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何处千家峒
——溆浦龙潭著洞天
阳国胜
千家峒，是瑶族人民无限向往的祖居地。相传千家峒是一块四面群山阻隔、中间碧水环流的盆谷地，只有一穿山孔道与外界相通；进得洞中，眼前豁然开朗，田土阡陌，桃李纷芳，屋舍严严，有如世外桃园。瑶族先人世代隐居在那里，过着丰衣足食、自由美好的生活，鼎盛时期达到千多户人家。大概在宋、元、明时期，官府发现了这片洞天，先是派人进洞收租收税，后又遣兵镇压将瑶民赶走，从此瑶民四分五裂天各一方。据说他们分离时将一只牛角切割成九节（有说七节、有说十二节），每伙持一节，约定以牛角为信物凭证，待天下太平时再返回千家洞——这九节牛角就代表了瑶族奉、沈、杨、兰、侯、袁、梁、蒲、赵九大姓。世事沧桑，时间流逝，可瑶族子孙没能手持牛角重圆千家峒的梦想。
如今天下太平，瑶族同胞分居祖国大江南北，并成为跨国民族，越南、老挝、泰国、缅甸、朝鲜、日本等东南亚国家多有分布，有的还远渡重洋迁居美国、法国、加拿大等西方国家。经数百年痛苦发酵的思乡情结更激发了他们看一看祖居地的民族愿望。二十世纪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许多海内外瑶族同胞爬山涉水，千里万里寻根，演义出许多动人故事。据说美国瑶族表代团访华时，一再向有关部门打听千家峒故地的去处。令人遗憾的是，由于时代久远，茫茫瑶山却不知千家峒故里在哪里。
何处千家峒，众说纷纭无定论
千家峒传说流传很广，它在瑶族历史和民族意识上占有重要地位。长期以来，学界对千家峒存在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千家峒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而是瑶族人民对美好祖居地的憧憬；一种意见认为千家峒确有其地。持后种意见的在千家峒具体地址问题上又有分岐:有人认为在浙江绍兴会稽山，有人认为在湘西北的洞庭湖区；有人认为在湘南道县韭菜岭，有人认为在与道县毗邻的江永县大远乡；还有人认为在广西灌县等。众说纷纭，都没有定论。
——绍兴说起因于瑶族的起源传说，相传，瑶族祖先曾在会稽山七贤洞居住过，又有史料记载古会稽山在浙江绍兴县境内。但有关专家考证，瑶族有缘会稽山是先秦时期的事情，与传说中千家峒时代相距甚远；而且会稽山是不是在浙江绍兴学界尚有争议，据今人研究古会稽山就有可能在湖南境内。因此绍兴说已“销声匿迹”。
——洞庭说同样起因于瑶族的起源，据史料和口碑，瑶族起源于洞庭湖平原地区。但研究发现，洞庭湖平原在近千年内同样没有瑶族聚居的痕迹，而且找不到与传说中千家峒相似的地形地貌，自然洞庭说也形成不了气候。
——湘南道县、江永和广西灌县三说可并为一说，因为三者地理相邻，都处在南岭山脉的都庞岭附近，并且三县都是围绕交界处的都庞岭风景区作文章的。近年这里的千家峒研究比较热，有当地政府主导炒作的因素。广西灌阳县政府多次邀请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广西瑶学会共同举办了“中国灌县都庞岭千家峒研讨会”等活动。江永、道县也不甘落后，推出了相应举措,如江永将大远瑶族乡改名为千家峒瑶族乡。部分学者将这一带推为千家峒所在地，归纳起来有三大证据或理由：
一是都庞岭一带现在还有瑶族居住，并有一定历史渊源。据《瑶族过山榜》载，元大德九年，永州一带的瑶族不堪元兵压迫经道州“部分转去九嶷山”，“一半出来永明界”进入广西。江永县在元代叫“永明”县，隶属道州，当时的道县名为“营道”县亦属道州，地理位置与记载吻合。
二是都庞岭有一些地形地貌与传说中的千家峒相似。广西灌阳推介的千家峒,在都庞岭主峰韭菜岭西麓,那是一个千余亩的盆地，四面高山环绕，中间碧水涟绮，只有一窄道出入；资料介绍韭菜岭海拔2009米，整个风景区125平方公里,据说现在这里虽然遍布原始森林，杳无人烟，但那盆地内有人居遗迹。江永推介的千家峒也是一块山谷盆地,总面积达16平方公里。
三是道县、江永和灌阳都保存有一些瑶族聚居遗迹、民俗和传说。如瑶族自称是盘古（“盘王”或“盘瓠”）后裔，传说千家洞有一座盘古庙，每年秋收后都要在那里唱歌跳舞，还盘古愿；而江永县的大远乡正好有盘古庙的遗迹，还保存完整的盘瓠传说与狗崇拜习俗（传说盘瓠的形象是狗，对此拙作《五溪盘瓠开启中华文明》认为，盘瓠可能是形态如狗但有较高智力的“野人”）。
上述证据初听似有道理，但笔者深入一研究却觉得不以为然，而且发现存在几处“明伤”：
“明伤”之一，按《过山榜》之说，瑶族迁居湘桂边界是元大德九年，也就是说此前还没有瑶族存在。但传说千家峒是瑶族先人多年的祖居地，到宋、元、明时期才被官府发现并侵占，这其间岂不是没有了时间差？再者瑶族是从外地迁入的，这与“世外桃园”说自相矛盾。
“明伤”之二，传说千家峒住过千多户人家，韭菜岭西侧的“千余亩”盆地怎么能容得下？即使把“总面积125平方公里”全部用上也远远不够。江永的大远“千家峒”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明伤”之三，传说千家峒田园肥美，物产丰富，官府发现并侵占后断然不会将其抛荒，为何道县和灌县的韭菜岭“千家峒”现在“杳无人烟”？还有，如果都庞岭在宋、元、明时期有人类集居，仅隔几百年，现在遍地的“原始森林”从何而来？
可见，都庞岭之说同样不能成立。仅凭现有资料硬要与千家峒挂勾，会让人贻笑大方。至于这一带有盘古庙等瑶族文化遗迹和传说，并不奇怪，因为瑶族迁徙到哪里自然会将他们的文化带到哪里。假如瑶族迁居美国在美国建了个盘瓠庙，总不能说千家峒在美国吧。
故地何处寻，雪峰腹地有洞天
接壤湘中、湘西的雪峰山，方圆五百里，含盖今沅水和资水流域的洪江(黔阳)、会同、中方、辰溪、溆浦、沅陵、桃园、安化、桃江、隆回、洞口、武岗、绥宁、新化、涟源等县市。按《宋史》的区域定位，雪峰山可能就是古之“梅山”，因为梅山“东接湘、南接邵、西接辰、北接鼎”，与雪峰山地域吻合。《史宋》又说“梅山峒蛮，旧不与中国通”，这是因为雪峰山地势险要，其间沟壑纵横，鸟道迷魂，外人难以与之联系的原故。唐代诗人刘禹锡涉足古梅山时曾写过一首《莫猺》诗：“莫猺自生长，名字无符籍。市易杂鲛人，婚姻通木客……”这里的“莫猺”指的就是“梅山峒蛮”，而“木客”是古代雪峰山区曾经存在过的“野人”。在这里可能是诗人对“梅山峒蛮”与世隔绝生活状况的一种夸张。由于长期与世隔绝，“梅山峒蛮”自然民风古朴，对内和睦相处，夜不闭户，对外热情友好，“设酒杀鸡作食”相待，所以在东晋隐士陶渊明笔下诞生了《桃花源记》。
笔者对“桃源洞”存在于“梅山峒区”即雪峰山区深信不疑，但对后人将“桃源洞”锁定在今常德桃源县西南15公里处的水溪表示怀疑，因为那里只是一小山沟，不具备“良田美池”、“往来种作”的条件。与常德桃源水溪相比，笔者倒觉得溆浦龙潭更象陶渊明笔下的那个“桃源洞”。
溆浦龙潭位于雪峰山主峰地带白马山和八面山之间略偏北处，与湘中隆回、洞口和湘西中方、洪江四县（市）接壤。龙潭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龙潭是指今龙潭镇，因在宋代之前这里有神迷莫测的黑水深潭和龙的传说而得名；广义龙潭是以龙潭镇为中心的溪流河谷连接地带，包括今溆浦县龙潭、黄茅园、横板桥、大华、戈竹坪、龙庄湾、温水七个乡镇。这七个乡镇以水系连接，为一完整的地理单元。除特注明者外，本文所指的“龙潭”概指广义的龙潭。
我说龙潭更象陶渊明笔下的“桃源洞”，首先是因为大自然的鬼爷神工，造就了这里与世隔绝的洞天环境。耸立于东西两侧雄峰象两位老人作交手合抱状，四面八方似铁桶般围住，龙潭居其间。东侧由白马山（海拔1780米）发脉经凉风界和虎形山入境分别向西、北两方包抄，西侧由八面山（海拔1934米）发脉经古佛山入境向东、北两方交合，四方八面起伏着21座1000米以上的险峻围山，如古佛山1451米、芙蓉山1308米、百界祖1254米、四宝山1430米、凉风界1614米、报木山1542米、天福山1349米、猴子山1438米、抗乐山1248米……而“龙潭凼凼”海拔只有300-500米。更绝妙的是龙潭河（又称二都河）出口及几处高山间接口都为险峡险隘绝境。查地质，龙潭辖地不管平原、高山均为火山岩即花岗岩母质，而其四周接壤地则全为易风化的板页岩；由此可推知若干亿前这里是一个巨大火山口，大概是千百次地震等地壳运动的撕裂和亿万年水流的切割，才形成今天“天衣无缝”的盆地地貌。可见龙潭山水乃上天造化，要到其他地方找一块类似的盆地恐怕是很难的。
《桃花源记》说，发现“桃源洞”乃“捕鱼为业”的“武陵人”。常德桃源早在汉代属武陵郡，那时地处沅水上游的洪江、中方、溆浦一带也属武陵郡。值得注意是， 1955年长沙魏家大堆8号墓中出土一枚西汉“上沅渔监”铜印。“上沅”，即沅江上游；“渔监”，西汉官制中未见，但从当时“盐监”、“工监”推知，“监”即监督管理之意。唯独在上沅设“渔监”，证明上沅地区当时的渔业特别发达。
“沿溪行，忘路之远近”，“遣人随其往……不复得路”。这说明“武陵人”捕鱼的地方不是沅水大河边，只是一不大的溪流，还说明“桃源洞”距捕鱼处有相当距离但也不是太远。中方县境内有一条叫作“锦溪”的沅水支流，水缓清亮，游鱼可数，水尾处到龙潭地界约二三十里行程，正合。又说水源尽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查锦溪尽处恰有如此去处，即铁坡险隘（穿合水至黄茅园白岩村），如清《溆浦县志》所言,那里“两山对峙如门，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相信沿“S312”公路经铁坡到龙潭去的人一定会有深刻印象。试想S未开发之前，那里灌木藤萝丛生，不也正合“小口”通幽意境吗？
“忽逢桃花林……落英缤纷”，今龙潭又盛产桃李。尤其在古佛山及白马山老林中尚能找到野生桃树，说明龙潭一带是桃的原产地。民国十年版《溆浦县志·卷二十八》引《图经》说：“自望乡山西接马鞍，绵亘顿家，倚桃谷，俯龙堆，佛梁（即古佛山）之阴，溆水出焉”，这里的“桃谷”显然是指龙潭——《图经》是南北朝梁陈时代所编，是陶渊明死后不到100年间的地方性地理书。
更让人产生联想的是，龙潭有与“桃源洞”类似的“扦担洞”传说（见大型《龙潭》地方志第66页）。说一个砍柴的小孩误入山洞，内有桃花园，见两位仙人在那里一边下棋一边吟唱：“水打桃花又一春”。有道是“仙间方七日，世上几千年”，小孩在洞中才半日光景，待他走出洞门时，插在洞外的扦担（用于担柴的两端削尖的木棒）不见了，就连铁柴刀也锈腐无痕。小孩向世人打听得知，他失踪后人们四处寻找，只在他失踪的洞口找到一根扦担，那些寻找过他的亲人和伙伴已作古一百多年。这地方后来就叫作“扦担洞”或“千担峒”，地点在龙潭大华乡境内。
“桃花源”让笔者联想起千担峒；千担峒又让笔者联想到瑶族的祖居地千家峒，因为二者仅一字之差。
顺手牵“羊”，龙潭就是千家峒
本文的主题是千家峒,以上却花了相当笔墨来论证“桃源洞”，其实这并没有走题，因为二者的意境并地形地貌极为相似，都是仅有一孔道出入的“豁然开朗”之地，只是一个为“避秦时之乱”，一个为宋、元时期瑶族聚居地。如果读者也赞同龙潭“更象桃源洞”，那等于论证龙潭千家峒有了三成收获。
笔者认为龙潭就是千家峒，还有如下依据：
其一，沅水流域是瑶族重要发源地，推测龙潭在秦代就有瑶民繁衍，最迟也不会晚于三国。瑶族是盘瓠的后裔，所以在晋以前称瑶族为“猺”(加犬旁)，唐初称作“莫猺”，宋、元以后称“徭”或“傜”，至1949年才改称“瑶族”。可见唐代刘禹锡《莫猺诗》所及的“梅山峒蛮”即瑶族；同时可知沅水至洞庭湖一带是瑶族的发源地，因为据《水经注》及《风俗通》等记载，盘瓠就出自辰州沅陵。今沅陵尚存盘瓠洞古迹，麻阳、辰溪等县尚有多处盘瓠、辛女庙，部分土著遗民且将盘瓠供于神龛作祖先祭祀。所以众多史书将“五溪蛮”、“梅山蛮”等又称为“盘瓠蛮”。今天学术界一致认同“五溪蛮”或“盘瓠蛮”是瑶族的主要来源，并认为洞庭平原及沅水流域的瑶族“蛮夷”是战国以后因中原汉人南侵，才渐次向两岸的高山隐退的。由此推测，与沅水河湘距不过几十公里又适合农耕的龙潭在秦代即有瑶人居住。《后汉书·地理志》注《先贤传》中一段话可为佐证：“晋太守赵钦问主簿潘京：贵郡何以名武陵？京曰：鄙郡义陵，与蛮夷相接，为所攻破……止戈为武，高平为陵，于是改名焉”——汉初的武陵郡治在今溆浦县城
龙潭自三国起至明代一千多年一直有瑶族聚居则是铁的事实。龙潭有三国“诸葛城”遗址，《水经注·沅水》谓之系“马良出五溪……良率诸蛮所筑”，据清《溆浦县志》考证，此“蛮夷”即“宝、溆二县界麻塘山瑶也”。可见三国龙潭一带的蛮夷是瑶族。《溆浦县志·姓氏源流》载：该县瑶族有“卜、奉、回、杨、蒲、刘、沈、丁、严、兰、贺、覃、吴”十三姓，其“卜、奉、回、杨、蒲、侯、沈七姓”为宋代之前的土著瑶族，聚居于“十峒”。旧志“历史地理”篇又载，瑶族“十峒”中有“七峒”设有“瑶总”，都在龙潭境内或龙潭边界，它们是雷打峒、白水峒、梁家洞、蒲家峒、九溪峒、金竹峒、对马峒。现在龙潭境内虽少有瑶民定居，但遗有许多与瑶族人居过的地名，如黄茅园镇有“瑶人冲”，龙庄湾乡有“瑶人界”；“沈家山”、“奉家山”、“沈家冲”等瑶族专有姓氏地名到处都有，戈竹坪镇就有三个“沈家湾”。除这些地名外，还有“四十八峒”小地名如千担峒、米粮峒、马鞭峒、鹿峒、木鳌峒、关门峒、牛皮峒、杨家峒、马庙峒、跳鱼峒、落水峒、暗扎峒、九界峒、将军峒、小横峒、黄猴峒、落脚峒、油盐峒、白羊峒等。“峒”，在瑶语中并非指“洞”，而是指瑶族居住过的山涧地。
其二，龙潭作为瑶族的聚居地自宋代起受“官府”约束，元代开始与外来汉人产生矛盾，明代“官府”血醒镇压，大量瑶民出逃，这和传说千家峒被官府发现、侵占的时间和情节大体吻合。据《溆浦县志》和《龙潭》志载：宋神宗元年，官府在“群瑶从处”的龙潭开始设“堡”(这是宋代溆浦县所设唯一一“堡”，目的是防“群瑶抗赋起事”)，证明官府“发现”了这个地方。元至正末年，陈友谅和朱元章率军轮番攻占龙潭，此后土著瑶民与外来汉人的矛盾加深。明乐永二年，朱元章派“江西十八门军”即赵、韩、钟、金、宋、舒、冯、孙、粟、贺等十八姓人“开发龙潭”，说明汉人开始侵占龙潭。明嘉靖初年连续虫灾、水灾，民不聊生，于是嘉靖三十八年，处龙潭边界的麻塘山的瑶民沈亚当聚众起义，湖广总督檄贵州总兵石邦宪前来镇压，沈及200余人在血光寨遇难，大批瑶民逃亡，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瑶民们被迫逃离千家峒的直接原因。有传说千家峒瑶民被官府镇压、驱逐是因为瑶民“热情好客”引发的一场误会，那是不可信的；只有这样有一个矛盾的潜伏、激化过程才合符情理。
其三，以龙潭为中心，其四面大山区现有大量瑶族聚居，反映出千家峒瑶民当年逃离的轨迹。如东北方向紧挨龙潭葛竹坪镇有隆回虎形山、茅坳两个瑶族乡；东南方向紧挨龙潭温水乡有洞口县大屋、长塘两个瑶族乡；龙潭西南方向三十五公里范围内有洞口县的那溪、洪江市龙船塘、绥宁县联民三个瑶族乡；西北方向紧挨龙潭黄茅园镇有中方县的蒿吉坪、辰溪县的上蒲溪、罗子山、仙人湾四个瑶族乡。唯独“龙潭凼凼”成了汉人的天堂。千家峒瑶民既然将牛角分成九块或十二块，说明他们出逃时所选的路径和方位是不同的。以龙潭为中心瑶族分布成“环形空洞”格局，说明他们逃出“龙潭凼凼”后有一部分在附近的山区隐居了下来。这应该是龙潭为千家峒的又一有力佐证。
其四，龙潭人口、区域面积与千家峒相吻合。千家峒住过“千多户人家”，绝对值在1000-2000户之间，中国近千年户平人口常数5.6，千家峒人口当为0.56-1.12万人。康熙二十五年《溆浦县志》载：全县有住户“三千七百在奇”，尚逃亡“人丁九千三百八十九丁”（“人丁”指16-60岁男性）。据口碑，古代外逃人口大多是全家整体迁徙的，以七成全家迁徙、平均每户2.5个“人丁”计，当时外迁者约2600户,由此推知明末清初溆浦县总人口约为6300户、3.5万人；又据近两百年溆浦各区人口比例，龙潭大体为全县15%，推知明末清初龙潭约950户、5400人。据《怀化地区志》，由于战乱原因，辰州府大多县份从明万历到清朝初年人口减少将近一半，由此可知龙潭在宋明中叶以前的鼎盛时期肯定会超过1000户，但不大可能超过2000户。这与千家峒“千多户人家”的说法完全吻合。
再看龙潭的区域面积：龙潭两镇五乡总面积约500平方公里，其中有四分之一为险峻高山不可人居；按古代生产力水平，适宜的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为30-50人，龙潭可容纳1.2-1.5万人，正合“千多户人家”宽松居住——现龙潭人口破突十万，明显超负荷。古人较充足的耕地为人平3-4亩，按此千家峒当有耕地2-5万亩，龙潭现有耕地8万亩，这是近几百年开垦增加耕地的结果。
其五，龙潭许多风物、文化与千家峒吻合。传说“千家峒里大垌田，三百牯牛犁一边”。龙潭人众所周知，龙潭镇内恰好有一丘名为“千担丘”的大田，就在原广福寺下即今汽车站附近（现因城镇建设已毁）；而且史料载这丘大田在宋代以前已存在。传说千家峒有一蔸高大的“德芎树”，农历三月才开花，它像布谷鸟一样，催促瑶家不违农时，抓紧春耕。龙潭境内也曾有过这样的大树。民国《龙潭县志·二十八卷》第29页记载：“双江口有枫树，相传为宋时物，高数丈，发叶时约值谷雨前后，农家见时方下种。否则，秧必烂。发叶高下或偏枝，可知所指方向年岁丰稔。若满树兴荣，则随地皆称大有矣”。据植物专家介绍，老枫树可开花，时间正值农历三月，也许老枫树就是“德芎树”。又传说千家峒物产丰富。龙潭历史上盛产水稻、玉米，且“龙潭糯米”、“龙潭猪”、“龙潭鹅”、“龙潭萝卜”等名优特产闻名遐迩，有“挑不尽的龙潭”之美誉。据说，这也是“千担峒”地名的又一解说。笔者同时猜想，“千家峒”或许是由“千担峒”演变而来，因为二者的意义都是指人丁兴旺，物产富足。此处，龙潭还有许多牌坊、祠堂、寺庙、风雨桥等古迹和许多礼仪、生活习俗及民间传说，表现出瑶族文化的特质。
以龙潭为瑶族祖居千家峒，笔者列出了以上六大理由，然似乎言尽而意未尽。千家峒及“桃源洞”，是一件难以说清楚的事情。由于时代久远、又无固定“模子”，各家各说都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空间。笔者抛出这篇短文不敢有太多期望，因为自己都觉得有些问题还有待作进一步的探讨，笔者只希望这个话题能引起部分读者的兴趣。
本研究得到原怀化市委党校校长王身杰、怀化市社科联主离瞿春林、《湖南商报》记者吴传刚、怀化民俗专家李怀荪等同志的支持和帮助，特此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