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风雨茅庐

    前不久，在大学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上，我有幸听到了几个有关爱情的故事。对于人到中年的我们来说，爱情，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风尘漫漫的平凡岁月里，渺小的我们已然错过了很多很多，也确乎遗忘了不少不少，所以，一旦或陈旧或新鲜的爱情故事泛起涟漪，我们那颗不老的心依然会骚动不安，潮起潮落。
    先是同学Y的故事。Y看起来高高大大、斯斯文文的，却是个城府颇深之人，言语不多，心思不小。他看上了我班的班花。班花是校排球队员，经常会去练球，常常练得汗流浃背。Y则经常去看球，看得多了，便心疼班花，想犒劳犒劳她。一日，Y用节省下的伙食费，买了一个花皮大西瓜，默想了一会，又买了一个熟透的西红柿，将西红柿放在西瓜上。这颗西红柿代表我的一颗心啊。Y这样想着，拿一块白布巾包了，就往班花的寝室送去。正好班花和同室的其他女生都在，Y将白布包裹放在桌子上，掀开，露出鲜艳的西红柿和硕大的西瓜。Y慷慨地对班花说：这是给你买的，你和她们快吃掉吧。班花对Y本无好感，这时气恼得很，并不理他，其他女生也不理他。Y想想，她们怕是不好意思当他的面吃吧，就退了出去。过了一日，Y心想，她们应该吃掉了吧。于是去察看，发现桌子上并没有，刚想欣喜，低头一扫，瞥见门背后有堆东西，仔细一瞧，鲜红的西红柿依然执着地趴在西瓜上。Y大为伤心，气冲冲地一把抱了起来，跑回自己的寝室，对室友们大吼：来，大家来吃西瓜！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Y是个意志坚定之人，被他看中的女同学，绝不轻易罢手。他常常厚着脸皮去班花的寝室，但又说不出话，就硬坐在那里，木鸡一般。班花和同室女生碍于同学面子，不好强行驱赶他，以后晓得他要来，就个个占着自己的凳子。Y来了，见没有凳子，就找下铺的床沿坐。此后女生们见他要来，便都放下蚊帐，使Y无可落座。但Y究竟不是寻常之人，下次来他就自己带一条凳子，往班花的寝室一坐，依旧一言不发。
    Y一意孤行、走火入魔地追女生，给了我们许多喷饭的机会。但毕业后，他怎么样了呢？我们知道得并不多，有的说他还没结婚，有的说他跑江湖做买卖去了，有的说他行踪诡秘，云深不知处。20年过去，班花和女生们自然都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了，但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我们都不知道。
    接着是同学F和M的故事。F和M可谓是班上的一对金童玉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他们在学校很快堕入了情网，毕业后又很快进入了围城，有了第二代。谁不羡慕啊，他们要啥有啥，似乎悲苦伤痛永远也不会认识他们。可是，生活是多变的，几年后，他们离了婚，F找了他人，M也另觅去处。后来，听说F又离了婚，M也不见如意。还有孩子，睁着一双迷惘眼睛的孩子……
    再是同学Z和S的故事。大学时，他们就是一对公开的情侣。Z是男生，家住广丰县农村，毕业后分回了老家。S是女生，家居上饶市，毕业时本可留城，却为了一份爱，执意随Z而去。他们两人相守在一所乡村中学里，勤勉教学，住平房，吃粗粮，生了孩子，做了爹娘。如今，一晃20年，他们双双出现在同学们面前，虽然容颜略显苍老和憔悴，但他们脸上的幸福表情却打动了我们。Z原先就是个校园诗人，这次他专门为S（名小燕）写了一首散文诗，当着同学们的面朗诵：一只美丽的小燕子，从城市飞到乡村，一年一年，安静地垒窝筑巢，哺育雏燕……20年了，我无以报答，只有一个心愿：让你一辈子枕着我的胳膊入睡！
    同学们听了，给予他们最热烈的掌声。是的，我们都被打动了，尘封多年、麻木已久的心扉被这台来自广丰的真爱牌挖掘机撼动了。很多女生流出了泪水，她们欣羡那只小燕子啊，当然也是在为小燕子祈福，希望小燕子不只是20年，而是永远、永远地能够枕着Z的胳膊入睡。幸福，有时就那么简单，不要多少荣华，也不要什么富贵，两个人相爱、相守，永不分离，就足够了。
    我们都是凡人，都有一颗平常的心。阴晴圆缺，日落月升，本也平常。可是在短短几十个轮回的生涯中，谁不希望有人爱呢？谁不希望去爱人呢？如果你面对一双渴求爱的眼睛，你是无视他（她）的痴心迷情，傲然而去，洒落一地伤痕，还是见异思迁，山外青山楼外楼，还是牵拉着他（她）的手，和他（她）一起慢慢变老？
    环顾他人的恩爱情仇，结合自身的情感履痕，我心潮激荡，久久不能平静。我以为，人世间的爱情，绝不是稀松平常物，其犹如高山灵芝、深海明珠，可疗救前世受伤的心灵，可照亮今生灰暗的心空。接近与拥有它，标志着一个生命的高贵和圆满。但在我们庸常的生活中，往往会因了功名利禄的羁绊，贪生怕死的滞碍，狭隘仇视的破坏，碌碌无为的惰性，而使美好的爱情离我们渐行渐远。
    爱的阴错阳差，爱的神秘莫测，爱的无瘢无痕，爱的清亮通透，让我又想起了人世间一桩桩更为感人的爱的故事、爱的绝唱，或悲苦凄美，或嵯峨跌宕，或美轮美奂，或韵味悠长。

郁达夫与王映霞

    1933年4月，郁达夫与杭州美人王映霞演绎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才子佳人浪漫剧之后，由上海移居杭州，花1700元买下了西湖边上30亩山地，置地建屋。1936年屋建成，“涂上了朱漆，嵌上了水泥”。郁达夫给它取了一个极富情调的名字——“风雨茅庐”，横匾由著名学人马君武所书。应该说，郁达夫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在美丽的西子湖畔长期生活下去的。但他终究未能在“风雨茅庐”中享受到“富春江上神仙侣”的宁静生活。仅仅过了半年，他就远赴福建谋职，而这导致了王映霞与他的疏离。正如他在日记中所说：“风雨南天，我一个人羁留闽地，而私心恻恻，常在思念杭州。”闻王映霞在杭交际甚欢，他在郁闷和痛苦中写下：“离家三日是元宵，灯火高楼夜寂寥。转眼榕城春欲暮，杜鹃声里过花朝。”以后，他又陆续写成《毁家诗纪》多首，瞒着王映霞寄到报刊发表，人们争相传阅，但这却使他们裂痕初绽的婚姻彻底告破。风雨茅庐，给郁达夫带来过短暂欢娱，却终究为他留下了一曲凄楚哀婉的悲歌。自称“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郁达夫，终于再也没有“朝来风色暗高楼，偕隐名山誓白头，好事只愁天妒我，为君先买五湖舟”的爱情豪气了。
    我迄今未有机会踏访这座风雨潇潇的茅庐，甚以为憾。听说它现在已成一个派出所的驻地，我不免忿忿且黯然。世事沧桑巨变，一切花折馨散。才子佳人已逝，茅庐安能永康？只是，我心目中那为无数善男信女遮风挡雨的的爱情圣殿——风雨茅庐，还能在我们心中重建吗？
    你看，鲁迅有了许广平，许广平为鲁迅撑起了风雨茅庐；沈从文有了张兆和，张兆和为沈从文筑就了风雨茅庐；萧红有萧军，可是萧军这座刚强的茅庐，却避不了萧红的风雨；巴金有萧姗，可是萧姗这座柔弱的茅庐在“文革”的风雨中坍塌……
    亲爱的你，在今生，谁将为你筑起一座永远的风雨茅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