阻拦了,等妇女走开了,才对我说:这人是县里派来的,说是照顾我的生活,主要是看着我,不让我再去北京;门口那张床就是她睡的。
姨妈又说,去年一年,她到北京上访六次,每次京城领导都很重视,派人送她回家,叫地方官员给她解决问题,每次都解决不了。这次到了年底,京城领导说让她回家过团圆年。她不肯回去,故意给他们出了三个难题:一,我体力吃不消,要乘飞机回去;二,要县长的车子到机场迎接。第三,回去在家,我生活也不会自理了,要住宾馆。京城信访室的同志面对这80岁的老妪,无可奈何地笑了,说,从来没到见过这样提要求的。但还是答应带回去研究请示。没想到过了半天工夫,全部条件都答应了。回来以后,先住宾馆,后来县里说住宾馆不是长久之计,让她转住敬老院,派专人照顾她的生活。我听着笑了,这真叫父母官啊!
听说人家说,姨妈要求赔偿青春。我问姨妈,你到底想解决怎么?领导对你这么好,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吗?
姨妈又要历数了一世的冤屈,我急忙打住。我说:都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姨妈,您也到这岁数了,自己的事就算了;只要让他们把小女儿的长远给安排好,别让她再受委屈,你就饶了他们吧。
不知姨妈现在怎么样。祝她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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