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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心如秤——法律人的基本立场》是我的同事许身健教授的作品集,今年6月由上海三联出版社出版。)
何兵
人到中年,阅世既深,就失去了青春时期的幻想,不再寻求伯牙与子期式的古典知音。有几个可以信赖并随意小酌和闲谈的朋友,即为已足。我的同事许身健,就是这样的朋友。
每次见到身健,他总是忙忙碌碌、风尘仆仆,比大臣还要忙的样子。偶而闲谈三二句,他就满脸疲惫地倒苦水:“领导,我太累了……”虽然很累,但每每布置院里的事务,他叫苦不叠之后总是说:“好吧,就这样吧,放心……”
身健的“苦水计”,使我感觉自己像犯罪一样。有过几次经验之后,我问他:“你为什么活得这么累呢,有些事可以推出去啊”。他说:“你不知道,不行……”
总是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扛,这是身健给我的基本印像。
打开身健给我发来的电子文稿,我算找到他的苦水的源头了。几年期间,他在完成超常的工作和科研任务之余,竟然写出了九十多篇法学评论和随笔!
在互联网时代,法学家要想写好法学随笔和评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起公众事件发生后,网络跟贴和评论瞬间潮涌。这些评论往往一剑封喉,使后来者只能“顶贴”,无由再议。法学家们如何独树一帜,从如潮的评论中,脱颖而出?自己的感悟有几点:其一是立意。文章的立场和观点要鲜明。人云亦云,拾人牙慧的文章,于世无补。但万目睽睽之下,要想独具惠眼,是多难的事啊?其二是材料。材料可以佐证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开阔读者的视听。对于惯于论文写作的学者们来说,搜罗资料,妥贴布置,旁征博引,自非难事。但随笔和评论,由于篇幅所限,作者只能在牢房地跳舞。其三是文风。将思想和材料贯穿一体,当然还是文字。不同的文字组合,形成文风。每个人都希望文风独特,但这也很难。文字过于平乏,文章失于枯燥;文字过于夸张,文章失于激情;雕琢过细,文章没有气势;不事雕琢,文章失于空洞……
法学随笔和评论难弄,已如所言。对于学者而言,还有别样的苦恼,这就是有人不断地提醒你写点“大东西”,比如论文或专著。在他们看来,学者写随笔和评论,总有点不务正业。说此话的人,往往是“真心为你好”。我们如何面对这些善意,并为自己寻找底气呢?我的做法是,从伟人的行迹中,为自己寻找底气,比如胡适的评论,鲁迅的杂文。我内心里还有一种抵抗的方法,只是很少说出来:“你写一篇试试!”
身健的这本文集,很有看头,现举偶一二:
在“司法职业化”盛行的时代,法袍的功效被神化,有如魔术师手中的那块布头。近来,河南高院院长要求法官“脱下法袍为人民”,法袍再一次进行人们的视角。我写了一篇名为“穿法袍,装神弄鬼的形式主义”评论,自以为独具慧眼。检阅身健的文集,发现二年前,他就直言“演戏才需穿行头”!我无意中拾了身健的牙慧了。他援引资料说:
“2003年,英国最高法院批准进行主题为‘法庭工作服’的调查,在接受访问的1571名法官和506名律师中,有60%的人赞成改革传统的法庭制服,至少应该首先将法官和律师佩戴的这种源于18世纪的假发套取消。最高法院大法官说:‘这些年社会进步了,我相信对法庭着装有必要进行一次新的、适当的改革。让那些出庭的非专业人士感觉到舒适。’很多英国人也认为法官的假发、长袍不合时宜,这样的“道具”早就应该寿终正寝了。”
身健采用的是“直抄老巢”式剿匪方法,抄了“法袍至上论”者们的老巢——英国。这样的解决手段,真是干脆利落,让人提神。
执行难是中国法院的痼疾,相关的论文汗牛充栋。身健在“看美国怎样解决‘执行难’”一文中,用不到二千字的篇幅,解决问题。美国法院没有执行难,是因为法院不仅是公正的,而且人们也相信法院是公正的。判决大都数被自动履行,无须法院执行,不会出现中国式的“判决不公,老子领着手下上山打游击去!” 但是,假如个别人拒不执行法院判决,又当如何?身健给我们讲了个“古巴少年在美国”的故事:
前几年古巴少年艾联之母携其越海偷渡美国,遇风浪后母亡子存。艾联到美国后住在其仇视古巴的舅舅家,舅舅十分疼爱外甥。艾联留在古巴的父亲想念儿子,要求美国政府送回孩子。舅舅觉得艾联留在美国有前途,爸爸死活让艾联回国,最后官司打到美国法院。法院依照对孩子最有利原则判决监护权归父亲。艾联的一大家美国亲戚,死活不把他交给父亲。孩子小,不懂事,政治觉悟不高,已经爱上了美国的锦衣玉食和米老鼠,对落后的古巴和穷爸爸也没什么感情了。众所周知,美国政府恨死了家门口的社会主义古巴,谁和古巴做生意,老美就用霍尔姆斯—伯顿法治死他。按说这次艾联亲戚抗法不遵,美国政府正好乐得做顺水人情,以有阻力为由,不执行这个判决,顺便羞臊羞臊卡斯特罗。可美国政府哪有对抗法院判决的胆子?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最后,政府派出特种兵,身穿对付恐怖分子的行头,潜入孩子舅舅家中。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有张获国际摄影大奖的照片表露无遗,特种兵用枪对准怀抱艾联的大人,孩子都快吓傻了! 乱糟糟中艾联被抢走,最终返回了古巴。至今舅舅对美国政府一肚子意见。
看完这段,我感觉身健很会说故事。文笔风趣,文字简洁。说故事不容易,说有意义的故事,更不容易。但道理一筐,不如故事一桩。身健用生动的故事,让我们幽然心会司法的要义——判决要公,执行要狠!
做人很难,行文也很难。我以为,身健其文,一如其人,质朴憨厚而不乏机灵。作为对读者和身健本人负责,我希望身健能忍痛割爱,将文集中个别主旨相近的文章删除。孙犁说过:“彩云流散了,留在记忆里的,仍是彩云。莺歌远去了,留在耳边的还是莺歌。”
莺歌不在多,在于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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