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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皮卡/焦典

(2020-09-18 09:02:01)
全文在这里http://zryhl2020.bokee.com/507746912.html

   《人民文学 》2020年第9期

   

    在火把节,白云村的姑娘们都要上山,挖出金凤花的根,捣碎了,抹在指甲上,一簇簇小火苗就在姑娘的手指尖上烧起来啦。小伙子们呢,统统像猴子似的,在杆子上爬上爬下。村民们用松木做火把﹐先在家中照耀﹐再拿着火把挨户巡走,边走边向火把撒松香。吉妈毕摩就站在村子的空地上,为大家主持祭祀,大火把高几丈,直直地喷着火。放眼望去,高原的土地像被火烧红了,房屋、天空,都是红彤彤的。站立在空地中央的吉妈毕摩也是红彤彤的 。

   

    吉妈毕摩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呢?没人知道。他居然把送葬的队伍领错了地方,带到寺旁的寡妇家了。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才明白过来,这个光喝水就能连唱三天经文的大祭师早就看不见路了。看不清路的吉妈毕摩就此爱上了鲜艳的颜色,就在这个冬天,吉妈毕摩的衣着五彩斑斓,大红色的毛衣,袖口还飞着几根毛线,外面却套了一件黄灿灿的棉衣。如果天更冷些,他还会再加上一件天蓝色的马甲。村里的小孩遇见他,一定会凑到他的跟前:“你这是想出嫁吗?”大人们当然要呵斥,吉妈毕摩说:“没事。”这样的次数多了,小孩也不起哄了,反倒是大人们望着鹦鹉一样的毕摩说:“还是看不清吗?”

    眼睛确实不行了,乳白色的肉障一天天多了起来,越来越像剥了壳的荔枝。但吉妈毕摩的耳朵逐渐代替了眼睛。雨水还没到,村里有老人腰酸背痛,龇牙咧嘴地来了。吉妈毕摩挨着那人的关节听听,又摸到门口,倚着门,把耳朵侧着,回来便告诉那人:“你的老毛病了,还是辣椒煮肉汤,烫烫地喝下去。”来人半信半疑:“可这头顶上的太阳还大着呢,怎么会发风湿呢?”吉妈毕摩说:“乌云就在山后头,嗡嗡响着呢。”来人四周望望,青山环绕,阳光灿烂,哪里有乌云的影子。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争辩,到了晚上,雨水果然落下来了。

    村里老人们便说,吉妈毕摩眼睛上的那层白色是神灵的考验。在最早的时候,能够当毕摩的人必须先遭大难,死里逃生才能取得做毕摩的资格。神灵收去了吉妈毕摩的眼睛,才能把倾听神鬼声音的耳朵赐给他。那些进城读书和进城打工的年轻人断然否定了这个说法,他们说:“那叫白内障,是病。”他们劝吉妈毕摩进城看病去,“再不去就瞎了”。吉妈毕摩说:“我没病。”仍旧把耳朵当眼睛使。吉妈毕摩记住了他们的脚步声,绕着这些人走。他们才有病,他们的身子骨都轻浮了,双脚都压不实大地。

    吉妈家的毕摩是世传的毕摩,到了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吉妈竹梦。毕摩是要传下去的,哪怕不是世传,那也要传下去。吉妈毕摩最终还是收了徒,白毛红冠的大公鸡前后花费了三四只,婚丧、疾病、节日、播种的知识浅浅地教了一些。待到考察得差不多,准备传授作毕、司祭等事时,徒弟却不见了。经书倒是一本不少,就是经书旁的野猪牙项圈一起失踪了。村里有人在扑克牌桌上遇到,就回来告诉吉妈毕摩:“再另找个徒弟吧,这个人不是做毕摩的料。”哪那么简单?吉妈毕摩杵在门口发呆,把毕摩传下去的事成了一块心病。吉妈竹梦倒不急,从大核桃树上下来,小猴儿似的跳到他面前说:“爹,您把那些法器都传了我,我替你给人作毕。”吉妈毕摩看着女儿的衣兜,鼓鼓的,塞满了还没熟的绿核桃,咧嘴笑开了。这小丫头生下来就讨人喜欢,母亲走后更是被吉妈毕摩宠上了天。人都说,吉妈家的女儿过得比哀牢山上的橙子还甜呢。毕摩传男不传女,小女虽聪慧,可自己能敌得过白云村百年来的规矩吗?想到这里,吉妈毕摩脸上的笑又消了下去。

    终日伴着吉妈毕摩的,除了女儿外还有头家里的老黄牛。竹梦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这牛就在了。带去山上吃草,听人一声唤,就摇着尾巴缓缓地走过来。大旱天,地上一滴水也不见,草全都枯黄,母亲赶着牛走一里地也不见绿。母亲累了,撒开绳,大黄牛还呼呼地摇着尾巴,往前走,隔两步,又回过头看。母亲跟着大黄牛,走了一会儿,一块绿地隐隐地在山阴处露出头来。之后母亲也不再跟着了,到点把绳子解开牵出门,就听着大黄牛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响着走上山去,又响着回来。

    竹梦母亲走后,牛脖子上的铜铃铛就被解了下来,收进了柜子里。牛反刍,铃铛叮当叮当响,听着让人伤心。

    吉妈毕摩眼睛坏了,黄牛不再出门,整日守在家里。竹梦上山割草,走远些,站在土丘上看不到回家的方向。竹梦一路走,一路哭,背篓里的草掉了一半。天色沉下去,再走不回去就要被山里的豺吃了。也是在这时,铜铃铛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叮当叮当,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左走,声音小些,往右走,声音大些。听着铃铛声回到家,大黄牛懒懒地躺在牛棚里,一下一下,嚼着草。竹梦说:“是妈妈,妈妈的吉尔(精灵)在铃铛上,带我回家了。”吉妈毕摩摸着满脸泪的女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打开柜子,铃铛好好地躺在里面,吉妈毕摩侧着耳朵使劲听,铃铛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吉妈毕摩明白了,女儿是真正的毕摩,世传的毕摩,用不着他去教。吉妈毕摩把铃铛又挂回到黄牛的脖子上,大黄牛高兴似的,打着响鼻,喷厚厚的气。

    吃过晚饭,也不开灯,吉妈毕摩和竹梦在地上展开身体,把耳朵紧紧地贴住地面。吉妈毕摩说:“西山阴面有大动物跑过。”竹梦说:“开往省城的火车今天晚点了。”翻个身,两人继续听,吉妈毕摩说:“村东头的母猪产仔了。”竹梦说:“载货的卡车过去了两辆。”再晚些就不能再听了,黑夜里的声音密密麻麻,听久了人心里发毛。

    竹梦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门的?每日在家安静地坐着,看鸟在天上飞,一圈儿又一圈儿。吉妈毕摩想,女儿终归是长大了,自己毕竟没有辜负死去的妻子。家里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呢?吉妈毕摩看不见,但总归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沉重,偶尔还夹杂着乱拍。竹梦的心咚咚跳,响亮、清晰,听着让人欢喜。怎么还有另一颗心呢?噗噗噗地跳着,声音很微弱。竹梦往门外走,它也跟着走远,竹梦上床歇息,它也跟着躺下。直到那小小的心跳声随着竹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吉妈毕摩知道了,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是他们家祖先的东西。

    吉妈毕摩那天的举动叫全村人都吃了一惊。他拿着一把九眼铜法扇——那本是用来超度凶死之魂的,在村子东头最大的核桃树下,在一个小伙子的脸上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小伙子先前就坐在树下,纳凉,嘴里滔滔不绝:“林子里都睡出个坑来了,又白又亮……她爹眼睛瞎了,我可没瞎……”吉妈毕摩不知何时出现的。“你再说一遍?”那人一哆嗦,转过头来,见吉妈毕摩头歪着,恢复了神气:“我又没瞎说,我就是看见了,怎么能做不能给人说?”吉妈毕摩像野牛一样冲了过去,双手四下抓扯,碰到那人脸时,吉妈毕摩竟然笑了。那天看到这一幕的村里人说,他们的毕摩已经被魔鬼附身了。那人的脸被血糊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还以为他生就一副大红脸呢。

    白云村那天晚上非常热闹,人们过节似的都站在路上,看着县医院的人七手八脚地把竹梦抬上担架,塞到救护车里。吉妈毕摩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安静地跟在后面。人们猜测也许是他看不见竹梦瘪下去的肚子和一裤子的血,也有人说是救护车尖厉的警笛声损害了他过于灵敏的听力,彻底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过去了不少日子,核桃树上的绿皮核桃逐渐变皱变硬,散出淡淡的香气。吉妈毕摩一个人回到了白云村。

    女儿离开了,吉妈毕摩给人作毕的次数更多。有时人不请,也自己前去,坐长凳上唱长长的经文。人问起:“竹梦呢?”吉妈毕摩说:“她天资高,上了圣山念《献物经》了,保我们白云村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竹梦当然没去念经,背着大背囊,坐上火车,摇摇晃晃,她到了北京了。

    几年后回来这天,正是火把节。清晨,河上的薄雾像蒸汽一样还没有退去。以往这个时候,女人们通宵未睡,已经到山里去捡松香,用簸箕、脚盆子之类的东西装回来。小孩子就跟在大人后面转,用剥了皮的柳条打溪里的水。现在村子里一片寂静,人们熟睡着,过节要用的东西,早已经去县城里买好哩。

    吉妈毕摩的女儿吉妈竹梦开着白色的比亚迪,颠了一路,发动机轰轰响,到家门前已经和土黄色的道路融为一体。听到声响,吉妈毕摩顺着一把木梯子从自家土掌房的屋顶爬下来。梯子年久,摇摇欲坠,又似乎并不服老,像吉妈毕摩一样。就在吉妈毕摩和梯子一起摇晃了两下之后,竹梦下车了,走上去扶住了梯子。吉妈毕摩下到地面。“回来了?”

    竹梦没接话,拉开车门,打开后备厢,五颜六色的购物袋一起倾泻出来,随着竹梦一起流淌到老土掌房里。

    饭是在屋顶上吃的。

    在白云村,土掌房的屋顶是主要活动场所,一家连一家,下面房子的屋顶即为上面房子的场院,顺着山坡层层而上,直达山顶。早些年的时候,每逢婚丧嫁娶,村里人便在房顶上招待宾客。直到有一年屋顶塌下来死了人,当地政府才下令不许再在屋顶上进行大型活动。但也偶尔有青年男女,趁着夜色在屋顶上对歌调情。

    “我在北京天天想着这口坨坨肉,味道怎么不一样了?”

    “你口味高了。”吉妈毕摩吸一口水烟筒,咕噜咕噜,缓缓发出一串冒泡的声音。

    竹梦不说话,闷头吃,唔嘛唔嘛,重重的,故意弄给吉妈毕摩听。

    “难得回来了,明天去庙里,给你喊喊魂。”

    “不用了,现在哪个还信这些。”竹梦不想去,神庙要是有用,毕摩家自然会喜乐平安的。

    “你大爹家的娃娃得病,去了省城都看不好,他们请我明天去庙里,你也顺便一起去了。”吉妈毕摩自顾自地说,往地上敲了敲水烟筒,起身离开。

    再留下一句:“北京太远了,走得太远魂就会掉。”

    竹梦憋着气,第二天一早扒了早饭就出门。神庙是村里前几年重新修葺的,更添几分庄严。竹梦脱掉鞋,光着脚跟着父亲踩了十几级台阶,进了大殿。不到四十平方米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就坐了五六个人,大爹抱着孩子跪坐在正中央。

    “吉妈毕摩。”大爹喊,声音闷闷的。

    吉妈毕摩在佛前跪下,拜了三拜,拿出毕摩尔布(法帽)、毕摩特依(经书)、毕句(神铃)、吾土(签筒)等一众法器,面向几人盘坐。

    “吉妈毕摩。”大爹再请。

    吉妈毕摩用树枝在地上插出一个小小的图谱,口念经文,舞扇摇铃。铃声在竹梦脑海里不断敲击着,竹梦恍惚了。竹梦突然想起母亲,小时候吉妈毕摩半个月不在家都是常事。家里的活儿全在母亲一人身上。母亲的腰,总是弓着,直到去世都没直起来。

    签筒咚咚咚响了几下,吉妈毕摩屏息听去。除了人们沉沉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指引自己了。

    “各有各的命啊。”吉妈毕摩说完,大爹一家的哭声像水纹一样慢慢地荡开了。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吉妈毕摩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习惯,家里只有牛棚吊着一盏昏暗的灯。

    “一头牛,需要什么灯?”竹梦抱起一捆草料,丢进牛棚。忽然又想起小时候铜铃铛指路的事,抱歉似的,把草料拿起来,重新又轻轻放下去。

    “牛是大牲,有灯光,就看得见前面要发生的事。”毕摩说。

    “牛看得见,你去医院做个手术不也能看见吗?现在科技发达得很。”

    毕摩说:“人怎么能和牛比呢?各有各的命。”

    父亲的话向来是顶有趣的,但到如今,竹梦突然觉得父亲的话有些乏味,空洞得很。“我回来待不了太久,北京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爸,我好好和您说,和我一起回北京。一个人,在这个小地方,谁来照顾您?”

    吉妈毕摩叹一口气:“我走了,白云村怎么办?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毕摩了。”

    “您也不想想为什么您是最后一个?大家都不傻,爸。”竹梦带着埋怨。

    吉妈毕摩朝着大黄牛的方向看,看了好半天,不说话了。算算日子,大黄牛如今也有二十多岁了,眼神浑浊,仿佛有雾,在牛棚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干草。

    “要去北京也行,但走之前我想你带我去轿子雪山看看。轿子雪山是我们的圣山,我是毕摩,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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