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评人郝舫:“崔健前期没问题,但他不是音乐天才”
(2009-08-17 16:19:30)
![]() 郝舫
乐评人,另类文化学者,北京方舟书店主人。著有《将你的灵魂接到我的线路上—大众文化中的流行音乐》、《伤花怒放—摇滚的被缚与抗争》、《灿烂涅—柯特·科本的一生》、《比零还少—探访欧美先锋音乐的异端禁地》等影响巨大的摇滚和文化著作,译有《上车走人—与黑旗摇滚在路上》、《请宰了我—纽约叛逆文化圈口述实录》等。报刊专栏作家,并被视为摇滚文化和另类文化的代言人。曾任大学教师、报社编辑、杂志主编、网站总监等。
"现在中国的音乐连小孩儿都糊弄不了了。音乐水平和制作水平不说了,光说全中国写歌词的有几个像样的?老崔、汪峰前期都是没问题的,但是从综合水平上看还没有达到音乐天才的标准。" --郝舫
文_南都娱乐周刊宋寻 摄影_高鹏
郝舫曾经说过:“我不是做生意的天才,但我是观察潮流的天才。”从哲学研究到摇滚乐评人,再到著名作家;从普通职工到书店老板,再到各大媒体的领头羊,他总是比别人快一步抢占大众文化的先机。当然提到郝舫,与他割肉不离皮的始终还是“摇滚乐”这三个字。二十多年来,他顶着“为外国人捧臭脚”的骂名,为摇滚乐摇旗呐喊。如果说崔健是摇滚之父,那么作为乐评人,郝舫就称得上是摇滚音乐在中国传播的奠基石。他虽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主角,但绝对和时代的缔造者一样值得尊敬。
摇滚乐评人 “后来就有一帮业余的人出来搅和,才出了这么个词—乐评人”
资深媒体人王小峰曾经说过:在这样一个没有音乐的时代,被称为乐评人是可耻的。似乎郝舫也抱着同样的心态,对充斥着网络的陈词滥调,不屑一顾,但又无可奈何,甚至有些羞于承认自己乐评人的身份。不过不管怎么样,如果说要追溯中国写摇滚乐的乐评人先驱,那么郝舫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在那个闭塞、保守的年代,他用带有狂乱、激烈、热切和伤感的文字,摆脱了束缚和限制,完美地诠释了“摇滚乐”的魅力,燃起了青年人们的满腔热血。他让音乐不只属于耳朵,还属于文字。
南都娱乐:当时由于信息渠道比较闭塞,你是怎么接触到欧美摇滚乐的呢?
郝舫:我知道这个词是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听到“美国之音”说是约翰·列侬死了,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但当时理解这个名字是堕落的代名词。中国的老百姓真正知道摇滚这个词还真是得从崔健出来后算起。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武汉的学校教书。那个学校比较特殊,有很多留学生,尤其是德国、法国的留学生。这帮人就老带磁带过来,我们和他们来往多了,就自然接触到了这些音乐。
南都娱乐:那当时中国的摇滚乐应该是处在刚刚发展的阶段吧。
郝舫:1984、1985年的时候,老崔他们也就刚刚开始听,还没开始玩呢。老崔自己的专辑也是1986年才出的。当时大众知道得就更少了。不过有人说林立果其实才是中国最早的摇滚乐手。我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没听说过“摇滚”这个词。
南都娱乐: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乐评的?
郝舫:写乐评是我到北京后。上完研究生后被分到一个报社,编那种学术版面,特无趣。当时由于刚毕业,还想整点儿学术性的东西。加上自己喜欢摇滚,就选了这么个题目,写着玩。写完以后人大出版社就给出了,所以说刚开始我就是想做研究,没想过去做乐评。
南都娱乐:那时候有乐评这么一说吗?
郝舫:应该是有人在做这个工作,但是很少有人去这么称呼的。文学评论家、诗歌评论家、音乐评论家都是这么称呼的。后来就是有一帮业余的人出来一搅和,才出来了这么个词——乐评人。
南都娱乐:当时能发表这些乐评的刊物不多吧?
郝舫:很少很少。让我记忆最深的是《高新技术产业报》。编辑死盯着我,每天一篇,完全是给逼出来的。后来我看见兰州有个叫颜峻的,东西写得不错,就约他写乐评,也是发表在这份报纸上的。
南都娱乐:写得最多的还是国外的摇滚乐吧?
郝舫:基本上是国外的,我只写过有限几篇关于国内的音乐评论。比如鲍家街43号、唐朝乐队等。现在中国的音乐连小孩儿都糊弄不了了。音乐水平和制作水平不说了,光说全中国写歌词的有几个像样的?老崔、汪峰前期都是没问题的,但是从综合水平上还没有达到音乐天才的标准。
南都娱乐:当时写乐评稿费如何呢?
郝舫:很少,一千字不到一百元。
南都娱乐:你算是最早的一批乐评人吗?
郝舫:最早的是李纨。王小峰比我早,和我一批的人有颜峻、杨波、孙孟晋等。
南都娱乐:这里面你比较欣赏谁?
郝舫:这些人各有特色,但水平也参差不齐,有些人很有才华,有些人是特别会混。我个人欣赏的是颜峻。我喜欢他的那种文风。颜峻文字里的流氓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是尖酸刻薄的。我不喜欢那种绕着弯骂人。
曾经的方舟书店 “汪峰、大张伟、何勇、许巍他们拿东西,我就说拿走吧,都不要钱”
听人这么形容郝舫的方舟书店:“书店位于19路百万庄车站后面,店面很低调,一不小心极容易错过,邻街的窗户上贴满了JOHN
LENNON的头像。当时方舟书店是难得的在国内的正规出版物当中搜寻了一大批与摇滚文化、前卫艺术、边缘文学相关的图书,要知道这些书始终是游离在出版主流之外的。”据说,常常有各色青年一路打探摸索着进去,面带喜色地从架上不断地往下抽书,磨磨蹭蹭地巡视完全部书架后,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当年的方舟书店,俨然成了文艺青年们流连忘返的圣殿。不仅仅是爱好或者习惯,已经好似精神寄托一般不可或缺。
![]()
南都娱乐:你出了好几本关于摇滚乐的书。最初写关于摇滚乐的书很难找到出版商吧?
郝舫:记得我把《将你的灵魂接到我的线路上》给出版社的时候,他们很勉强,说看不懂。后来我找了一个人大哲学系的跟我背景差不多的人,他觉得这个书有价值,有开创性的意义,没有别人涉及过。所以就出了。
南都娱乐:那《伤花怒放》的情况呢?成了中国摇滚乐的圣经、必读书和敲门砖,甚至被《城市画报》列为“70年代人的必读书”。
郝舫:那个书加起来销量将近有8万,它的读者群集中在学生中。我的一个同学,她太太是中戏的老师,专门负责招生的。每年招生面试的时候,都有学生跟她聊这本书。
南都娱乐:写书赚钱了吗?
郝舫:我还真靠写书赚了钱。《伤花怒放》是持平。等发《灿烂涅—柯特·科本的一生》的时候,我就跟出版社说:我要买我自己的书,你只能以成本价给我,不能赚我的钱,我不要你的稿费,也不要版税。结果出版社就3.5折、3.8折卖给我。我放在自己的书店里8折卖,卖了1万本,一本书挣7至8元,1万本就是七八万,这笔钱在上世纪90年代真的是钱。
南都娱乐:1996年放弃《中国教育报》稳定的工作,辞职开“方舟书店”,是因为想卖自己的书?
郝舫:出书后在报社,谁都不待见我,有点走投无路了,那个时候我就纳闷:这是什么社会呀,我想做点事情,但周围的人都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这是我辞职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出《伤花怒放》,第一次印了三千册,到处书店都买不着,脱销了。所以这书肯定还是有人看的,后来我就想开一书店,卖我自己喜欢的书。
南都娱乐:听说特立独行的“方舟书店”成了全国先锋青年的精神家园。这个书店卖的书有什么特别的呢?
郝舫:本来打算卖所谓的摇滚乐另类文化、非主流文化,后来觉得太不现实了。全中国此类的书,摆一个书架都摆不完。跟摇滚有关的书,三分之二都是我写的或翻译的。而且十年过去了,这个状况也没太大改变。不过店里的书基本上都是当时不太主流的。比如村上春树的。那时候全中国只有1800册,我的书店就卖了1000册。而且我主要是做邮购售书,各地都有很多人买书。
南都娱乐:你是靠什么宣传的呢?
郝舫:应该是口口传播,我只花钱在《音响世界》登过一个小广告。还有我给《音乐宣传报》写的稿子下面,发一个书店的信息。有一些媒体主动找到我,要帮我宣传,像《北青周刊》等。
南都娱乐:听说书店很出名,许多名人都是这个书店的常客。
郝舫:很多人从外地到北京都一定要来我这里看看,学生、老头老太太什么都有。当时陈毅的儿子都去过,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事,都惊了。无数名人去过我的书店,特别是文艺圈的,什么汪峰、大张伟、何勇、老许(许巍)这些都不用提了,他们一般拿东西,我就说拿走吧,不要钱。那时候老许穷得像什么样儿啊。后来我去了电视台做过一访谈节目,从一线到三线的艺人全都见过。我说我叫郝舫,人家就问:“你是那个开书店的?”都是挺大的腕儿,还带了书,找我签名,挺逗的。
![]() ![]() ![]() ![]() 《伤花怒放》、《灿烂涅》等书对中国摇滚圈影响巨大,不管是对当时的音乐人,还是对乐迷,它们的光芒从来就没被忽视过。 很多人是看了这些文字之后走上音乐道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郝舫让文字跟摇滚乐本身一样充满了力量。
中国的音乐节 “中国没有哪家公司做摇滚乐算是成功的”
郝舫说过,在国外的摇滚音乐节上,人多得上厕所要排队,姑娘们就找了个墙根直接解开裤子方便了,有路过的小伙子倒也不避讳,还做上个鬼脸,就是年轻人式的轻松。中国也有音乐节,特别是近几年来,也有不乏媒体大肆报道,观众趋之若鹜的。但是在见多识广、参加过数个外国音乐的郝舫眼中,这还是远远不能够满足的。
南都娱乐:在中国历史最悠久的音乐节非迷笛莫属,这个音乐节在举办之初是什么状况呢?
郝舫:迷笛有十年历史了吧。上世纪90年代刚办那会儿,其实就是学校的毕业汇报演出,张帆自己也不知道国外的音乐节是个什么样儿。搭个简单的台子,就做了。外面有乐队要是愿意过来演,就叫过来。90年代末大家才开始出去看国外的音乐节,操作才慢慢进入正轨。
南都娱乐:参加演出的乐队有费用吗?
郝舫:以前是没有的,就算现在也很少啊。
南都娱乐:迷笛虽然办了十年,但是相对国外的音乐节来说,各方面都没法比。
郝舫:因为没有一个专业的销售团队。张帆也没有真正把这个东西变成一个消费品。反正他有迷笛学校,不会赔本就是了。
南都娱乐:据说当年还有一个唐山音乐节,办了一次就没办了。
郝舫:那次是在一个小礼堂里面举行的。敖博嘛,把人家的麦克风给摔了,当时麦克风值好几千块钱呢。剧场就不让走,非让赔偿。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先是颜峻进去,后来是张晓舟进去,跟人派出所所长讲朋克,人家哪管你这些东西。最后还是我进去,好说歹说,才放了人。这个音乐节好像是一DJ张罗办的,发生这事以后,人家再也不做这行了。中国摇滚伤害了很多人。
南都娱乐:为什么这么说呢?
郝舫:你看,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投资摇滚乐。为什么呢?因为太叛逆。但摇滚乐缺了叛逆色彩又不成。但是在外国其实都有非常明确的专业分工和态度,歌手可以叛逆,但是背后的工作人员都是十分谨慎和理智的。在中国,什么王晓京、沈黎晖、卢中强都是臭味相投,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中国没有哪家公司做摇滚乐算是成功的,包括摩登天空。在唱片上没有赚到钱,演出上也只是赚了很少的钱。这个行业吸引不了真正有才华、能吃苦的人才。
南都娱乐:言下之意是说从事这一行的人自身素质和整体水平都不高?
郝舫:我有一个很极端的想法:你去回顾美国上世纪60年代,摇滚乐为什么是那么一个架势?70年代新好莱坞为什么崛起?你去看看,都是那一代中间最有天分的人在折腾。中国的摇滚呢?不要说拔尖了,中等偏上的人都没有。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摇滚乐作为一门行当,吸引不到这一代人中最精华的人来做。包括后来我做《滚石》中文版的时候,想培养一批年轻的作者,结果这些人是拔都拔不起来,后来我就放弃了,做杂志没意思。
南都娱乐:说到做杂志,后来《滚石》中文版为什么就黄了呢?
郝舫:其实很简单,中国现有的政策是,只开放生活或时尚类的外国杂志。所以,就不能办了。
记者手记 让人滋生出伤感的迟暮英雄
《音乐时空》(其前身就是《滚石》中文版)要举办张北草原音乐节,重磅邀请了许巍、左小祖咒、谢天笑等一大帮优秀的摇滚音乐人。作为此杂志的名誉顾问郝舫,站出来接受媒体的采访,是当仁不让的。追忆岁月,批判现实,如今已是商务人士的郝舫,锐气犹在,只是方式不同,程度不同而已。热情依旧,但是似乎有些精疲力竭,犹如迟暮英雄。骨子里的英雄情结使人敬佩,但却难免令人滋生出丝丝的感伤。
《伤花怒放》、《灿烂涅》等书对中国摇滚圈影响巨大,不管是对当时的音乐人,还是对乐迷,它们的光芒从来就没被忽视过。很多人是看了这些文字之后走上音乐道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郝舫让文字跟摇滚乐本身一样充满了力量。 |
加载中,请稍候......

加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