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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追寻失落的美和王位——南鸥写作与第三极文学运动》

(2008-01-14 00:12:09)
标签:

文学/原创

南鸥

刘诚

第三极

神性写作

诗歌

评论

文化

分类: 百年新诗
追寻失落的美和王位——南鸥写作与第三极文学运动

 

刘 

 

海水涌向天际。我以死者的名义

站在这里,用一根肋骨写下不朽的哑语

                             ——南鸥

 

    2006年10月某日,一篇署名南鸥的网上论文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章题名《价值,是支撑世界的最敏感的神经》,批判的矛头直指为害中国思想文化甚烈的后现代主义思潮,观点鲜明、逻辑严密、论证有力,显示出令人折服的批评才华和巨大的理论勇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南鸥这个名字。事实上南鸥的写作起步很早,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位命途多舛的杰出诗人就以其处女诗集《火浴》赢得诗名,得到黄翔、杨远宏、哑默等前辈诗人理论家的高度赞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接连读到南鸥《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当下诗歌的三大“绝症”》等多篇诗学论文。这些洋洋洒洒的大块文章,应诗学建设的迫切需要而来,对“诗歌精神”和“生命意识”进行了深度阐释,强调了诗歌的基本元素,指出了当下诗歌的三个严重缺失,提出了三个严格区别,就像接连发射的重炮直奔当代诗歌病象的症结所在,其基本精神与第三极神性写作高度暗合!

    南鸥的加盟,成为第三极文学运动的一个事件。正是由于南鸥等一大批当代实力诗人的共同努力,第三极文学运动的影响一下拓展到了诗学论争的最前沿,成为当代诗歌界高度关注的最新现象。

    正是从这里开始,我进入了南鸥的世界。我仿佛走进了一座精神的殿堂,其中的藏品品质之高贵、风格之独特,在当代诗界可谓绝无仅有。毫无疑问,南鸥是第三极文学运动最理想的天然人选。大批论文作证:早在天各一方、互不相识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为同一种文学理想长时间独立作战。我们的心如此贴近,以至隔着巨大的地理空间,却提出了惊人一致的诗歌精神和文学理想。而当我通读了南鸥诗集《春天的裂缝》后更加深信,南鸥的写作完全符合第三极神性写作的本质特征。南鸥的诗歌是一位诗歌圣徒精神涅磐的演绎和见证,在一场天地翻覆的精神事变中,诗人作为精神的王者,先是被时代的杂乱堆积深深掩埋,继而强势崛起,正在追回失落很久的美和王位。

    南鸥的诗歌是一位精神王者复活的诗性记录。综观南鸥的写作,呈现出三个鲜明特征。

 

 一、南鸥诗歌独具对抗与自我拯救的光芒,是受难的美、被蹂躏的美、濒临极限的美,是我们这个特定的时代特有美学品格的真实投影。

    南鸥的诗学理论表明,他是时代核心价值最坚定的精神护法。然而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价值在我们时代是遭受浩劫最惨重的领域,以摧毁一切、平分天下为本质特征的后现代主义思潮,极大地迎合了流氓无产者的文化心理,一经登场就席卷全国,将人类文明的精神圣殿夷为平地,这对刚刚经历了“十年文革”的中国,无异于雪上加霜。当代的一切乱象,无不是信仰失落所造成的乱象;当代人的所有痛苦,无不是价值严重错位所造成的痛苦。真理被逐下王位,昔日万众瞩目的偶像,被成群结队的小丑纷纷推倒,起而代之的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喧响。这肯定不是一个牧歌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美处在真与伪、善与恶紧张对峙的最前沿,带有强烈的被蹂躏、被损毁的受难性质。正因此,对以价值崩塌为本质特征的当下存在的深刻揭示,成为南鸥写作的首要命题。

    南鸥以诗歌为时代作证。他不仅具有哲人的深刻和学者的严谨,更具有诗人特有的敏感、激情、脆弱、无尽的忧伤和儿童般的纯真。无论是阅读他的诗歌还是文论,都会发现他对当下存在的深度揭示,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和尖锐。在南鸥总体阴郁而时见电光石火的异常绚丽的艺术世界里,美就是受难,美就是真相,美就是对这一切的勇敢面对、独自承受和热烈赞美。可贵的是,南鸥作为一位诗人,对这一份昂贵的“承受和赞美”有着清醒的自觉。在论文《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中,南鸥对此曾有过重要论述;日前在接受《贵阳日报》记者采访时,又以“承受一切该承受的,赞美一切该赞美的”为题,作了进一步的具体阐述。他说:“新时期以来,由于社会的转型,我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人们的生活及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巨变,由于后现代思潮的强烈渗透、肢解,再加上消费文化的突然降临,商品经济和消费文化的全部特征都全面地渗透到我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致使价值倾斜、道德沦丧、心灵麻木、人格扭曲、真善美模糊、旨趣庸俗,这些是我们该承受的。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把转型的阵痛和‘后现代’对一个时代的肢解以诗歌的方式凸显出来,发现和揭示伤口的深度和纹理,以诗歌的名义对这段历史进行客观的指认和有效的命名,揭示出当下人的灵魂在价值倒塌、道德沦丧、心灵麻木、人格扭曲、旨趣庸俗的现实氛围之中的挣扎、绝望和前所未有的精神的分裂,重新激活唤醒、信仰、价值、尊严、情感等诗歌基本元素的内在活力,开掘、引领一种独具时代内涵和特点的价值理念及美学原则,是我们该赞美的。”

南鸥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在这首标明1984年9月的早期作品中南鸥这样写道:

 

谁躲在上游?把河流扯断
锋利的石块卡住你的喉管
河滩,像鲨鱼巨大的胃不停地蠕动
黄昏展开乌鸦的翅膀

 

一位天使,手捧鲜花被打入地狱
魔鬼手持利剑被抬进天堂
         ——《河滩上躺着一艘空船》(1984年9月)

 

  “谁躲在上游,把河流扯断”?诗人劈头便问。接着,调集“乌鸦”、“黄昏”、鲜红的“血液”、锋利的“石块”等意象重重涂染,使悲剧的气氛逐渐加浓。那里一定发生了重要的事件,“船”不再是运载的工具,河水被大风吹干,河滩枯萎,四顾无人,满目萧索,“空船”作为全诗的核心意象,格外触目。这是一幅诗歌形式的油画,有着深远的意境和精良的质地。细心的读者固然在“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古典意境里为这幅油画找到了美学源头,但这两首诗显然不能同日而语,虽然两首诗都营造了一个巨大的美学空间,但南鸥诗歌强烈的现代意识,以及总体面貌的苍茫厚重和多重维度的象征意义,都为趣味精雅而缺乏血性的唐人绝句远不能及。船没有在江海横渡,而是空空的躺在河滩,暗示着对生命的摧残和意志的剥夺。而当诗句推进到“一位天使,手捧鲜花被打入地狱/魔鬼手持利剑被抬进天堂”时,南鸥显然是在进一步揭示由于价值的倒塌而导致的真、善、美的严重错位和极度模糊。在《时间里的废墟》和《从墓中醒来》这两大版块里,像这样的诗歌作品不少。这些诗歌如同苍凉厚重的精神织锦,以智者的清醒和英雄的气概面对时间和历史,透过时代的落日残照,其间跃动的精神图影清晰可辨。在南鸥的文本中,河滩上的“空船”、布满蛛网的“破庙”、血管中蜿蜒的“河流”、“荒烟”、“落日”中倾斜的“墓碑”、蛇一样从“老屋绕梁而来”的“绳索”、茫茫一片、“无法看到比悬空的断桥更多的风景”的“渡口”、海底的“沉船”,以及象征开始与终结的“长城”,这些独特的深厚意象所构成的世界,绵密厚重,密不透风,指向多种可能。

    而南鸥同时又是激烈和悲怆的,大量排比的运用,使诗歌呈现少有的华美和浓艳:

 

一条河流,在我的血管中蜿蜒

千年的出口在一个夜晚突然下落不明

一夜的大水卷走了我的土地

一夜的眼泪滴落了我的村庄

 

一条河流从一位女人最深的伤口中

流出。太阳背叛了时间,月亮出卖了贞操

两岸的土地一天天长成废墟

我是洪水的孩子,洪水退去

留下耕牛和死期。

    ——南鸥:《一条河流在血管中蜿蜒》(1989年11月)

 

我捧着大把的雪放在胸口
在时间中砍断时间,在生命中停止生命
我把身体倒立,用头行走
日月,在一朵雪花上凋落

我用钢刀充饥我用铁水洗手
太阳照耀白骨,谁能否认不是一种壮丽
      ——《我被举到比太阳更高的地方》(1990年4月)

 

    在读到这些诗歌的时候,我每每被其中的悲剧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哪里是文字,是冰雹般飞来的高能炸药;是误入陷阱、急于寻找出路的猎豹,携带着原始的能量在奔走冲撞!

    南鸥的世界是被简化和抽象的世界。这里只有鲜花和利剑、午夜和黎明、白骨与黄金;在光明与黑暗尖锐对峙的地带,万物无言,只有魔鬼与天使频频出没。南鸥有意将那些作为时代标志的时尚物象无情地逐出了诗歌。这里没有粗鄙廉价的“优美”,只有严厉的真相——时代真相、生命真相、生存真相、死亡真相、精神真相,就像严厉的鞭击接踵而至,频频抽打着我们精神的前额。南鸥似乎特别偏爱那些具有强烈思辩色彩的语词,比如黑夜、白昼;太阳、月亮;光明、黑暗;玫瑰、舞女;尸体、骨架;天鹅、秃鹰;时间、废墟;少女、死者;鲜花、利剑;黄昏,黎明;生存、死亡;古堡,断桥;饥饿、拯救;冰雪、黄金;群山、河流;前世、今生;……这些超时代的公共语词,在南鸥诗歌里被反复使用,众多排比、夸张、对比手法的大量使用和极尽铺排,有力地突现出诗人精神能量的密度和强度。 

    南鸥并不想廉价地进入时代,而是对一个时代深度切入后又进行回抽、过滤,因而南鸥的诗歌总是与时代保持距离,与当下时尚的近距离及物写作相比较,呈现出辽阔的诗意和精神维度,表现出相当的自我和内省。南鸥诗里反复写到的事物为所有的时代共有,但这也许正是南鸥的智慧和幸运:他以对时代断然弃绝的方式,更有效、更深入地进入了时代。

    南鸥的写作是笨拙的写作,也是最有效的写作——他通过最深入地进入自己,最深入地进入了时代,并在那里找到了取之无尽的写作资源。

 

二、南鸥诗歌是个体生命的生存真相对一个古老民族生存状态、生存心理和文化心理的诗性揭示。

    除了海子,在当代诗歌里很少有人像南鸥一样倾心于死亡。南鸥的诗歌是一个生与死的世界,存在与死亡,构成了南鸥诗歌的第二个重大母题,是南鸥在二十余年的时间里重点开掘的方向。据我所知,在当代新诗里,不少诗人都触及到这一母题,但往往浅尝辄止,而诗人南鸥只身一人,在其中独自挺进到很远,有时简直达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程度。我相信,在读到“我扛着自己的尸体走遍大地”、“在一具腐尸上安排自己的表情”这些孤绝、惊人的诗句时,纵然是顽石钝根,也要被它们冷峻外表下灼热的热力深度灼伤。死亡是生命真实的一部分,是生命的核心内容,是另一种意义的存在。作为诗歌的根本命题,死亡直指命运、存在和虚无的广阔领域,与人生所有的根本命题直接相关,并与哲学和宗教天然地联系在一起。某种程度,谈论死亡就是谈论生存。只有最深入地深入了死亡,才能最深入地进入生存;只有最深入地进入了生存而又出离生存,才有可能占据俯瞰生存必不可少的精神高度。南鸥所以如此倾心死亡,与他作为一个诗人的特殊个案,不得不一再面对死亡直接相关——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八十年代末那个特殊的年份,南鸥曾经历了入狱、越狱、流亡、再入狱的苦难历程,经受了生与死的巨大考验,历尽了炼狱之火的反复烧烤!

    在当代诗人中,也许只有南鸥有资格单刀直入,在生与死之间自由穿行,为我们指认生存与死亡的真相。死亡没有战胜诗人,反而被战胜,成为诗人生存意志和精神力量的确证。

    什么是生命意识?生命意识就是对于生命的自觉,其核心是生命本质的追问。何为生存、何为死亡?这一哈姆莱特式的永恒命题,不同的诗人有不同的回答。骨头较轻的诗人固然无须思考,到处都是他们醉生梦死、游戏人生的舞榭歌台、酒池肉林,但对于真正的诗人,却无异于“芝麻开门”的秘密咒语,道路将在这里分岔,不是走向天堂,就是进入地狱。“一位女人莫名其妙的怀孕而不知道男人是谁,这是人的生命吗?我愿意固执地认为这根本就不是人的生命,因为她是被占有、被剥夺、被分裂,而作为人的生命是必须坚决的抵抗这种被占有、被剥夺和被分裂的,因为这是人的生命如同染色体一样本质的层面。我关注这个层面,我逆河而上,我摸到了一些青铜的碎片,我收藏了一些骷髅和鱼骨……”——早在1993年7月在为处女诗集《火浴》所写的后记中,南鸥就这样写道。在不久前发表的重要论文《倾斜的屋宇——后现代与当代诗歌》中,南鸥又对生命意识进行了这样的界定:“生命意识,是指个体生命的信仰、价值、尊严、情感的本体性觉醒,它强调个体生命意识的主体性释放和重构,这种释放和重构的形态,直接标志着一个时代进步和开放的维度。”南鸥不仅敏感地看到“人的生命意志的被奴役、被占有、被剥夺和被阉割”的生存状态和生存心理,而且更尖锐地看到决定这种生存状态和生存心理的更为可怕和悲哀的深层文化心理。生存是存在的开始,只有将个体生命与一个时代的上升和降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揭示出该时代深埋于繁荣或废墟之中的共性的生存状态和生存心理,个体生命才有可能作为时代的存在符号而凸现出来。而对死亡的领略和独享却是诗人必须跨越的门槛。南鸥与死亡的遭遇,是一次短兵相接的经验,是一次势均力敌的对抗,里面没有给任何侥幸留下容发之隙。他一刻不停地思考死亡,一刻不停地解剖生存,试图打开重门紧锁的存在之门,但首先是打开自己。他说:“这是我一生的姿势,仿佛是宿命/光影四射,谁要剥开我最后一个夜晚/手术刀穿过了时间早已高悬/惊心动魄的手术,从我开始”(南鸥:《午夜,我停在一把手术刀上》)。一位智者和勇士,就这样以自我献祭的神性光辉彻照生存,在生命与生存的黑暗里孤军深入,抵达生存与死亡的极致。再读下面这些诗句:

 

没有权利时受孕,注定在锋刃

降生,如一位死胎解读命运荒凉的密码

风吹着我日渐变形的脸,而病毒

在脸上像一朵鲜艳的花瓣

死亡,是天空唯一的语言

而死亡的艺术,高不可攀

 

总是被成群结队的蚂蚁践踏

撕咬;剩下如丝的气息和光光的骨架

总是被无头的人群昼夜追踪

总是与鹰为伴,与死者为伍

灯火消失,呼吸变得陌生而又遥远

死亡,早已写进家谱和姓氏

      ——《断碑,或者午夜的自画像》(2006年11月)

 

夜空一片钴蓝,万物安详地

睡去,先知被捆绑在一棵古老的树上

野蛮人高举着皮鞭拼命抽打

这是鲜血流淌的另一种方式

——《我扛着自己的尸体走遍大地》(1992年6月)

 

    诗人之所以能够坦然穿过“野蛮人”的群落,“扛着自己的尸体走遍大地”,如同得胜和还乡,那是因为诗人并不孤独,他知道(或者看见),在万物之上“先知”和他一样正在接受鞭刑。

南鸥对生与死的追问,首先出于站立的需要。他知道身为诗人,需要把内心的卑俗和肮脏排除——正是这些东西,包括对死亡和虚无的重重思虑,构成了一个诗人进入自由王国的终极障碍。诗人可以忍受痛苦,却不能忍受虚无;对真理的认知和触摸,无不有待于对这一障碍的强行突破,一旦成功跨越了这个障碍,进入世界本原的道路将被打开,美的闸门也将同时打开,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一个看穿了死亡真相的诗人,将是无所畏惧的诗人;一个看穿了死亡真相的诗人,也将看穿名利、看穿鲜花和掌声,也将看穿时代之美和时代之恶,取得透视纷纭万象的目光;一个看穿了死亡真相的诗人,也将看穿生存,并将为取得生存价值奋力一搏,义无反顾;一个看穿了死亡真相的诗人,才有资格说:“我爱过、活过,我明白了人生、明白了世界”;一个看穿了死亡真相的诗人,是不被死神控制和要挟的人,从而有可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可以无所畏惧地面向时代、面向未来。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南鸥必须为时代的苦难买单。“死者的眼睛深藏着黎明/我是人,我要把太阳举过死者的头顶”。(《火浴》)——我深信,只有“躲到一千座坟墓的背后”(南鸥语),才会有如此痛楚而浩淼的感叹,它告诉我们一个真实的人可以在生存中挺进到怎样的深度——生存人人都会,那些蝇营狗苟、为了升官发财、或者只求活得一命不惜卖身投靠的懦夫,都是无师自通的生存高手,在中国历史的每一个章节里到处爬行,但古往今来,只有舍生取义、坦然向死、追寻终极关怀的人,才有可能从死亡黑色的章节里读懂生命的真义,既读懂死亡,也读懂生存,由生存上升到存在的高度,读懂它无比的大繁华和大萧索,为永恒价值找到源源不绝的力量源泉。

 

三、南鸥诗歌是一位精神的圣徒写给自己的情书和对自我的命名,是一只鹰背负苍天在生与死的地带兀自言语,在它的下面,是大地与河流,是流淌的世代。

    每一个诗人都有命名的欲望。为存在命名、再被时代命名,是诗人挥之不去的心结,也是诗人历史的宿命。不被命名的诗人也不会进入历史;命名其实是在时代的精神空间中为自己定位,包括历史上那些伟大的诗人前辈,每一代诗人无不为此竭尽全力,奋斗一生。和其他的诗人同行一样,南鸥也希望被历史接纳和承认。在《等待你的命名》这首短诗里南鸥写道:“沿途的村庄一闪而过,死去的/记忆一闪而过。黄昏在键盘上降临/孤独的站台陷落黑夜/我在母腹之中等待你的命名”。这里渴望被历史承认和接纳的心情,溢于言表。南鸥有许多诗篇,都是对自己作为这个时代一种精神存在的反省和思考。从一首长诗里随手摘出的这几句诗,让我们窥见一位精神王者的形象:

 

一生站在命定的位置,站在

死亡中央,粗砺的肌肤是百年的恩典

像一位孤独的哑巴昼夜歌唱

像一位盲者撕开午夜与黎明

——《断碑,或者午夜的自画像》(2006年11月)

 

土地苍茫,人群古老而悲壮

一条鞭子给我诗歌激情,给我虔诚和孝心

鞭子就在地上,狠狠地抽吧

我昼夜守在命运的入口

我注定被死亡深深收藏

 

我的死由来已久,动人而芬芳

请倾听我最后的孝心倾听最后的抒情

面黄肌瘦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让万物去生吧,让我去死

         ——《殉葬:献给我的祖国》(1992年6月)

 

   “让万物去生吧,让我去死”,这是一位精神王者的内心独白,是一个坦然向死的人对那个老是挥舞死亡进行讹诈的时代的回答!南鸥何福,一出场就站立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这里是他出场的位置,也是他守望一生的位置,是他作为一位诗人命定的位置。他只能昼夜歌唱,哪怕“像一位孤独的哑巴”一样悲哀和苦难,历史密不透风,他意识到必须行动,“像一位盲者撕开午夜与黎明”。这是诗人命运的自觉,或者说生命意识的自觉。但我认为对于南鸥,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命名,真正的诗人最终都是自己为自己命名。综观他所写下的万余行掷地有声的诗句里,总有一些词或句是写给自己的。在关闭了南鸥电子诗集的窗口之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鹰的形象。

 

鹰在俯冲。鹰展开黑夜最鲜亮的动词

当一只秃鹰从天空俯冲下来

一支盛大的歌队开始歌唱

如果要剥开黑夜,这是最好的时刻

      ——《一只鹰,代替了天空所有的言辞》(1989年9月)

 

    这是南鸥多篇与鹰有关的诗篇中的一节。南鸥曾经以“断碑”自拟,但我认为比起“断碑”,鹰的意象更切合南鸥的真实,尽管在南鸥诗歌中,鹰是一个复合的意象,在不同的情况下,被赋予了不同的内容。鹰是天空的尊者,代表清醒、高贵;鹰有热血,是善于搏杀的猛禽。人们只看到鹰孤独、高傲、冷漠的一面,却没有看到,鹰原本是真正的勇士,始终关注着身下的大地。南鸥歌唱鹰,为鹰反复写下颂诗,以鹰自期、与鹰共勉,鹰是南鸥最倾心的精神伴侣。鹰——精神的王者,是诗人的最好写照;鹰是南鸥作为精神王者对自己的命名。大地如此荒凉和空旷,只有那些高飞的心灵才配享有。当这个年代的诗人为文学的名利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南鸥无动于衷,他心里清楚,名利的纸钞在理想主义的世界里不能流通;而当人们像躲避刑罚一样恐惧着天空,急急忙忙走向低处,去抢拾这个时代抛给他们的鲜花和掌声的时候,天空却作为最昂贵的馈赠留给了诗歌的勇士,从人间到达神界的巨大空间,成为诗歌圣徒的精神原乡。大地上的事物无穷无尽,在鹰的眼里却只有黎明与黑夜、阳光与少女。鹰在天空盘旋,它以下的地带,是大地与河流,是流淌的世代。

 

    南鸥的写作,捍卫了诗歌的纯正和高贵,具有第三极神性写作的全部特征。神性写作不是神话写作,也不是宗教写作——虽然它很可能就是这些写作的近亲;神性写作不是背对世界,而是直面当代,直面个我,直面生存与死亡,在天堂、地狱和人间自由穿行;神性写作的理想是为庞大存在的神性部分命名,以神性的光辉彻照万物并为万物立言。在我的构想中,第三极神性写作由各不相同、相互关联的版块构成,这里每一个向度的逼进,都将有效地拓展神性写作的疆域。如果把神性写作比作一个多棱的宝石体,南鸥应当代表着神性写作向生存前沿奋力逼进的惊人努力!

    南鸥的诗歌痛楚艰深,让人望而生畏。这里有困惑,有彻悟;有怀疑,有坚信;有抗争,有剖白;有回忆,有向往;有“黄昏的倒影”中那些重温爱情、乡情、亲情的风花雪月的温软倾诉,但更多的却是金戈铁马、黑云压城、危机四伏的严重时刻,南鸥诗歌是这一切构成的多声部的心灵乐章。对于那些执意要在诗歌里寻找“阅读快感”的人们,南鸥壮怀激烈、略显艰涩的诗歌也许并不合适。南鸥的诗歌只有在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那里才能找到知音,他们在同样的高度相互欣赏,诗歌成为他们相互识别的秘密暗号和交换思想的特殊符码系统。但南鸥的诗歌并不提供绝望。时代的错乱只是暂时,无论社会怎样剧变,人类出离兽性、逼近神界的永恒要求,才是不被战胜的根本力量。我由此猜测,诗人很可能并不是在一般的意义上动用了“春天”的意象。显然,对于经历了苦难洗礼的人们,春天并不意味着莺歌燕舞。春天的安静让人心惊,它的极度浓艳相当可疑;春天的阳光暧昧;怅望天空,那漫漫的飞絮,令人倍感忧伤和迷茫。在智者眼里,春天是荒凉的代称,真正的智者总能透过表相,看到浮华后面永续轮回的真相。而我被深深触动的部位,恰恰是“春天的裂缝”以下的部分。那是生命和生存的意志,是包含永恒价值全部要素的坚硬内核,在经历了炼狱熊熊烈火烧炼之后的重新出场。因为时代的美丑颠倒、黑白错位,它们被这个年代的层层堆积无情掩埋,但这些核心价值正在以强大的力量胀破大地的防守,从“裂缝”中向天空伸出呼告的手臂,宣布:在未来的年代,只有它重新成为世界的主宰,就像季节的轮回一样可以期待——这也是真相。

被埋葬的一切正在复活。“从时间里的废墟”,到“从墓中醒来”,经过了“黄昏的倒影”的小憩,再到“春天的裂缝”,正是一次精神涅磐的完整轨迹。这是一次伟大的精神复活,在这次复活中,失去的是锁链,得到的却是存在的真理,是一位精神王者失落很久的美和王位。

  “我必将失败/但诗歌本身与太阳必将胜利”,海子这样说过。他说的仍然有效。

 

                                        2007.11.1-11.6.  于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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