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翁中贵吗(《四川文学》5/2009)
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了。幽暗的楼道口,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愣了一下,眼前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只感觉唰地一团黑影向他脸上扑来,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没有躲闪,甚至还把脸迎了上去,脸上像是击打沙包似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热锅里的油一样窜了起来。就这样,翁中贵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正中眉眼之间,眼前溅出一片火星,他跳脚喊了一声:“你——”黑乎乎的拳头像导弹一样又砸了下来,他踉跄着往后退,嘴里的声音刚刚吐出就被砸得七零八落,“你——你——”他后退的屁股抵到了墙上,整个人就顺着墙壁一屁股坐了下来,那黑乎乎的拳头一下子找不到他,一只皮鞋抬了起来,像一只正在搜索目标的黑洞洞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便狠狠地踩下来。翁中贵身子惊悸地一颤,那巨大的鞋底像一堵墙向他倾倒下来,眼前一黑,一片浓浓的黑暗淹没了他。
事后翁中贵回想起来,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了,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子问他,“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叫这名字都叫了四十多年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嗯了一声之后,一阵拳脚相加就像暴风骤雨一样打得他落花流水。当那个面目不清的袭击者哼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地转身离去时,翁中贵死死地盯住他的背影,像一摊烂泥糊在墙角里,怎么也扶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陌生的背影肆无惧惮地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前面的小街拐弯里。那时,他急促地呼吸,恨得牙痒痒的,真想猛追上前,把那人的肩膀扳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对他大打出手,可是他饱受拳打脚踢的身子疼痛难忍,除了嘴里咝咝咝地抽着气,再也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翁中贵是晚饭后散步到堂兄翁中和家的。两个人是同年生的,中和年头他年尾,性格差异很大。中和高中毕业后进了马铺供销社,二十多年间跳了七八个单位,从事过五六个行业,而中贵大专毕业后分配到马铺保密局,就一直在那不声不响地呆着,二十几年如一日,连办公桌的朝向都没动过。那天晚上,中贵刚刚在堂兄家的沙发上把坐姿调整好,中和就兴奋地说起他最近跟一个朋友合伙开办小铁厂的事迹,描绘出一幅财源滚滚的美妙前景,中贵想从环保角度提一点建议时,中和话头一转,说小铁厂虽然利润惊人,但所需流动资金很大,他准备到农行贷一笔款,希望中贵能做他的担保人。中贵随即愣了一下说:“我?”中和说:“是呀,你。”中贵的眼睛像飞进了沙子,眨了好几下,吱吱唔唔地站起身,说:“这、这个——再说吧……”
翁中贵在走回家的路上,心情蓦地变得很沉重。堂兄直截了当提出来的要求,让他很不开心。他随即起身告辞,其实已经明白无误地表示了他的态度,“再说吧”便是推托。替人贷款做担保这种事,近年来在马铺被公推为最傻的傻事。同一幢办公楼的马铺文明办,有个副主任为朋友担保贷款40万元,结果朋友生意做败了,连夜跑路,结果银行只能找副主任讨钱,每个月从他的工资里狠狠地扣,只给他留120元当作生活费,其它全扣到银行里,至今已经五年了还在不折不扣地扣。中贵还有一个同学,也是为人担保,结果贷款人跑路了,自己也只好变卖家产跑路,至今下落不明。身边活生生的事例教育着中贵,千万不能做这种傻事。管他是亲哥表弟还是什么人,就像高压线一样不能碰就不能碰。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堂兄当时那僵住的表情,心里说,别说你是我堂兄,你就是我亲爷爷我也不敢为你担保。就这么一路想着,走到了江滨新村的楼下,这里有两幢四面敞开的机关宿舍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没有物业管理,没有保安,没有路灯,混得好的人全都离开了这里,中贵自然算是混得差的,所以至今住在这里。他走进黑乎乎的楼道,对他来说,早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中的行走,只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有人把他痛打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翁中贵在马铺医院骨伤科的病床上躺了一天,伤势不算重,也不算太轻。最重的其实是他的心事,到底是谁袭击了他?他脑子里一下闪过堂兄翁中和那天晚上难堪的表情,但立即否决了这一念头,堂兄有可能因为他不愿意担保就叫人打他吗?不可能。那到底有可能是谁呢?翁中贵回顾了自己四十几年特别是近十年来的人生历程,本份做事,老实做人,在单位里不争名不争利,在社会上几乎与人没有交往,在邻里之间也是与人为善,也就是说他既没得罪过谁,也没欠过谁的钱,更没睡过谁的老婆,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对他下此毒手呢?他实在想不出来。
“你一定得罪谁了,不然人家平白无故打你做什么?”老婆来送饭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谁?你说。”翁中贵说。
“我要是知道谁,我就到公安局报案了,让警察把他抓起来,赔我们的医药费。”老婆愤愤地说。
要是知道谁——这不是正确的废话吗?要是知道谁,可是谁知道是谁呢?翁中贵躺在病床上,这个问题比伤痛更折磨他。
住院那天刚好是星期天,第二天是星期一,翁中贵照样去上班,保密局的办公室在办公楼最僻静的角落里,他一路上没遇到任何熟人,局长一整天没露面,两个副局长也不见踪影,他们都是在保密局挂名享受级别的,实际上工作岗位在别的部门,保密局真正的人员只有翁中贵一个人。他把门一关起来,保密局就真正是一个人的保密局了。所以几天过去了,居然没有人对他脸上的伤痕、创可贴提出质疑,这说明他的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到位。
随着伤口的结痂、脱落,时间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了过去。那天晚上挨打的经历,翁中贵也渐渐淡忘了,他的生活依旧像从前一样刻板单调,犹如橱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息。偶尔老婆会嘀咕起无处报销的住院医药费,让他觉得那是很遥远的陈年往事了。
这是一个平常的星期六下午,翁中贵准备去爬山。他走到了楼下,看见对面2号楼前两个男人推推搡搡的,随着言辞的激烈升级,肢体接触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这两个男人他都不认识,许多年来他都不爱管闲事,何况是这种带有火药味的冲突。他决定装作视而不见,大步走过去。但是就在他经过冲突双方的身边时,他听到了一个人说:“翁中贵,你给我小心点。”翁中贵?叫我吗?他猛地吃了一惊,不由刹住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像顶牛似的,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看来并没有人叫他,可是他分明听到了,翁中贵,这三个音节他是不会听错的。那两个男人各自松开了手,一个人说:“我怕你威胁呀?这年头谁怕谁呀?”那个身材发胖的男子很宏亮地哼了一声,说:“翁中贵,你还是小心点。”然后气呼呼地转身走去,像一部重型车从翁中贵身边轰隆隆地开过。那个干瘦的男子也做了个冷笑的表情,转身向楼梯走去,翁中贵看着他的背影在楼道口一晃,不见了,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翁中贵紧急的脚步声让那人感到不解,他一边上楼梯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眼光不够友好。
“你叫翁中贵吗?”翁中贵问道。
那人在楼梯中间站住了,手按在扶梯上,扭头看着翁中贵说:“你叫我?”
“你叫翁中贵吗?”
那人嗯了一声,这就是确认了。翁中贵兴奋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找到组织一样,呼吸都急促起来了,他说:“我也叫翁中贵。”
“哦。”那个翁中贵显然吃了一惊,但他似乎太善于掩饰了,脸上的神情还是显得淡漠和克制。
“你怎么也叫翁中贵?”翁中贵说。
“我怎么不能叫翁中贵?”那个翁中贵说。
翁中贵明白这个翁中贵误解他的意思了,名字又不是注册商标,你可以叫,别人自然也可以叫,他连忙说:“我是说,是说这好难得呀,我们同名还同姓,在马铺姓翁的本来就不多。”
“缘份吧。”那个翁中贵说。
“那是,那是,有缘。”翁中贵说。他发现他们不仅姓名相同,身材、年纪也非常接近。那个翁中贵抬起脚步往上走,他也跟着往上走,好像一个准备到家里泡茶的朋友,接着说,“你家住在这里吗?”
“我原来住在兰陵花园,上个月才租到这里来。”
兰陵花园是马铺最高档的住宅小区,这个翁中贵怎么不在那边住了,跑来这边租房子?翁中贵说:“这边都是这么破烂的房子,你怎么要来这边?”
“唉,看破啦,”那个翁中贵叹了一声,“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还能挑什么?”
听他的语气,很消极的样子,翁中贵心里猜测,这个同名的,一定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可不是吗?从兰陵花园到江滨新村,这是多大的落差呀。
“你——你是怎么啦?”翁中贵关切地问。
那个翁中贵走到了二楼自家的门边,手抬了起来,停在门上没有动,回头说:“我真傻,真的,给人贷款担保,结果人家跑了,拉了一堆屎,还要我擦屁股。”
翁中贵笑了,呵呵笑了几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这样很不好,似乎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他实在是忍不住,这真是有些奇怪,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那个翁中贵推开了门,径直进去了,一点也没有邀请他进来坐坐的意思。通过敞开的门,翁中贵看到里面几乎没有什么象样的家具,显得非常简陋和寒伧。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翁中贵进了卫生间,弄出了一些响声,他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翁中贵忘记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就回到了家里。老婆正在按着手中的电视遥控器,说:“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们对面楼里有个人,跟我同名同姓,也叫翁中贵。”翁中贵说。
“这有什么奇怪?以前我们味精厂,叫张志强的就有四个,还有三个女的叫王秀花。”老婆说。
“同名同姓是没什么奇怪,”翁中贵说,“我奇怪的是这个翁中贵,他说他原来住在兰陵花园,不久前才租到我们这里来的。”
“做生意败了吧,赌六合彩输光了吧,起起落落,这种事电视上演得多了。”老婆很有见识地说。
“不是,他说他给人贷款担保,那人跑了,他只得替人还钱。”翁中贵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这里面有一些问题,这个翁中贵怎么会这么傻呢?他怎么敢替人担保?他是替谁担保?那人贷了多少万?做什么生意失败了?其实这些问题和翁中贵毫无关系,但他就是喜欢琢磨,他的思绪就在这些问题之间穿梭往来,突然间,脑袋里像是嗡的一声,他一下想到了,那天晚上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有人问“你叫翁中贵吗?”,然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那人要打的翁中贵肯定不是自己,而是对面楼的那个翁中贵,也就是说,自己替那个翁中贵挨打了,那个翁中贵债务危机四伏,刚才不是还有人警告他小心点吗?他一拍大腿,大声地说:“我明白啦!”
“你一直是个明白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老婆带着讥诮说。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怎么会挨打?”翁中贵说,“那人要打的翁中贵,是彼翁中贵,非本翁中贵。”
“这么说,你是代人受皮肉之苦了?”老婆说。
“正是。”翁中贵说。
吃过晚饭,翁中贵也没和老婆招呼就溜了出来,来到了对面楼上那个翁中贵的家门前。
他敲了三下门,门没开,把耳朵贴近木门听了一下,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便加大力度,又敲了三下门。有人啪哒啪哒拖着鞋走过来了。
门打开时,那个翁中贵看到这个翁中贵,很有些意外,显然是犹豫了一下,才让对方进来。
翁中贵进了门,眼睛在地上找了一下,说:“要不要脱鞋子?”
“不用。”那个翁中贵说。
这房子和自家的格局相似,不同的是这里没几样家具电器(翁中贵家可是旧家具老电器挤得满满当当的),房子就有些空旷了。客厅里只有一对木沙发,还有一台17寸彩电,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翁中贵像老朋友一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你喜欢看新闻联播?”
“闭路电视太贵了,一年要一百八十多,我没入户,就只能收中央一套。”那个翁中贵说着,也坐了下来。方几上没有茶具,只有一只塑料杯和一只玻璃杯。在马铺人家里,客来必定要泡茶的,没有茶具极为少见,至少翁中贵还从没见过。
新闻联播告诉这两个翁中贵,全国人民都挺好的,全国形势更是一片大好。但是这两个翁中贵都闷声不语,肃静的表情显得很不和谐。
还是翁中贵开了腔,自己毕竟是贸然来访的客人,他说:“你在哪里工作?”
“我早没工作了,以前在公交公司呆过,十多年前就出来自己做了。”那个翁中贵说,“你呢?”
“保密——保密局。”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哦了一声,说:“你在这1号楼住多久了?”
“我一直就住在这,二十年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又哦了一声,说:“我原来是住在兰陵花园的。”
“那地方很高档呀,里面花园很大,有几个县领导也住那里。”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很沉重地叹了一声,说:“别提了,现在那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呢?”翁中贵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翁中贵把手一挥,说:“被法院查封了。”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翁中贵仍是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翁中贵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无声无息,脸上带着一种凄凉,说:“欠钱呀,我给人担保贷款。几年前,我给一个姓谢的同学担保了20万,前年我小舅子贷款50万,把我兰陵花园的两证拿去抵押,结果姓谢的跑路了,我小舅子也跑路了,债主全都找我来了,我这不就惨了?姓谢的是向私人借的钱,结果我只能向另外的人借了10万元先顶上,现在这个借我10万元的人天天来找我讨债。”
翁中贵满怀同情地点着头,说:“前几天,我堂兄也要我做他的贷款担保人。”
那个翁中贵哼哼笑了两声,说:“你担保吧,要是你堂兄赔钱跑路了,你连这里的旧房子也没得住了。”
“我没那么傻,我当场就拒绝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还是你狠,自己的堂兄也敢拒绝。”
“生活中的教训太多了,”翁中贵说,“你也算是一个教训吧。”
那个翁中贵说:“做人难呀,有的人怎么也拉不下面子拒绝他。”
“是呀,难。”翁中贵说,“那天晚上,我拒绝了我堂兄,其实我也没说不担保,我说再看看吧,起身就走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走回家,走到楼道里,那里没电灯,或者有,早就坏了,反正那里是黑乎乎的,突然有个人问我,‘你叫翁中贵吗?’然后就对我拳打脚踢。突然袭击,我根本无法还手,白白挨了一顿打,在医院里躺了一天。”
那个翁中贵说:“你堂兄叫人打你了?”
“你认为是我堂兄?呵呵,不可能呀,不可能。”翁中贵收起了笑容,正色地说,“其实那人是要打你的,他不知是受谁指派,搞错了方向,本来要在2号楼楼道里等你,没想到跑到我们1号楼去了。”
那个翁中贵哦了一声,说:“有可能,有可能。”他脑子里转出了一两个人的名字,但是他没说,他眼睛看着新闻联播发呆。
“我是替你挨打了。”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有可能,这也是我们同名的缘份。”
这时新闻联播结束了,翁中贵觉得他的拜访也到了尾声,便起了身,说:“我走了。”那个翁中贵嗯了一声,起身送客。两个翁中贵一前一后走到门边,翁中贵一脚跨出了门,回头说:“我替你挨了打,那医药费是不是该由你出?”
那个翁中贵愣了一下,说:“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考虑一下。”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突然变了脸色,脖子似乎都膨胀起来了,说:“你这是——敲诈呀。”
“敲诈?没这么严重吧。”翁中贵淡淡地说。
那个翁中贵猛地拔高声音,反应显得很激烈,说:“凭什么我给你出医药费?我现在兰陵花园被封了,这里下季度的租金都还没着落,我身上的钱加起来不到50元……”
“这要怪你自己了,干吗给人担保?”翁中贵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出多少钱,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先好好想一想再说吧。”
那个翁中贵说:“没门,你走吧。”
翁中贵发现那个翁中贵在躲着自己,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那天他下班回来,看到那个翁中贵从楼道里走出两步,猛一见他,连忙就退了回去,像乌龟头受到刺激一下往里缩。翁中贵在心里哈哈大笑,说这又何必呢,你又没欠我钱,怕我干什么呢?回想起四十多年的人生,还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怕过自己,这让翁中贵觉得很快乐,很有成就感。
但是接连好多天,翁中贵再也没碰到过那个翁中贵,突然觉得有点想念,晚饭后就来到了他家门前。敲了三下,门没开,又敲三下,里面没好声气地问道:“谁呀?”
“我。”翁中贵说。
门开了,那个翁中贵一见是翁中贵,没有了上次的好心情,粗声粗气地说:“你来干什么?”
“跟你说说话。”翁中贵说。
那个翁中贵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又没欠你什么。”砰地把门关上。
翁中贵笑了,他觉得这事情挺好笑的,这个翁中贵的强硬其实正是他虚弱的表现。翁中贵高高兴兴地转身回家,感觉不虚此行,收获多多。
其实翁中贵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但是他的内心感受不同了,现在有一个人怕着他,躲着他,这让他感觉在马铺地面上、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是最差劲的,至少还有另一个翁中贵在垫底,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美妙。
这天中午翁中贵在睡午觉,隐约听到两个男人在吵嘴,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出门往对面2号楼张望。他的感觉没有错,吵架声正是从那个翁中贵家里传出来的。他连忙穿戴整齐,像消防员一样急匆匆赶往火灾现场。
刚进了2号楼楼道,翁中贵就听到了楼上那个翁中贵的声音,“我没钱,你天天来我也变不出钱来给你。”翁中贵轻手轻脚走到了那个翁中贵家门前,门是敞开的,一个陌生的男人对着那个翁中贵指手划脚,口沫横溅地说着,明显带着鄙视和喝斥:“你没钱,没钱很光荣呀?”
翁中贵走了进去,向两个男人微笑地打了个招呼。那个陌生的男人不知翁中贵的身份和来意,脸上充满了敌意,而那个翁中贵自然明白翁中贵的意图,也绷着脸,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翁中贵温和地说。
那个翁中贵突然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钱,要钱没有,要是人肉咸咸的,你们想要,我这一百二十多斤你们拿去好了!”他嘭嘭嘭地拍了几下胸脯,眼睛也瞪大了。
那个男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翁中贵对着那个翁中贵笑了一笑,显得很慈祥,什么也没说,也转身走了。他走到门边,那个翁中贵吼了一声,说:“来呀,我这一百二十斤人肉给你好了!”
“我不要,你的人肉咸咸的不能吃。”翁中贵微笑着说。
那个翁中贵跑了上来,抓住翁中贵的胳膊,说:“求求你别再来了,你说,你是替我挨打的,那我现在让你打一顿好了。”
翁中贵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和他同姓同名的男人,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微笑,突然握起拳头,问道:“你叫翁中贵吗?”高高地挥起拳头,却轻轻地落了下来,像柳条从那个翁中贵脸上一拂而过,他发现在他挥起拳头时,那个翁中贵义无反顾地闭上眼睛,心静如水地准备挨打。他心花怒放,尽管他没有动手,但他感觉他已经把他彻底打败了。
回家的路上,翁中贵突然萌生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决定替堂兄翁中和担保,要是他到时真的还不起钱,他就天天上门堵住他,骂他吵他,要是心情不爽,还可以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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