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美国，你奉公守法，要享受广义的自由民主，该没有什么问题。要批评政府，也该没有问题。可是像奥利华．史东，每拍一部具争议性的政治阴谋题材，继而引发国内外对美国政策的种种质疑时，美国政府倒不会坐视不理。这就是所谓的国家安全嘛。
911事件死了3000人，这个历史伤痕在五年来肯定未能复原，今年却出了部《联合93》(United 93)及《世贸中心》(World Trade Centre)，要记念一下当中赚人热泪的惨痛历史。其中一个负责委以此重任的，竟是被视为美国政府眼中钉的奥利华．史东。

这就是大家感到奇怪的原因。他上过越战前线，讨厌政府谎言，批评布殊政府。911事件死伤无数，固然令他感到哀痛，可理论上911题材落到他手，大家都期待他会有一番「出位」作为。但答案是，他没有。

如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思考方向，难免又会用上「阴谋论」三个字去想想他今次为何会一反常态。


70-90年代 - 越战情意结

奥利华．史东刚踏入60岁之年，回看自己从1971年退伍后踏入电影创作生涯，30多年来，他一半的作品都和政治有关，1986年获得奥斯卡最佳电影及最佳导演殊荣的《杀戮战场》(Platoon)，是他电影生涯的转折点。受到大众的认同后，奥利华．史东选择了更放胆地拍摄与政治及当代文化中最富争议性的题材。至于他的越战情意结，也挥之不去，《生于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及《天与地》(Heaven And Earth)，与他之前的《杀戮战场》，也就是他自己所讲的《越战三部曲》，成了他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如再加起他最早的一部短片作品《Last Year in Viet Nam》，《惊天大刺杀》(JFK)中推论到肯尼迪遇刺身亡与他的越南政策，甚至是《惊世谎言- 尼克逊》(Nixon)中尼克逊总统最终决定于越南撤军的心态等等，均显示越战对他所引发的创作思路明显占了他创作生涯的很大比重。

当然，美军58000人的死亡数字及未能成功抵抗越共的结果，成为了美国近代史最灰暗一页，连美国政府本身也承认这一点，而同时间美国国内反思越战的电影也多不胜数，有《现代启示录》(Apocalyse Now)、《猎鹿者》(The Deer Hunter)等珠玉在前，奥利华．史东对美国当年的出兵政策所引发的种种矛盾，也不过是老调重弹而已。




90年代 政府头痛

他首部引发最大政治争议性的作品，肯定就是1991年的《惊天大刺杀》(JFK)，当年在《惊》片拍摄期间，传媒对奥利华．史东在资料搜集方面已经有过种种正反两方的猜测，当中以奥斯华(Oswald)以极速神枪手枪法刺杀肯尼迪总统的可能性所提出的质疑，最令人大开眼界。至于整个肯尼迪被剌杀的事件，最后在片中更可说被定性为一场美国政变事件，肯尼迪放弃攻打古巴及打算于1963年逐步撤出越南的政策，最终成为他被国内右翼分子清除的首要原因。

如此大胆地以电影去定性一件历史悬案，可说是前无古人，《惊天大刺杀》所引起的争议最后也迫使了美国国会于1992年10月通过了公开肯尼迪被刺机密数据的法案，这个法案的生效时间更会持续到2017年，届时所有有关肯尼迪遇刺的官方数据，都必须公开。美国政府在此时起，相信对奥利华．史东在电影界的一举一动，似乎总有一点提防了吧。

或许是自我防守的意识增强了，奥利华．史东紧接着的作品《天与地》重返越战森林，增加了爱情与灵性的探索，也不失为避一避政治风头的有效方法。到《天生杀人狂》(Natural Born Killer)以凌厉影像批判主流传媒是败坏道德的罪魁祸首，不太涉及政府争议，倒也无伤大雅。唯故事原著昆汀．塔伦天奴（Quentin Taratino)，对于自己这部原意想卖弄暴力美学的作品，竟变成批判社会现象的媒体工具，感到有点不是味儿。

可到1995年，他又再透过电影涉足政治议题，《惊世谎言- 尼克逊》的开拍又一度引起美国政界的关注，相比起《惊天大刺杀》，奥利华．史东今次所选择的心态还是相对保守的，当年有政界人仕担心，他会否把这位因水门事件丑闻而下台的美国总统描绘成为一个彻底失败者，但事实是奥利华．史东并没有这样做，他从最人性的角度刻划尼克逊本人，由他小时候的背景，到他踏足政坛，最后他依赖酒精，健康欠佳影响他判断能力的描写等等，当中有褒也有贬，传记色彩浓厚。最后影片也没有构成太多政治争议，美国政府总算可抹一额汗。


左翼政见 华府反击?

自《惊世谎言- 尼克逊》后，奥利华．史东有近五年没有涉足政治议题，直至2001年才参与制作了有关1981年列根总统被枪击的《The Day Reagan Was Shot》的电视记录片，适逢乔治．布殊上任不久，他的一制作又再引起了政界的注意。911事件发生后，奥利华．史东多次公开批评乔治．布殊出兵伊拉克，甚至指美国传媒也是散布恐怖主义的帮凶等言论，对熟悉奥利华．史东作风的朋友来说倒也见怪不怪。但真正触动华府神经的是，他于2002年竟去拜访了古巴总统卡斯特罗( Fidel Castro)三天，并拍了两部有关他拜访过程的记录片《Comandante》(及2004年的第二部份《 Looking for Fidel》)，引发了美国国内右翼人仕的严重不满，最后电影院拒绝放映该片，到HBO拍门最后也吃闭门羹最后只能静悄悄在DVD平台推出。记得去年奥利华．史东因醉酒驾驶及车厢藏毒而被捕吗? 事件近被美国传媒广泛报导，有不少流言就指他有可能是被美国政府贼赃嫁祸，以教训他多年来透过电影为华府所制造的麻烦而引发的恶果。

如此来看，去年先后因《亚历山大帝》(Alexander)票房滑铁卢，继而因藏毒及醉驾被捕，奥利华．史东可说是陷入了事业上最低潮时期。既然他钟情阴谋论，大家也不妨用阴谋论的着眼点去看看他现时的处境，或许可以领会一点他执起《世贸中心》导演筒的真正原因。
而《世贸中心》于美国反应不俗后，上星期，奥利华．史东又回到他的批判性本色了，他于9月27日公开大骂布殊总统把美国带到十年或是更久年前的野蛮时代。

看来他与政府之间的恩恩怨怨，暂时仍然不会休止。在西方喋喋不休的他，也怪不得有一股东方情意结，要以信佛平息怒火。









在许多影迷印象中，奥利华．史东(Oliver Stone)代表的就是「阴谋论」三字。
911事件过了五年而已，他开拍《世贸中心》，究竟有什么阴谋?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钟情阴谋论的创作人，可他对佛学的研究、他的年纪，他的人生体验，有时也会令愤世嫉俗的心火稍为收敛。
收敛? 也许吧。怒火? 却依然存在。
阴谋论对你来说重要吗?

直截了当地说，《惊天大刺杀》(JFK)有很多假设性的阴谋论，我一直都钟情研究阴谋论，这也是《惊天大刺杀》所能拍成的主要原因。《惊世谎言- 尼克逊》(Nixon)也涉及阴谋论、《亚历山大帝》(Alexander)也涉及阴谋论，但这并不是我生命里只关心的东西。《杀戮战场》(Platoon)、《生于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天与地》(Heaven And Earth)这三部片却是清楚地展示战场前线的真实状况，我认为《世贸中心》(World Trade Centre)与这几部越战电影也是具真实感的同类型题材，讲述两位消防员麦洛连(John McLoughlin)及占文诺(Will Jemino)在世贸瓦砾下生还的奇迹。当日有3000人死亡，只有20人生还，他们两人的故事提醒了我们，世上其实还有很多有意义的好事发生，这说话出自我口，可能有人会觉得奇怪，但我这种感觉是发自真心的，也许与我年纪渐大有点关系吧。

什么原因令你想拍《世贸中心》?

我觉得攻打伊拉克就像越战一样，历史总是以不同的形式不断重复着，我上过越战前线打仗，所以对战争有很深的体会，执导过三部越战电影也就是希望透过电影影响观众对战争的看法。不过令我感到沮丧的是，自90年代起，军国主义似乎有增无减，人们好像都忘记了以往的教训。

你说这次是如实的拍出一个真实故事，所以没有加入自己对事件的任何情感和对布殊政府的不满吗?

《世贸中心》的故事背景既然是广为人知真实事件，如果加了我主观的见解或许并不恰当，这样是基于政治正确的考虑。无论我喜欢与否，我的故事都一定建基于真实事件，有人问我故事中那个曾是会计师，并发现占文诺的士兵是否真有其人? 那是真有其人的，以我所知他后来于攻打伊拉克时，再度被征招入伍。这次不是我去判断对与错的时候，因2001至2002年我曾公开反对攻打伊拉克，那时自己确实遇过一些麻烦。

很多人事前都有点担心你会如何处理有关911事件的题材，你自己又有否担心这个故事会触动到部份人的伤痕?

将奥利华．史东与阴谋论画上等号，就像文化监察似的。我拍911的故事，每个人对我会怎样表达这个故事感到好奇，于是众说纷纭，我觉得这情况很可怕，甚至令我感到有点羞辱，因为这就好像一早把我未拍的东西作出提早的审查。这其实就是一个有关911事件里，五位普通人的真实故事，故事感动了我内心，当中有喜也有悲并只有简单平实的剧情，就是如此。如果要将911事件政治化，那会是另一部电影，而不会是这部《世贸中心》。

平心而论，你相信911事件背后牵涉其它阴谋吗?

到现时为止，我自己认为很多有关911事件的背后的阴谋与传闻均并不真确，但是与否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我其实没有视这些为着眼点，因为我更关心是2001年以后，世界政局更不明朗、更多恐怖袭击、更多战乱、更多恐惧、更多政策失效及各国更多借贷。所以如果真的要提出政治议题，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拍一部政治电影，探讨一下为何现在世界会变成这样、我们现在可以做什么等等。

在片中，没有提及到敌人的存在，不是战争片，不是反恐片，而是灾难片，是你原意吗?

问题是我不想找错敌人，在《世贸中心》里，你可以说19个生还者背后的指挥者是片中的反派，因为令他们身陷险境，但这些因救人而被困的的勇士并没有这样想，在危急关头只是希望救人及和死神搏斗，这是一个幸存者的故事，不论是在伦敦地铁爆炸，还是马德里火车爆炸，甚至是伊斯坦堡尔的大地震里，从这观点出发其实和911的情况也没有两样。

你为何以这观点拍摄《世贸中心》?

我对死亡、死亡前争扎求存、及生还的题材很感兴趣，我想起《杀戮战场》片末的一句对白，大意是人们不断找寻敌人但最后往往发现最大敌人就是自己，《杀》片中的美军内讧，其实就是表达了敌人就是自己的讯息。亚历山大攻打波斯国，但其实波斯国王根本不是他的敌人。我的电影经常都要表达出敌人就是自己，或是我们往往陷入找对敌人的假象，继而自己制造恐慌。我认为拉登及阿尔盖达组织确是我们的敌人，我相信如果我们真有可靠情报，对症下药将这班人解决，这个世界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和平。可事实是，我们似乎被转移了视线，将集中点放到攻打伊拉克，而真正的敌人却没有解决。



911事件后的反恐战，你怎样看?

我认为美国是反应过敏了，我认为「歼灭主义」(Terminology)是错误的。我支持攻打阿富汗，因为那是一个针对性的短期战，有限度而且准确地清除塔里班政权的战争，那是一件好事。而拉登也确实该死，可是偏偏我们就是不能完成这项任务，反而去攻打伊拉克。我认为攻伊是他妈的转移国民视线，更是令五年来世界永无宁日的主要原因，现时世界政局就有如当年一次世界大战前的边缘，令我感到非常沮丧。我们本应该争取多些温和的阿拉伯人谅解我们，可惜现在连他们都讨厌美国了。

在片中有神的形象出现，你相信神吗?

除了在当年在越南歼灭越共时外，我一直都相信神的存在。越战时我一直怀疑神究竟是否和我同一阵线。我所相信的神，已不是基督教徒眼中的神。或者说，我相信的是灵性的追求，你一日生存在世上，就应该做个好人，多做好事。如你是基督徒，就请你真真正正地做好一个基督徒该做的本份，付出你的爱心。我不能说自己是百分百的和平主义者，可以的话，我恨不得亲手杀死拉登及他组织中的所有人。做人当然要学习容忍，可是对杀害无辜者的人，我认为他们是懦夫，他们触怒我。

但在《世贸中心》中，你似乎没有什么怒火。

片中牵涉到海军陆战队及警察的处理有法时，其实也有怒火的。不过更重要的是主角麦洛连及占文诺所有的是宽恕，他们两人没有动肝火，反而是在危难中显出他们感恩的情操，这部片是从他们两人的角度去讲故事，我也是沿着这个方向去加入自己的风格而已。



你的电影作品都是一些大题材，拍《世贸中心》的难度与以往的有什么不同?

我以往的电影作品在制作上均有不同的难度，从体力上说，我认为《亚历山大帝》是最辛苦的，但真正要命的是《惊天大刺杀》及《惊世谎言- 尼克逊》。拍战争片当然也非常困难，我印象较深的是于《生于七月四日》时在医院里那场戏，戏中有很多下身瘫痪者参演，那时我心情非常沉重。《再战星期天》(Any Given Sunday)及《火乐焚城》(The Doors)，两者均要处理大量饰演观众的临时演员，辛苦程度不相伯仲。拍《世贸中心》遇到的困难可分成两种，首先是时间及精神的付出，为了要把当日的情况尽量真实地展现出来，我们需要化很多时间与很多拯救人员、警察、消防员、港口防卫、生还者等进行访问，然后慢慢准确地重组出当日的情况细节。另一方面就是技术上的问题，拍摄瓦砾的场景其实并不算大，但现场需要很多瓦砾碎片、火焰、黑烟及尘埃等等，拍摄的环境就彷佛像会令人患幽闭恐惧症似的，气氛有点令人不安。

911事件令你汲取了什么?

就是美国的制度，一个原本由欧洲人所创立的制度，也就是资本主义的制度所引申出来的美国价值。对很多阿拉伯人来说，资本主义也许是他们被欺压的根源。资本主义其实一直都是和所谓的民主自由处于拉锯的状态。我们一方面不断重申自由的可贵，可是自由市场却不能制止滥杀无辜。部份被资本主义伤害过的人，转化成恐怖份子反击我们，于是我们又要歼灭他们，但就忘记了我们到超级市场购物、到咖啡店闲饮的背后其实也令第三世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世界的确并不完美，可是如果我们将这些人简单地视为对文明构成威胁，同样只透过杀戮以为可以解决问题，最后摧毁文明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奥利华．史东 Filmology

1981 《提防鬼手》(The Hand)
1986 《杀戮战场》(Platoon)
《萨尔瓦多》(Salvador)
1987 《华尔街》(Wall Street)
1988 《死亡热线》(Talk Radio》
1989 《生于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
1991 《火乐焚城》(The Doors)
《惊天大刺杀》(JFK)
1993 《天与地》(Heaven and Earth)
1994 《天生杀人狂》(Natural Born Killers)
1995 《惊世谎言- 尼克逊》(Nixon)
1997 《不准掉头》(U-Turn)
1999 《再战星期天》(Any Given Sunday)
2003 《Comandante》
2004 《Looking for Fidel》
《亚历山大帝》(Alexander)
2006 《世贸中心》(World Trade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