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阿牛入伍三年了,今天第一次接到任务:去塘南村毙杀一条牛。当时,他的心情既有点激动,又有点惶惑。
出发时,李队长神情严肃,抑扬着声调说:阿牛,你是我们武警中队的神枪手,今天派你和小徐去为民除害,一定要打得稳、准、狠哪,不要辜负了人民的重托!
阿牛本来对牛有着很深厚的感情,他小时候就曾经放养过不下二十头的耕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派他去毙杀牛,但此时他不能多想,胸一挺,身子笔直,目光也笔直:请李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和战友小徐来到塘南村,村主任向他们介绍情况:这是一条公牛,体格雄壮,曾是村里最会干活的牛头。大前天,村里为了庆贺新宗庙开张,杀了一头母牛,在杀的过程中,被这条公牛撞见。当时,母牛挣扎得很厉害,哭声凄厉,公牛也咆哮不已,挣脱缰绳,不顾一切冲过来。它们是一对没领证的恩爱夫妻,这个秘密只有牛倌小四知道。当时小四嘶哑着嗓门要围观的村民们散开,但按习惯背着手,以装作无力解救样子的老少村民们都看得无比专心,没谁注意到小四的喊叫,所以,在母牛断气时,公牛就已经冲进了人群。公牛像发狂的大蚂蚱,跳来跳去,践踏着,撕咬着,结果造成多人受伤。此后,这条公牛逃进村后的山里,一旦见人就会冲撞撕咬。所以,我们认为,它已经疯了,是一大祸害。
随众人来到山口,阿牛和小徐就跳上一辆四轮货车的车厢,两人半伏着腰,双手端着步枪,目光搜寻着公牛的身影。货车移动着,阿牛的心情也起伏颠簸个不停。隐隐约约的,他希望找不着公牛,今天找不着,明天也找不着,永远也别找着,因为,他真的不想杀牛,不想亲自杀牛,牛是他从小就寄寓了美好感情的朋友啊。转了大半座山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公牛的影子杳然无着,所以阿牛和小徐就收工回村。阿牛的内心像是一块石头落地,他微微地笑了。小徐拍了他一下肩膀,问:你笑啥?阿牛不答,目光躲避着,跳进模糊的黑夜。
晚上,阿牛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他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的老家以水田为主,所以谁都离不开牛,开始是生产队集体圈养,后来是家家分开放养。他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生也没离开过牛,这种感情很自然地遗传到阿牛身上了。阿牛不仅牛放得好,头头养得毛光膘肥,而且他弹弓也打得非常准,所以他参军不久就成了队里无可争议的神枪手。他希望第二天的寻找也失败,这样他就不会面对内心的矛盾了。
第二天一早,村主任就来招呼他们。吃罢早饭,他们就跳上四轮货车进山了。山道弯弯,到处是高大青葱的马尾松和茂密过人的蒿草。要想寻找一头牛,的确不是容易的事。这一天,他们也无果而返。阿牛很高兴,吹起了口哨,小徐问他吹的啥调子,他说是他家乡的民歌。
这一夜,阿牛睡得比较沉,呼噜声淹过了小徐。
第三天,他们继续进山搜寻。下午三点左右,就在他们遍寻不着的时候,司机的手机响了,原来村里有人在村西头的草丛里发现了公牛。于是,他们赶紧回村。
村西头,稻田和山林交界处,一株伞状松树下,果然卧伏着那头公牛。见有人窥视,公牛迅即站了起来。三十来米远的阿牛定睛望去,猛吸了一口凉气,好帅气的牛牯!色泽灰褐,体格匀称,齐人肩的身高,脖子周围修长的鬃毛,晶亮硕大的眼睛,眼睛里射出惶恐异常的光芒。公牛焦躁地踢着腿,不停地打着响鼻,时而昂起头长哞一声,时而低首吭哧几下。阿牛突然有些恍惚,眼窝似有热热的东西。
“准备射击了,阿牛!”小徐的一句提醒,刹那间斩断了阿牛的目光,阿牛有点慌乱地马上端起了枪,枪口微微地游移着,他的手有点抖动。这时,“砰”的一声,小徐的枪响了,子弹好像钻进了公牛的肚子,公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往上跳了几跳,就掉头转身,狂奔而去。让人们始料不及的是,公牛并没有逃向山林,而是跃进了青绿的稻田。公牛一纵一纵优美地飞奔着,眼前一汪翠绿迅疾被剜去了一大块,恰像一幅经典的油画被人泼上了污泥。
“阿牛,你咋的了?”小徐很不满地磕磕阿牛的身子。阿牛的枪口也早已垂了下来,他正颓丧不已。不能这样,不能这样!阿牛一遍遍对自己说,我这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啊,一定要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
公牛无目的地狂奔,沿途靠近的村民吓得四处躲藏。幸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近几个村庄在袅袅升起的炊烟和悚然弹起的犬吠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晚上,阿牛除了遭到小徐和村干部的责怪外,他还收到了李队长用电话传来的严厉批评。后半夜,无星无月,西天涌起了一束束黑絮似的暗云,仔细听,远方似乎还有沉闷的雷声。阿牛睁着一双酸涩的眼,对着灰白的屋顶和乌黑的窗外,终于捱到了天明。
阿牛和小徐默默地吃过村主任安排的早饭,就利索地提枪、擦枪,准备出发。今天,无论如何要找到公牛,把它处理了,否则无法交代。他们两人都在心里思忖着。但天空阴沉,硕大的雨点已经由远而近,在啪啪地敲击着山村的一切。村主任找来两件雨衣,让他们披着出门。
中午时分,有人告诉他们,公牛又在村东头出现了。于是,在山林里转悠了半天,正懊恼不堪的他们马上精神抖擞,赶到村东。想不到疯牛也很恋家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感慨。阿牛和小徐迅速进入战斗状态,找好有利位置,端起了枪。
此时,公牛正在杂草丛里卧身休息,一个大血块纠结在它的腹部,已经发黑。它一定是疲惫极了,呼吸急促,间或打一个低沉的响鼻。但它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两支黑洞洞的枪口。
它一定跑了许久许久,望断了天涯路。阿牛在瞄准的时候想,它没有太多的念头,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园,哪怕死去。
“砰”的声音响了,阿牛面孔扭曲着,闭上了眼。子弹飞出去了,只见公牛脑袋一歪,身子扭了几扭,就凝然不动了。小徐惊讶得站了起来,他的子弹还没有飞出。
后来,县武警中队出了个不是新闻的新闻,一个狙击手精神有点问题,半夜经常说梦话或梦游,领导便让他提前复员了。
2007/6/3/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