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诒和最近在《瞭望东方》上发了一文，说中国京剧界半个世纪以来已经无大师存在，“梅葆玖也叫大师，京剧真的完了！”

我对京剧一窍不通，看京剧可能还不如看意语，法语，俄语的歌剧明白，后者至少座椅背上有英译的歌词流淌出来，但对章诒和谈到的传统京剧传承的方法一时激起我无限感慨：
 
“以前的科班制是落后，没人说它是先进的艺术教学。但落后中蕴涵着道理。要知道，中国戏曲的表演艺术的全部法则、程序、范式以及技术、技巧，都保存在一个一 个的具体剧目里，且细致入微，细致到无法用文字表达，入微到无法提炼成元素。于是，就有了口传心授式教学，这种“落后”方式，恰恰极其有效地适应了戏曲表 演的根本特质。老师教学的针对性、具体性、特殊性、丰富性、个别性和自创性极强。想想吧，一个“富连成”出了多少角儿？秘密即在于此。”
 
“细致到无法用文字表达，入微到无法提炼成元素”不正是中国文化精妙到极致的特点吗？
 
昨日去老师处学古琴，进复上下四个技巧已经重复上了好几趟课了，但每趟课都有新的东西冒出来，昨天老师讲的话又让我云里雾里好一阵才明白出个大意。
 
古琴谱里有很多技巧并没有记录，不是古人遗忘或懒惰，而是无法记录，比如上下进复的技巧，在起音，过渡，終音处都有很微小的手指技巧，这种微小的手指技巧改变了音色，但是这种音色的变化连半度音都没有，超越了普通的十二音律范围，要在72音律的范围中才能找到，说老实话什么叫七十二音律我也搞不懂，所以古琴就像京剧，要老师一对一，手把手的教才能得其真妙。
 
正是因为中国文化精髓中有太多这样无法用所谓“尺度”来衡量，来测定的东西，所以传承起来非常困难，同样的困难也见于中医，远古时代什么疾病都是靠针灸就可治好，所以那时《灵枢》要比《素问》的地位更高，更被医家重视。虽然神农尝百草的传说流传百世，但被认为成编于战国时期的《黄帝内经》（就是《灵枢》，《素问》）中收入的药方只有23个，远不能和后来唐朝孙思邈写的中国第一部药典《千金方》可比，针灸效力减退，药方功用增加的历史选择其实伴随着经络学失传的暗流，现今的经络学远不是当初的样子。八十年代末我随民间中医老师学中医的时候，曾看到经脉的走向和教科书所写的并不相同，老师也说如今的经脉分布有很多谬误的地方。就拿药方来说，君臣使佐是配药的原则，无一方不可偏废，但现在的中医很少明白君臣使佐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而用什么药做使引到患病部位的学问更是很少人知道了。用现在最先进的医学眼光看，最好的医疗是免疫治疗，因为吃药，开刀虽然能够治病，但吃药对肝脏不利，开刀伤了元气，都是下下策，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调动人体本身的免疫系统，用人体本身的杀死异质细胞，修补破损细胞的能力治病，两千年前的中国人早就采用这种方法了，只是可惜因为“细致到无法用文字表达，入微到无法提炼成元素”的原因，这样的学问早就失传了。
 
从目前越来越多的事实看，中国文化太精细，太超前，黄仁宇认为中国文化的最大失败在不能数字化，可是中国文化的最大成就就在不能数字化，因为她本身已经进化到不能用数字来格式化了，比如圆周率π这个数，从直觉而言肯定是个常数，但无法证明，因为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演变似乎不在规律中又在规律中，你永远无法知道圆周率最后一位的数是什么，但只要你有精力去求就能求到下一位数是什么。
 
圆周率π是一个介于清晰与模糊之间的数，清晰在于可以用一定的方法推算，模糊在不能被任何方法算尽，对圆周率π的追求，一如对神的信仰，可以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达到，这就是神，也是中国文化一心追求的境界，中国文化的终极境界就如圆周率π一样立足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在人神的交界处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无论京剧，古琴，医道，书画，还是器物，其终端无不指向这个清晰和模糊的交界处，也就是所谓出神入化。
 
但是中国的文化也有其本身尴尬之处，就是一方面其本身文化已经进化到人类文化的最高度，但因为先天性的原因，无法系统化，工程化，制度化，这就使得从基础的末端过渡到顶尖的終端时缺了一大段，使芸芸众生并没得高端文化多少益处，就文化的大众教化而言远不如邻国日本，这是因为中国人不重视中间阶段的建设，不但不重视还鄙视，认为为中间阶段建设而设的戒律，规矩反而阻挡了进入顶级文化的道路，所以造成了中国人重气轻技，重神轻形的畸形审美意识，而缺乏中间阶段的建设使得中国在15世纪之后的国际竞争中渐落下风，还使得最优秀的文化传统只能仰望天才来传承，一旦天才没有出现，也就失传了。
 
当今对中国文化的传承应该走出这个迷思了，毕竟能够达到圆周率π境界的人极少，不但需要天资更需要机缘，而机缘更多是存在于中间阶段的建设，只有中间阶段巍然耸立，才有更多有天资的人走到顶端，否则大多数天才都沦乎其下，梅葆玖不能叫大师，肯定不是梅葆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