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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漂(中篇小说)(2009-05-20 14:01:13)

 写在前边的话:

   (刚刚与一家著名网站签署了一份电子版权转让协议,他们预付一部分转让费,其后根据点击量分成。以前与别家签过类似的协议,但对方堂堂一个公司,仗着你无暇和他们认真计较,无赖一样与你玩太极拳的伎俩,从不认真执行协议。这一家的态度就很善意、真诚,经营模式也科学。我以后会选择与他们长期合作。这个时代,不承认网络的存在和力量无异于鸵鸟埋沙。但像我们这类传统类型的写作者,必然要经受观念、笔法是否转变和怎样转变的巨大考验。直到如今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搞得近来特别苦恼、彷徨……

    今日贴的这部中篇,写于1991年,那缓慢的节奏,宽裕的心态,西式书面语的运用,似乎已经很陌生了。它未必就是成功的,但能够看出当时的追求与心态,贴一部分,就当是一种遥远的追忆吧……)

 

 

孤     

(中篇小说)

                                                                                 瞿旋

    在司维吃惊地看到那个女子翩翩如蝶翼的裙裾之前,他正在进行习惯性的晨炼。那时,他刚把张扬开的手臂收拢来,便听到有什么“嗒”地响了一下。他熟悉船的部位如熟悉自身的四肢,那自然是厨房左边那个小舱间的门在响了。是谁呢?

    一绺长发,一角裙裾,盈盈地如云,从舱壁的侧线上飘拂出来。他蓦地想起,这是那夜与四个男人一起偷偷登上船的女子。此刻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这个女子对这条船的不好揣测的意义,仅长发与裙裾的一飘一拂,便使他心中贮下的晨炼后的满足黯然失色了。长发和裙裾的飘拂轻轻就抹去了大海庄严的色彩,使之有了微妙的生动的氛围。一种粉色的意念融融地化入他的心境。他的心颤抖了。刚刚于一家著名网站

    接着出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红色的空气滤过她淡黄色的连衣裙,把一个动人的窈窕映入晨气之中。长发的瀑布,圆柔的肩、腰、臀、腿的线条分割着又组合着他的想象。他动作立刻变得粘达达的。他感到那女子两腿之上隆起的双股,将他的目光搓得热辣辣的。晨色吻着她的臀围,形成一环亮茸茸的光带,并渐渐向内匀入,变得暗了。这暗却更有了充实感。两条背向的丰盈的弧线在那里构筑了神秘。他胸中像被堵上一块热布,感到滞闷、焦躁。一股气流石滚子似地在体内滚来滚去,在胸膛上部和喉管里形成了一个压力区。四肢、小腹有膨胀感。他很想说几句什么,或把手撑在面前那光滑如和尚头的锚桩上,让浑身的肌肉鼓起来,做几下漂亮的俯卧撑。他突然感到在那场大威暴之后登船数天来所获得的那种恒定的平稳感,实际上是苍白的、寡而无味的。但同时他心中又泛起了一种很复杂的预感:因为包括这个女子在内的几个陌生人的登船,他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可能要进入一个不好预测的时间单元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了。她愕然而惶遽地看见了他,倏尔合上眼帘。晨光中长长的睫毛抖颤着美丽的羞赧。他即刻明白了自己仅仅穿着游泳裤衩儿的狼狈,身子虚弱地缩小了,泥蟹儿般缩回了舱门。

    那夜,那个驼脊样的荒岛轮廓,挂在淡墨似的夜帏上,恍有飘摇之意。船傍向那岛,扑扑的喘息声化入暗夜,便泊位了。船上人突见从岛上一条深深的缝隙里黑黢黢地分出五个人影,朝船靠来。大洋、荒岛、暗夜、五条人影,这情景蓦地推入船上人的视界,悚然生发开一种恐怖的刺激。他们是五个人,船上也是五个人。一种威胁感便更真切了。岛上传来一个软声软气的话音:“船上的师傅,让我们搭船吧!我们是遭遇了风暴的。”

    话音透过浓重的夜幕传到船上,船上人便有些不知所措。帮不帮这个忙儿?谁都记得前不久发生的那场可怕的大风暴。他们真可能是遇难的幸存者呢!可也正是那场可怕的大风暴,把这船卷入了这片陌生的海域,便时时有变幻莫测的氛围潜入到船上的人心间。这五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上船,谁知能发生什么事儿?船上的人终于犹豫地盯向包船长那张宽阔的脸。船长慢慢地给大伙儿一眼,说:“先回去睡觉,明儿再说。”他门板样的身体慢吞吞转过去,匿进了舱间。人们知道,包船长要犹豫一番了。船就巴掌大,就那点吃的、用的东西,再一下上来五个人——而且是不明身份的五个人,怎么应付?船上人有理由平衡自己良心的天平。哪知,翌晨船上人便惊愕得目瞪口呆了!那五个人已经上了船!半夜时分,乘船员们入睡了,悄无声息登上船,他们肯定这样做的!哦,他们其中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性,秀雅又很抑郁。后来,船上人知道,登上船后,她与一个男的是睡在厨房旁边放杂物的小舱间里的,其他三个,干脆宿在了厨房里。那时,在一段短短的时间里,船上人和不速之客们在甲板上面面相对。异常复杂、微妙的气氛辐射着一种压力,使他们在心理上共同构筑着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弹性带:你若无恶意,我便不干涉你。仿佛两群狭路相逢又势力相当的兽,本能地蜷缩着,谁也不敢贸然扑向对方。船长对船员挥挥手:“回去开船!”

    许多日子以后,司维都一直清晰地记得,那时就有某种预感灰云般浮起了。并且他明确地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总得找他们把一些事儿谈明白的。”

    七点钟的海是年轻的海。当视觉笼统地撒向海面,大海便是均匀的蓝色。现在可以看得清,这是艘已近中年的小型拖轮。船身滑畅地抱成一个浅蓝色的流线体,前首有几块油漆剥落处,露出褐色的铁锈,像几只怪诞的眼睛,犷野地注视着大海。乳白色的上层建筑显见刚刚刷过不久,鲜明如刚出水的小太阳。船在年轻的海上显得蓬蓬勃勃。船首漂亮的圆弧轻俏地嬉戏着从蓝的底色里跃起的莹白,鸭屁股似的船尾又持重地把莹白抹入了无边的蓝色之中。

    人们大都到甲板上透气来了。司维看到,那夜登上船的几个陌生男子,一个矬子脑壳儿秃得青亮,粗眉黑目中有硬悍之气。脚板儿熊掌样钝钝地搓着甲板。一个披长发的瘦高挑儿,脸像被一股下坠的力扯了一下,轮廓窄削,五官线条有些斜吊,总像悠荡着一股子邪气。不规则的口哨从嘴里撮出来,飘忽如一缕旋风。戴眼镜的那个有成熟老辣的文气。从气质上感觉,身上像有口内涵很深的井。司维注意到,与他们一起上船的另一个男子没在甲板上露面。司维对这一个的记忆是留平头,着一身陈旧的牛仔装,神态老沉甸甸地敛着,有着令人迷惘的呆板。从表面上看,他与那女子是一对儿。他们晚上是一块儿睡在厨房旁边的小舱间里的。可那女的脸上总像有忧戚逸出,叫人疑惑着他们背后的东西。这男的举止很怪,似乎嗜睡成癖,大白天也老睡觉。这又是一个谜。当然,不久以后,当这个谜被解开,司维们也只能承受某种无奈的沉重了。

    他们一伙人在右前方,各自活动着,似乎整个世界都漠然于他们的思维之中。船员们活动在船舱左前侧。因他们是当然的主人,就颇有些逼人的气势。有练拳的、溜步的、还有弹吉它的。对此,司维以后曾这样反思:或许因为这个世界陡然有了两个彼此陌生的群体,这两个群体就在无意中划定了各自的活动范围。有了似乎是领土意义的规定性,本能地尽量不去干涉对方的空间。

    当时,许多人都感觉得到,那女子怪异一些,像有意避开睡眠似地,凌晨时分便早早地从那个小舱房里出来了。现在,她独自站在两伙人之间的船前首,静静地不说话儿。那气质仿佛凄凄地浸着几分忧戚,于恬静里隐藏了哀婉的超脱和娴雅。于是好像在这个氛围里渐渐生发了一种微妙的契机,那两个群体之间有些冷硬的空气变得柔和些了。

    司维从那几个男子在陌生环境里的泰然和不亢不卑里,感觉到了他们群体意识的成熟。他走近船长舱,对包船长说:“咱是不是调整一下,防备有什么变化?对他们也该有个合适的法儿安排安排。老让他们睡在厨房里也不行。再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好控制。”

    包守仁有些烦躁,但这烦躁在他脸上的黝红里并不明显。一支烟在他嘴上像门炮似地挺得老高,话闷闷地推出来:“厨房旁边的舱间里不是已经住了两个人?再把里边乱七八糟的东西拾掇出来,叫那三个人也住进去。对了,晚上还得由我们上锁。不摸他们的底细,是得控制了点。船是我们的,他们既然上来了,就得服从我们!再一个,以后少说乱调乱动的话。你不懂这条船的规矩!”

    司维感到心冷丁被撞了一下,说:“这样不好吧!”

    “别说了!该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了!再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

    司维眉头蹙得有点儿愁苦。他意是应该把这几个人分散着安排好。起码不能让他们都住在船的上层。这一方面能使空气洽和些,不致激化冲突;另一方面可以顾及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情,能够有效地控制他们。但包船长的做法,显然有些太过。司维自忖很难说服他,自被救上船与包船长相处,开初感觉他的性格他总是软软和和的,可时间稍久,便知他的意志明明是铁汁儿,慢慢地、软软地浇进船上的任何缝隙里,不知不觉就铸成了铁的秩序。司维知道,起码在现在,他只能服从船长。

    怎么和那帮人谈呢?他当然不会去问那个秃脑壳儿和那个披长发的什么;唯戴眼镜的那个,镜片儿上闪着理智的精明。看到这种睿智的目光,司维心里就有种亲切的对抗感。他想:应该和他谈谈。

    当司维把那个戴眼镜的喊到驾驶室,立刻便感到对方的气质如同一堵墙,实实在在立在他面前了。这使他对以后的预测如同罩在灰色的影子里,生发出一种沉郁的情绪。当时他客气地递给尚雄一支烟时,对方微微一笑,接住了,便和悦地等待司维开口。礼貌而洒脱。

    在他的洒脱面前司维有些不自在。问:“请问你的名字——”

    “别客气,我叫尚雄。哦,你是想叫我把我们的名字都告诉你是吧?这好办,那个和肖璇璇——就是那个女的——住在一个舱里的,叫杜风。噢,他现在不在这里。另两个,我只知道他们的外号了——秃头和长毛。”

    透过驾驶窗,可看见阳光在海面上镀了一层迷迷离离的银白。这银白反射到秃头左侧脸上,勾了一条冷冷的曲线。肖璇璇亭亭站在前面,裙角艳雅地微扬,宛若一簇袅娜的花草。

    “能说说你们的情况吗?”司维问。

    尚雄手抚抚眼镜,看着司维,客气地:“我说话喜欢直接,慢慢儿你就会知道了。实话告诉你,我对他们的过去并不了解。再说,你觉得现在有必要知道咱们的过去吗?我倒认为,大家此刻都在一条船上,咱们都正视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司维血流得快了些。平时在船上,他思维中思辨的细胞是萎缩的,此刻却亢奋地舒张开来。他说:“你倒应该先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是这条船上的主人,你们要搭船,就应该让我们了解。对不对?”

    一阵飘渺的吉它声在此时更清晰了些。司维知道弹吉它的是单良。他弹得很投入,仿佛是颤颤吟出的一缕心绪。

    尚雄眼眯了起来。

    司维仿佛看到尚雄的思绪像一只怪鸟似的,逐着那吉它声去了。好一会儿,他道:“说实话,我真觉得现在你应该有这种感觉的。你看这天和海,四边儿圆圆地粘在一块了。多大呀!就我们一只船在漂呢!你说,你能想到什么?我们所有的人包括这条船,实在是一个整体了。大家都应该为这个整体来负责。经过那场风暴,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许久以后,对那场风暴司维都有-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好像冥冥之中有某种超力故意采取狂暴的形式将他推入一个充满隐喻意味的境地,让他在此后一段时间内体味某种宏大而深刻的道理。

    对那场摧天裂地的海啸,司维眼前陡然的感觉就是,海开玩笑似的说膨胀就膨胀了。青虚虚的夜穹里,黑压压的水墙顶天立地地陡立枣来,森森逼入你的视觉,一下便把你所有自为的意识抹走了。在它面前,不知倾费了多少物力心力建造的那些坚固雄伟、漂亮壮观的巨大工程,一下子便显得如同蝼蚁巢穴那般琐小和可怜了。防浪坝、码头、吊塔、船,轻轻就被大浪卷到腋窝儿底下,濡碎了,顷刻便没了踪影。他原来所在的运输船,曾像醉汉样勉强地挣扎了几下子,可不多会儿,便被浪魔恶狠狠地吞进了腹腔。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抛进海里的,只觉得像一截可怜的海草,被狠狠地捏玩着、摔砸着。他感到鼻腔里像是呛塞著烟火,气息在肺里吹泡儿似地膨胀,眼看要迸裂似的。难捺的痛苦柑悲哀扭结着,一下子把他的意识搅成了黑色的旋风。那狂烈动荡着的似乎不是海水。那是地壳的破碎。黑黝黝的土块、岩石,倾翻、涌卷,猛烈地爆向空中。岩浆红红火火地喷薄而出。一条条弧形的蓝光在空中疯狂地抽打、燃烧。这是一场彻底的地质再造!   

    当他真正清醒过来,已躺在了一艘船的甲板上。蓝光斑驳,轻轻切入他的眼帘。后来他知道,这艘船上的包守仁船长领着两个值班水手驾船闯出了挡浪坝的口子。除了他,他们还救出了一个叫丁点点的小船员。那时,他一点想说声“谢谢”的意思都没有,只感到在记忆中,以前的世界被推土机推走了。周围蓝得空空茫茫,真干净。本来,他们是泊在琛航群岛的一个港湾里的,可此刻,谁也不知道琛航群岛离这儿多远了。他好像到了一个天地初开的世界上,有一种茫然的、淡漠的新鲜感。他知道,这条船与他原先所在的船一样,也是被租用到远离大陆的琛航群岛施工的施工任务几近结束,遇上了这场灾难。现在,他们的船是朝大陆的P港行驶的。可能是因为大陆离这儿太遥远?抑或是那场风暴茫然了自己的思维?他感到,P港对他好像只是一个在朦胧的雾中闪烁着淡淡亮光的意念,这船就朝这亮光走了去就是。

    他以前是在一条运输船上当大副的。船上的人知道了这一点,包船长便让他做了临时大副。

此刻,他感到尚雄的话朦胧印合着自己思维深处的某种意念。可这不妨碍他对尚雄有点儿卖弄,有点儿玄秘的道理的反感。但看来现在让尚雄讲明他们的情况有些困难,也就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便说:“我们船长让我通知你们,你们在这条船上住的地方就是厨房左边的那个舱间。当然了,晚上要由我们上锁。”

尚雄有点儿愕然,镜片上泛漾着的笑意像结了霜:“你们这样做合适吗?”   

    司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眼前的眼镜:“你们应该服从船上的规矩!”

 “我可以回去和朋友们商议商议,是不是尊重你们的规矩。不过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认为你们的这种做法合适吗?刚才我已经说过,现在我们是在一条船上。我们应该成为好朋友。你说对吧?”司维稍有些迟疑,终于还是冷冷地:“就谈到这里吧!”

    其实,休息室也就是餐厅。它与前端面朝大海的驾驶室连在一起,略呈弯月型,抵在后面稍显窄矮的睡舱和厨房上。整个上层舱间像一把不太协调的锤子,睡舱是粗硬笨拙的锤柄,驾驶室和休息厅作为锤头儿,倒显出几分雅致和玲珑。

    休息厅内,与空间形状相适应,一个略弯的长条皮革软椅像一条慵倦的鲨鱼,懒懒地抵着板壁。软椅前面是一个固定的条桌,亮汪汪的橙黄色闪烁着矜持。条桌前面正中是睡舱门,一个窄窄的扶梯羊肠般朝下搭去。睡舱门两侧,不规则的摆着几把折叠椅。

    司维感到自己是第一次认真地注意舱间的设置。这好像是多少天来获得的总体感受和某种预感的合理的延展。舱间里这些器具的每一种形状,每一种颜色,他都以钉子般的贪婪感觉进去,有强烈地守护它们、不容他人染指的愿望。但是当丁点点端上一些饭菜的时候,他明白,他的愿望只能像一阵晨雾那般不真切。

因粮食紧张,船上已开始限餐。早、中并成一餐,时间定在了10点:这顿饭也很简单,主食是馒头,另附以蛋汤及榨菜、豆豉之类的小菜。

     司维心理上竭力抗拒的那几个新上船的人,还是如常地来就餐了。除肖璇璇羞涩着自己的脚步,别人都很大方,像到了自己的家。进门进得安然。他们倒没有坐软椅的,都坐到了折叠椅上。

    肖璇璇手在背后一抄裙子,在将坐未坐的瞬间,约约感到臀部那里凭添了一股压力。她知道那是人们的目光。她本能地夹住腿,坐下来,那臀部的曲线便让凳面贴得直了。她还感觉到,那个正在摆碟儿的小厨子的大眼核儿,正软巴巴地注视着自己。这乞求的注视又有几份稚拙的贪婪和勇敢。她很想冲他笑一下,又不敢做得太过,只将表情温和些许,看着小厨子脖下那颗油渍渍的纽扣儿。

    鲁力是傲岸着自己进来的,身体宛若晃进来的一截木桩。一看来客的架势,脸上便阴阴泛出了烦恼。

    对他的这种反应,船上人自然会给予理解。平时进餐,他原本一直坐在睡舱门右边那个折叠椅上的,这样可以大咧咧地摊开手脚。就是前几天,这帮来客也没占他的座位。可现在这帮人把折叠椅全占了,倒把船员们都挤到了里边的软椅上。坐在他座位上的是那个秃头。人们可以想象,鲁力的不满绝不仅仅是因为这。这几个家伙偷偷摸摸爬上来,搭船就搭船吧!可你看他们那付大模大样的架势,欺爷来了!现在又不声不响地乱占座位,猴屁股就那么香?他抱着膀儿走过去,对秃头说:“老弟,麻烦你另找个地方。”

    他的话如同水溅到一块坚硬的青石上,丝毫没引起反响。他眼下那块泛着青光的死鱼皮似的秃脑壳儿,诱惑着他直想翘起手指,照那里敲几下。他说:“你耳朵里塞进毛了还是怎地?”秃头眼一斜:“干嘛?这是我的地方,你另找座儿!”秃头眼再一斜:“哪里吃不饱?识相点儿!”鲁力恼怒得一时口结:“你还占理了?船上哪有东西喂你们这号人?老子把你扔到海里去!”秃头一下子拉开衣襟,脚蹬在椅子上,厚墙似的胸一挺,眼睛眯着几分轻蔑,不轻不重地戏侮着鲁力。船员们的眼睛一下盯在他腰间一把缠裹着布条儿的刀子上。这刀子好像是原本放在厨房里的餐刀。共两把。他们把刀子拿起来了,想干什么?

    尚雄招呼:“大家吃饭嘛!”他的招呼似真似假,秃头根本没在乎。尚雄独自与杜风、长毛吃开了馒头。长毛微斜的眼不时睃着鲁力和秃头,闪出恶意的快感。

    秃头突然把餐刀拔了出来。刀刃处虚虚闪一线光,显然是打磨过了。

    这个动作一下抹去了包船长脸上的酱色,显出一片粉墙似的煞白。抖抖索索地嚷:“干,干什么?”

    单良如触电似的,眼睛盯着秃头。他像一只发怒的山羊,眼里不是仇恨的愤怒,而是痛苦的疑惑。

    司维站了起来。  

秃头把餐刀“砰”地剁在桌子上,刀颤抖着,发出铮铮的颤响。他对鲁力说:“咱出去!我不用那玩艺!”

    强烈的自尊掩盖了鲁力的恐惧。何况,秃头表示了不用刀子;论拳击,鲁力是不怕的。他腮肉聚紧:“走!”

    此刻,长毛身上的一个挎包,,突然掉到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原本谁也没有注意,他是何时挎上这个包的。他把一块馒头强咽下去,馒头块儿艰难地走过他的瘦脖子。他拾起挎包,自语:“妈的小宝贝不老实!说毕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儿——炸药,说:“开玩笑,谁敢惹你啊,你他妈响了,全船人不玩了完?”他把炸药放进了挎包。可以看出里边一共是两包。   

    惊愕之余,船员们的心像被一个尖锥挑了一下。他们都记得,这是在琛航群岛施工时,鲁力为了炸鱼而捆扎起来的,放在厨房的一个旧菜篓里。这菜篓里还有一挂鞭。是庆贺3号码头竣工时丁点点留出来的。显然,此时那两包炸药已让长毛控制了起来。长毛那漫不经意的姿态,像一只冰凉的铁手,强硬地把船员们的心抓握住了。他们都感到心缩得很紧。

    此刻的包船长,泼水样将恼火泻到鲁力身上:“大鲁!你给我过来,坐下!”

    鲁力挺着脖子楞是不动。包船长起身抓起两个馒头塞给他,一下子把他稚到门外,关上门:“你到厨房吃去!”

    司维脸色暗如背阴的石板,招呼船员:“我们吃饭!”他注意到了对方的阵势:秃头、肖璇璇、长毛依次坐在自己-方的对面、他们身后是睡舱门。尚雄和柱风各自坐在条桌两端,身后是休息厅的两个门。显然,这个阵势的背后写着两个字:预谋。

    在一片咂食时粘粘的吧叽声中,司维注意到,肖璇璇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眼里扑闪着惶遽。司维有意无意低头去弹了弹裤角上的一星米粒,在眼睛的余光中,看见一只瘦棱棱的长手,正在盖着连衣裙的一条大腿上移动。司维脸一热,收回目光,厌恶地瞥了一下长毛。从他脸上的坦然和正常咀嚼着的嘴巴看,谁也看不出他的手正在贪婪地“啃”女人的腿肉。  

    此刻一束视线像阴郁的电光,倏然抽向长毛的脸,旋即便消失了。长毛仿佛是凭本能感觉到了,腮肉一哆嗦,手赶忙抽了回去,装模做样地勾起手指挠了挠耳背儿。这束目光司维也感觉到了,他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的眼睛。从大概方向看,是从右侧扫来的,那里坐着杜风。司维心中又闪了一下那束目光,不觉有些寒意。

    以后,当司维熟悉了这种目光后面的那些实质性的东西,事情当然已是接近尾声了。   

    丁点点到厨房端来半盆热稀饭,给包船长、单良和司维的碗里添满了,又把勺子使劲朝下捞了捞,将多半勺稠米倒进了肖璇璇碗里,甜腻腻地冲她笑了笑。           

    司维看见,不由一阵火起,心中骂到:“妈的,献什么殷勤?”他悄悄抬起脚,使劲朝丁点点脚踏去。丁点点“哎哟”一声,差点没把盆扔了。他没敢朝司维怎么样,没好气地往尚雄他们碗里分别添了半勺稀汤。秃头斜他一眼,夺过勺子,捞起半勺干的,就往自己碗里倒。丁点点难看地冲他笑了笑。

    秃头往碗里倒时,汤溅出来,落到肖璇璇胳膊上,烫得她抽搐了一下。这时,另一个人也跟着“哎哟”了一声。她循音看去,是单良,眼睛盯着她胳膊的烫处,眼里流露出丝丝疼意,仿佛烫了他自己。肖璇璇略一痴呆,鼻腔一酸,眼也润湿了。她毫不掩饰地朝单良张开眼帘,眸子里闪着一丝儿感激。  

    单良没注意,顾自喝了一口稀饭。

    此刻,从驾驶窗朝外看,视线是背着太阳的。海的表层被幽明的光线映着,显得很开阔。海浪颤颤地起伏着,亮莹莹地像要吟出响亮的歌。离船不远处,隔一段时间,总有鱼儿潇洒地跃出,在空中灿烂一道银白,很快,便哗然入水。鸥翼舒展着高雅的翔姿,拢翅憩息于海浪之上的几只,任一个个浑圆的蓝从它们身下滑过,乖顺得恬静。

    司维把着舵轮,几次于心中旋出了漂亮的旋律,痒痒地想拱开嘴唇,并有美丽的想象眼看要伸展开来。可总不成。他心底一角老压着一点腻烦,像一条条毛毛虫蜷缩在那儿,不时搔挠几下。他僵硬地固住脖颈,不朝后偏脸,可他的眼光总像有什么心事,不受管束,时不时朝后斜瞟一下。一瞟,就要在一个泛着青光的秃脑壳儿上粘一粘,于是就有强烈的腻烦反馈过来。这种情绪积累几次,便要在双手上爆发一下,猛打几下舵轮,船便躁马似地颠晃起来。那秃脑壳儿就要稳不躲几晃。司维的嘴角便会泛出恶意的快感。

    司维刚进舵室时,秃头就跟着进来了。而且从上午到下午,司维与鲁力几次轮换掌舵,秃头总一次次到这儿转悠。司维知道,上午那阵,鲁力曾一度愤怒地把门一摔不干了。船停了老长时间。但有个界限却在包船长和司维心里严峻地、本能地清醒着。这就是船上粮食很紧张,时间上是经不起非正常停泊的。包船长硬下了命令,鲁力才黑着脸进了舱门。可司维深深感到,让秃头这种人窝在这里,确是叫人感到不舒服的。这次进驾驶室不久,司维曾礼貌地说:“这是驾驶室,我要关门的,请你出去好不好?”秃头眯眯眼:“我陪你解解闷。”他掏出那把打磨过的餐刀,朝空中一丢,灵巧地接住刀柄,便开始用它刮指甲。司维瞥瞥刀子,心里躁躁地发怵,却终于没再赶他,只是喝斥道:“你靠边站站,这里碍事!”秃头这次让了步,斜睨他一下,吹吹口哨,倚在了门边上。

    海浪拍着船头,声音沉闷而浊重。船行的动感叫毫无参照物的广阔抵销了。空间凝滞在单调之中了。天风回旋,天海荡荡,唯有这么一只瓢片儿似的小船在悠荡。驾船人第一次感到了天的大、海的大,船的小,人的小。

    以后,在许多时刻,愈是接近浓重的血腥和黑夜,他由此切入的感受愈是抽象而宽泛。仿佛天海相混相成一个大而无边的空间了,空空明明,渺然无涯。他们的船就像一枚小小的木片,孤独地飘着、飘着。对在这上面的生命们所演绎的什么善善恶恶,血情泪仇,阳谋阴谋等等,每到那种时刻,他都会在一种朦胧的状态中,以悠远、冷静的漠然去审视了。仿佛那一切原本就是某种淡泊的必然或者是冷酷的合理,他自身已无所谓耗费理性去进行所谓是非善恶的判断了。譬如此刻,他就突然觉得在这个令人恐怖的孤寂中,身后那个秃脑壳儿不是那么可恶的了。此时的心境似乎需要舱里有这么个生命来平衡。是啦,人和人他妈的干么那么天天红眼瞪红眼儿?好好地相处不行吗?这明明是条好好儿的船,船上活动着好好儿的人——这些两条腿的,有头有脑的高等动物们会动脑筋,会说话儿,好像又会把什么都安排得有条有理,可怎么又老闹出一些不愉快呢?他更忧郁地虑及自己以及这条船的命运了。不久以前他测算过海图,深知到P港要走好多天。那时他就深切地考虑到,在茫茫大海中航行,那风暴,搁浅,船的故障等等,谁也无法预测。那时他还想,船上的粮食已经很紧张了,既或已开始限制,每天两餐,每餐每人四两,也是眼见得一顿顿减少的了。但他妈的人们好像压根儿不清楚这个严峻的事实。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人们才慢慢红了眼睛?妈的!他朝旁边瞥了瞥,秃头已经回来了,傍在门边上。他烦躁地使劲打了一下舵轮。

    颠晃中,秃头恶毒地盯他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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