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lidaxing[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大峡谷归来记(2006-07-10 10:56:58)
    七月三日至七日,到拉斯维加斯度假,其间驱车去大峡谷,晨出夜归,往返约九百公里。来美十七年,到拉斯维加斯已是第四次,却一直没有去大峡谷。固然也由于以往去赌都大多在冬天,季节不宜,更多是因为我其实并不很喜欢游山玩水,喜欢的只是置身于山水之间,感受一份宁静。这次去,一则是太太想去,而大峡谷闻名遐迩,不去总归说不过去;二则是读了新近结识的友人李劼的美国游记《脚下的沙漠,天空里的鹰》里有关大峡谷的一段,便想该看一看这一“上苍奇作”。
    去过天地之间轰然裂开的大峡谷,心中盈满感叹,对于“鬼斧神工”一语有了更真实的体会。我不会摄影,只有以下几张凑数;李劼的文字已经写得汪洋恣溢,一直写到卡夫卡和老子,我就别写了。兹附上他的叙述。如此,这一篇倒好结尾
 
 
 
 
 
 
 
李劼著《脚下的沙漠,天空里的鹰》是本很好的书,岂止是一部美国游记?要读懂也不容易。以下是有关大峡谷的一段:
 
    一直听说大峡谷如何让人叹为观止。早在十多年前,在故国南方一个城市的“世界之窗”景地,曾经看见过大峡谷的人工模型。那模型虽说做得假模假样,但也让人不无惊讶,尤其联想到有朝一日真的站在大峡谷面前的情形。也因为有过那样的印象,此次前往大峡谷时,还特意带了张CD,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
    本来以为,贝九足以与大峡谷等量齐观,不料大峡谷却是无数个贝九也难以与之并驾齐驱的上苍奇作。一眼望去,到处都汹涌着第四乐章那样的磅礴气势,即便是最温情的部分,也比贝九的第三乐章更为动人,同时又更为含蓄。这可能是上帝写在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地球上的最伟大的一部交响曲,也是上帝展示给人类的最宏伟的一座雕塑。
    到了大峡谷,才知道什么叫做丰富。即便没有天气、光线、正午、夜半的变化,大峡谷本身的造型就已经千奇百态。走近前去,心中陡然轰响着的是柏辽兹的《安魂曲》,沉稳的声乐从一开始就由好几个声部、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凝聚。柏辽兹在《梦幻交响曲》里一段段展示出来的生命历程,到了他的《安魂曲》里,声乐甫起,便同时涌现。并且,是那么的清晰;无论是一层层的岩石,还是岩石的皱折,甚至石间的树丛,全都历历在目,触目可及。一切都那么实在,那么真实,没有什么是假的,没有什么是不存在的。在这样的存在面前,根本不需要思考。根本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不思,我已在”。
    存在是不需要思考的。柏辽兹虽然是个出色的音乐评论家,虽然他在《梦幻交响曲》一段段色泽不一的乐章里、情不自禁地流露过他的人生哲学,但他一走进他的《安魂曲》,思考就消失了。就像人们一站到大峡谷面前,马上就进入了“山是山、水是水”的意境。根本不需要思考山为什么是山、水为什么是水。
    与瓦格纳的极其专注不同,柏辽兹的音乐有着相当丰富的内在世界。与门德尔松的高贵相比,柏辽兹展示的是高尚。在《梦幻交响曲》的前面乐章里,柏辽兹也像门德尔松一样的优雅,一样的人情味十足;但到了后面的章乐,世俗的人生全然被神圣的追求所导引了。那悠远的钟声不仅使整个世界显得空旷,而且如同教堂的尖顶一样,直指上苍,使乐句具有了祈祷的虔诚。这样的虔诚体现在他的《安魂曲》里,如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一样,充满圣徒般的激情,并且沉浸于全然忘我的状态。柏辽兹在《乐队之夜》里谈到歌剧及其乐队理当体现的素质时说,“其精神是不会摧折的,其火焰是不会熄灭的,其活力是不会消失的,其高贵的风采是不会变得卑下的。”(柏辽兹《乐队之夜》“Evenings with the Orchestra”,Page107
) 殊不知,这正好就是柏辽兹自己的音乐的形象写照。
    这同样也是大峡谷的写照。柏辽兹对高尚的全部向往可以在大峡谷获得完满的实现。站在崖顶俯瞰谷底,会感觉到有类于流淌在英国大提琴家杜帕莱的琴弦上的那种深沉;抬头远眺,其苍茫超出福特温格勒指挥贝九时能够想象出来的恢宏。也许凡高在画中所感受到的阳光、以及所呈示的星空,可以与之媲美,只是大峡谷并非一团没头没脑地燃烧的火焰。大峡谷不是火性的,而是水性的。大峡谷以山的宏伟显示着水的灵性和水的柔韧。这可能是大峡谷最为奇妙的地方,既充满山的阳刚,又具有水的阴柔,从而成为上帝一部至刚至柔的奇作。
    早在几亿年前,上帝就着手用一条河从从容容地镌刻如此一道长长的风景。刚开始的时候,假如上帝告诉什么人说,他要用一条河流在这个地球上建造一座最宏伟的雕塑,别人可能未必会相信。就像基督当年告诉人们,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人们没有相信他一样。几亿年过去了,不管别人信不信,这道奇异的风景已经不声不响地站立在了人们的面前。
    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几亿年是个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但对于地球来说,几亿年才不过像是几天的功夫;至于就整个宇宙而言,几亿年不过是一个瞬间罢了。因此,光凭借着人生经验,无法读懂这道风景。因为人生太短,根本无法跟谷壁上所标有的一道道年轮对话。仅仅凭着人类积累的知识,也无法读懂这样的风景。因为知识是头脑的产物,就算一个人可以读尽这世界上的所有书藉,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人类本身的历史也没有多少万年。想要领略上帝的这幅作品,只有进入心灵,回到生命本身。
    上帝用一条河流造就的大峡谷,与其说是给人类提供一个科学研究的机会,不如说是给人类一个回到生命的启示。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回到婴儿状态。婴儿是生命的象征,婴儿是纯粹的心灵状态。婴儿茫然于科学,婴儿没有任何哲学的困扰。在大峡谷面前,任何雄心勃勃的哲学体系和科学发现,都是苍白的。唯有生命本身,唯有蕴含着高度的生命品质的艺术,才能够与这样的风景对话。
生命是另一种奇迹。站在大峡谷面前,人生算不了什么。但假如能够进入生命这一奇迹,那么轮到大峡谷算不了什么了。当年唐三藏去印度取经,路过一处高山时,发现有一个奇人在山中做静心。用铃声唤醒这个奇人之后,唐三藏问那人,你老先生坐在这里干什么?那人回答说,他在等候释迦牟尼的降临。唐三藏告诉那人,释迦牟尼已经来过了。那人回答说,那就再等下一世佛陀弥勒佛降世吧。且不说后来唐三藏如何劝说那人当即转世、帮助他翻译佛经,就那个奇人的修为而言,已经令人难以置信,一个人的生命,竟然可以在山中安然静待数千年、甚至数万年。
    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奇的奇迹。存在于地球上的生命,并非与地球同在,而是与宇宙同在。地球有始未,生命无始终。这可能也即是释迦牟尼告诫人们不要着“我相人相寿者相众生相”的含义之一。因为一旦着了这四相,就会误以为生命不过人生在世一回而已。其实生命入世,岂止一回?生命是一种神奇的永恒,也是永恒的神奇。在生命的奇迹面前,大峡谷就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做出的一个游戏之作。就人生经验而言,大峡谷无疑是个巨大的谜语;但相对于生命的奇迹而言,大峡谷变得如同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的简单:一条河流再加上一片高原,就等于大峡谷了。
    当然,大峡谷绝对不是用加减法可以穷尽的,就好比闵可夫斯的四维时空座标无法穷尽宇宙的高维时空一样。大峡谷更不能用达尔文的生存竞争作解释。大峡谷不是竞争的产物,而是不争的作品。大峡谷是上帝用水造就的,不是用火炼出来的。水,是不争的。有关水的品性,老子有不少非常精妙的解说。老子将水称之为,天下至柔。至柔者,无争也。
    竞争是造就不了大峡谷的。且不说战争造不出大峡谷,体育比赛也造就不了大峡谷。在大峡谷信息中心,人们可以观看到一部唯有在那里才能看到的纪录片。那部影片做工地道,就像老上海某家西装店里的出来的西装一样,笔笔挺。摄制人员冒着生命危险,一面与急流险滩搏斗,一面拍下了有关大峡谷的一个个画面和一个个纪录。但这些个纪录所突出的,却是冲浪式的体育精神,不畏艰难的冒险精神。其中没有水的柔软和水性的慈悲。这部纪录片以火的精神,拍了大峡谷这道水做的自然风景。
    事实上,人们最容易忽略的,可能也就是大峡谷是水做的骨肉这一不是秘密的秘密。这不仅意指大峡谷的水性和灵性,不仅意指那条创造了大峡谷的、被人们称之为科罗拉多河的河流是如何的美妙,更是意指大峡谷所独具的慈悲。水是向下的,慈悲也是向下的。十字架上的基督,低垂着高贵的头颅;寺庙里的佛陀世尊及其菩萨们,也都低垂着大慈大悲的目光。
    慈悲和竞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品质。竞争的原则是互不相让的,慈悲的原则是互相容让的。竞争是短暂的、有限的。从来没有永远的胜者,从来没有永远的冠军,从来没有永远的称王称霸。但慈悲却是永恒的、无限的。慈悲是一种无穷无尽的能量,一种与天地同在、与宇宙同在的永恒。
    大峡谷之大,大在这无穷无尽的慈悲上。人类的审美,通常以慈悲为最。进入了慈悲的境界,意味着无悲无喜,即不是悲剧的,也不是喜剧的。贝多芬在他的最后一部交响乐里抵达了这样的慈悲,曹雪芹在他的《红楼梦》里体现了这样的慈悲。在古希腊的戏剧里,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比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更接近这样的慈悲,而欧里庇德斯的《特洛伊妇女》又比《俄狄浦斯王》更近慈悲。在俄罗斯的文学传统里,得数契诃夫的戏剧,最接近这样的慈悲。托尔斯泰和陀斯妥也夫斯从不同的方向,与这样的慈悲遥遥相望。卡夫卡看见了这样的慈悲,所以他会吩咐友人将他的所有作品付之一炬。卡夫卡悟出了慈悲的另一个特性,无言。卡夫卡的小说,从寓言开始,到无言结束。而老子是直接从无言开始的。老子什么都不想说,却最后被人逼着写了一部《道德经》。
    慈悲确实是无言的。也因为这样的无言,所以慈悲总是苍茫得无穷无尽。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明星私家相册

验证码:看不清楚数字吗?点击这里再试试。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