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英九当选及其这次选举的意义
文/朱其
今天是值得中国人纪念的日子,台湾的马英九和平当选了台湾总统。请注意这次选举的意义:它没有出现最后破坏选举的“阴谋”事件,这不是说民进党没有故伎重演的准备和动机,而是说这种“阴谋”已经没有实现的社会基础。台湾的民主实践已经顺利从“劣质民主”过渡到“有规则的民主”。这就是说,民主政治就像市场经济一样,已经在台湾产生自我调节的作用了。
事实上,即使民进党实施了“阴谋”,只要不伤及马英九的生命,从民众反应到司法应对都不会再出现被“民进党”操纵社会反应的可能了。而国民党很聪明,事先大造舆论铺垫马英九要遭暗杀,或民进党又要出小动作,攻关宣传是这次国民党选举的最出色之处,成功地在过去四年向台湾民众灌输了民进党就是靠“阴谋”选上的集体无意识,只要民进党一说什么,就立刻被媒体戴上“抹黑”马英九的帽子,好象舍不得马英九犯错误似的。以至于连正常的选举常用的揭发手段,都被国民党在舆论上打成是“阴谋”征兆之一。
可以说,国民党这次成功地采用了“示弱”和“被动挨打”战略,把全社会的注意力都调动到严密防范民进党出“阴谋”破坏民主这个事情,正如民进党的高官在选举结束当晚总结的,民进党在执政八年对台湾南部的经济投入比较大,实际上至少在南部还是有政绩的,但这一点甚至被南部选民也忽略了。谢长庭在选举最后期间曾和深绿学者有过一次内部对话,媒体报道说,那天谢长庭被众学者批评“从政以后丧失了理想”,但谢申辩说“社会理想是通过肮脏政治实现的”。这段对话至少说明两点,一是谢长庭以前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二是他本人的本质并不是真正的肮脏政治家之一。民进党高官选后当晚也总结说,实际上谢的个人抱负和政治能力并不比马英九差,但在这次选举中被选民忽略了。
在这次国民党的攻关宣传中,几乎成功地使全社会只关心谢长庭下一步又要使出什么“阴招”,而且几乎把举证责任全压在民进党身上,比如你说马英九有美国绿卡或者他老婆偷报纸,那么你拿出证据来。以前的总统和国会竞选正好倒过来,国民党被民进党揭发有某个问题,却不让作为揭发者的民进党举证,反而要让被揭发者国民党自证清白。比如民进党说国民党指示义工在投票时做假,国民党就对社会保证说没有,社会舆论就站在民进党一边说你拿出证据来,才能说明你没有搞“阴谋”。这倒有点像大陆以前的“五分钱邮票整人信”,你对单位同事不满,只要写一封揭发信,贴上五分钱邮票,寄给自己单位的党委,然后党委不去查那封信是谁写的,而是去查被揭发的无辜者。
这次国民党的胜利用的几乎都是民进党以前战胜自己的竞选招数,而且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国民党借马英九的形象,已经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不搞阴谋诡计的“好孩子党”,而民进党则成了没有治国能力专靠搞阴谋混日子的“坏孩子党”。只要一有双方相互揭发的事件,民众的第一反应首先是“民进党这次又是一个什么阴谋?”。这种反应实际上是一种选举文化心理:国计民生以及执政党成绩当然是选民关心的核心问题,但核心问题不等于是天天要关心,选民不可能每天都去关心这些国家大事,民众的日常注意力实际上是被报纸电视制造的“阴谋论”报道所吸引。
民主选举中的选民就像是在看一场政治连续剧。民众并不是在每天直接跟政客聚会,他们主要是在看报纸电视。能天天关注和研究选举人提出的政见的只是少数知识分子,而报纸电视也不可能在选举期间变成国家政见的学术辩论的讲坛。媒体记者和编辑实际上对下一轮选举“阴谋”的出现更来劲,因为这可以增加媒体的娱乐性和可看性。在一场长达半年的马拉松式的选举中,民众每天在关心等待的是选举“阴谋”的出现,然后看到电视上报纸上各路人马不断出来表态、指责、辩解、举证,有神秘证人出现那就更吸引选民了。
不能说国民党的胜利只是靠塑造社会舆论和心理反应的选举手段,地方政治首先还是由国际政治、权力平衡和执政成就决定的,但在民主选举中,使用媒体策划手段来调动公众的情绪和注意力,使民众的第一反应是把你的对手往坏处想,也是决定选举形势的一个重要因素。这几乎像是在导演一出真人秀表演。当然,这种媒体表演和攻关宣传也要以过去的真实历史和政绩为基础的,这个基础是真实的,并且决定选民的基本情感。由于民进党确实在经济建设和反腐败问题上有太多的问题,这使得选民在感情上已经形成了什么事情先把民进党往坏处想的习惯,这个黑锅让谢长庭背了,民进党大部分成员实际上没这么坏。
在整个选举期间,选民的反应基本上变成对马英九爱护和对谢长庭苛刻的地步,只要谢指责马,媒体就会代表民众问“这是真的吗?”只要是马指责谢,媒体却会代表民众暗示“谢基本上是在狡辩”。这实际上是通过媒体舆论将政党的形象个人化了,谢基本上被媒体塑造成一个政客,而马则被媒体塑造成一个理想主义者。事实上,选举人最终还是服从政党利益,但民众对政党的态度往往受对选举人的个人形象的感情所使。在民主社会的一人一票制,民众怎么想是很重要的。在元首直选中,选民在几个月的选期中不可能始终理性,尤其是在两党选举情况势均力敌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对选民感情的影响就会起决定作用。
我对台湾的民主选举游戏之所以津津乐道,可能直接的原因是:这太像是策展人干的事情了,如果有一天中国大陆搞民主竞选,我很有兴趣转行搞幕后竞选策划。还有一个个人原因是:我和马英九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同他的接触使我第一次对民主政治有了切身体验。
在2003年,谢素贞任馆长的台北当代艺术馆请我和姚瑞中策划一个两岸观念摄影展《出神入画:华人摄影新视界》。忙了近一个星期的布展,在开幕当天,谢素贞突然通知我可能马英九会出席展览开幕式,但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来。因为那一周正好是连战和陈水遍竞选总统的冲刺阶段,马英九时任台北市长和国民党副主席,在马不停蹄的帮助连战竞选。
但当晚马英九还真得出现了,他在开幕式上致了词,谈了他以前在纽约期间就参观过很多美术馆,表示对现代艺术的支持,对大陆来的艺术家表示欢迎。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说了三个“温”字句,我说我来台湾感觉台湾男士温文尔雅,台湾女人温柔可爱,台湾人温良谦恭,这些中华民族的为人传统可能在大陆正在消失,但还能在台湾看到。一番话说得大家很高兴。
开幕式结束,接下去的程序是我带马英九参观大陆艺术作品的展厅,走到翁奋的作品前,马英九指着照片上的纽约建筑背景,说他以前在纽约上过班,就在那幢建筑里。在我带他参观的时候,两边则是一群记者在拍照。接着是由台湾策展人姚瑞中带马英九参观台湾艺术作品的展厅。全部参观完毕,马英九要赶回去参加连战的竞选活动。我本来以为大家会前呼后拥地送市长上车,但没想到大家也只是将马英九送到门口,没等他上车,就都转身回去看展览了,最后只有我和洪磊两人还站着,最后和马英九握手,一直等他上车,看着他的车驶入台北的夜色人海,重新参与选举。
这一幕至今还令我记忆犹新,主要在二点:一是马英九来和离开自始至终只带了司机和保镖两个人,没有第三个随从;二是人们并不像大陆人对待市长那样前呼后拥,尽管他是台北市长。倒是我和洪磊还持着对大陆官员的那份敬畏,毕恭毕敬的迎送。这说明政治统治的成立并不只是在统治方的原由,也有被统治一方的配合,即使是我们这样的文化精英,也有很多在极权统治文化中被训诫成的自我习性。
马英九确实很帅,也很聪明,反应敏捷,待人平等,但并不像台湾媒体定义的是“老实人”一个。“老实人”这种词是不能用来评价政治和文化精英的,这只是底层民众对上层精英的朴素理解。马英九的气质更像是一个类似民国时期的“世家子弟”,物质生活没吃过太多苦,从小在社会高层长大,崇尚名门正派的做法,接受欧美的精英民主教育,懂得社会和文化风情,但也精于政治和社会的利益游戏,只是不屑于使用下三烂招数,但不等于不会权术。马英九这样的世家子弟从事的更像是一种欧美体系的“贵族政治”文化,这样的子弟在民国时期已开始出现,可惜没等到登上政治舞台,国民党就已经亡命台湾,这种贵族民主政治的萌芽在大陆就此消失。但在台湾还保留一定种子。马英九就是一例。
我2003年从台北回到北京,那时我就一直希望马英九日后能赢得总统,如果他能成功,那么证明中华民族最终是可以有名门正派的民主方式的。这次马英九胜利并且民进党没有严重违反游戏规则,实际上证明了中华民族是能够搞民主政治的,这至少打破了一个传统说法:一搞民主选举中国就会失控。这个说法当然也在过去八年台湾民主乱象得到了一定证明,但也忽视了另一个更大的事实:一个长期得不到民主训练和启蒙的民族,在实行民主制度初期会出现社会混乱,但民主社会最终会形成自我调节能力,使整个社会形成相互制衡的力量。政党为了相互竞争都要争取民众,民众在被双方争取的过程中就会成长,媒体也会不断传播正义和善良的声音,在多方相互博弈的关系中,民众的政治经验会逐渐成熟,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即是在极权体系下尚不能操纵所有的人,更不用说在多党体制下。因此,搞两党民主制会引发国无宁日的理论是不成立的。
民主竞选也是一个政治家的大熔炉和训练场。我在台北那一次正好遇上连战与陈水遍进行的电视辩论,这也是中华民族历史上首次总统竞选电视辩论。我本来是准备看这场电视直播的,但中午跟任戎去台湾的雕塑家黄铭哲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地处台北市郊的山上,工作室却没有电视,在赶回城里的半路,电视辩论已经开始了。我就只能在车上听电台直播。这场辩论结束后,台湾朋友说连战的表达能力比以前有进步了,这是成为在野党并被选战训练出来的。
连战在国民党下台前的说话腔调几乎跟大陆的官员没什么两样,又死板又官腔,但这些年学会了民进党使用草根语言和生动的口语来表述精英想法。因为实行一人一票总统直选后,你说的话最好要让一个卖豆腐的老阿妈也能听得进,这就是为什么陈水遍的说话腔调这么土,却屡屡操控台湾选民得手的原因。
这次谢长庭的语言作风基本上还是陈水遍的模式,但却不起太大作用了。八年前还没有选举权的新一代中小学生,如今都已成人并可以走向投票站,新一代的文化趣味可能已经不太接受民进党那种口无遮拦的底层口语作为竞选语言,我想这也是这次民进党大面积失分的原因之一。比如台湾南部地区原来是民进党的票仓,每次选举南部每个县市都能领先国民党八万票,但这次却票差微弱,传统地盘被全面渗透,不能不说是民主机制自我调节的作用。
可惜连战和国民党在2003年还没有真正学会选举,对草根也不彻底了解。这次就不同了,有台湾媒体评论说,这次马英九使用的竞选方法几乎都是陈水遍以往用过的,比如下乡逐县蹲点访问,尤其是陈水遍那句“握一次手就多一张选票”的名言,更是被马英九用得屡试不爽,他的老婆几乎对每一个街头遇上的选民都是握手加一个鞠躬,哪怕他是一个卖鱼摊贩。马英九本人整个气质在这次选举中也比以前硬朗很多,逐渐削弱给人表面上与人很平等但实质上跟草根民众隔着一层的“名门世子”的印象,这也是民主的训练。
无论如何,台湾的这次选举最终顺利过渡,证明台湾人还是好样的,至少比香港人更多了些中国人的血性,证明中华民族是可以搞民主政治的,也会激励大陆人民要拿出真正的勇气和智慧去终结极权体制,实现自辛亥革命以来的民主共和理想。中国人为这个理想所付的代价已经太多太多,我想这个理想应该不至于再等一百年了。
2008年3月22日凌晨写于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