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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旧梦魂牵绕

(2013-12-18 10: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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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小说原创

                                 故园旧梦魂牵绕                         

只有当写诗的人追随那个癫狂者,他才成为诗人;那个癫狂者入于早先的消陨,并且从他的孤寂而来,通过他的步伐的悦耳之音来召唤随着他的兄弟。

                                        ——海德格尔《诗歌中的语言》

  
                                               一、
   才离开没多长时间,这里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释源站在刚建成的新馆前,看着这个像蘑菇一样的建筑物,不禁浮想联翩。银白色的外观,由一块块大玻璃连接而成。灯光从这些巨大的玻璃窗中透出来,可以看到许多人影在其间闪烁,这就是现代化的数字图书馆。他凝视着二层的两个正门,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如果能从天空上向下俯视,就会看到一个近似正方形的光滑玻璃平顶,而图书馆里面的一切,都可以通过这个透明天窗尽收眼底。
   释源想起以前看到新馆的模型时,就产生过这样的感觉:现代,太现代了。他登上了通往大门的坚硬台阶,与别人一切走了进去。站在一楼的中央大厅里,向四周环顾,一排排的黑色沙发,以弧型排列着,既美观又雅致。靠墙的是一排排的液晶显示屏,很多人站在前面浏览电子图书。馆内的墙共分两种颜色,磨沙的花岗岩墙壁是灰白相杂的,初看起来给人柔软的感觉,但摸起来却是冰凉的,凹凸不平,有坚实的质感。这座巨大的现代化建筑,仿佛都是由这些石块支撑起来的。木制墙面是具有装饰性的,呈暗红色,和书架书桌用是相同的木料。现在看起来很新鲜,触感很光滑。
   地面由黑色的大理石铺就,光可鉴人,虚幻的映照着地面上一切。两条滚动电梯很吸引人,从二层可直达上面的四层,另有电梯和步行梯,相比起来却很普通。四层有两排靠墙的走廊,护栏是玻璃的,一对对黑色沙发中间,摆着小书桌。从上面向下看,几乎每个阅览室里,书架和座位上的所有人的活动,都一览无余。同样,站在开阔的地方,下面的人也可以观察到上面的人的动作。所有的玻璃门,玻璃栏,玻璃窗,玻璃墙,都在反射着无数的动态人影,站在每扇落地窗前,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的街道、建筑和行人。同样,街上的人们的目光,也可以自由的在馆内穿梭。天空、白云和太阳,都在巨大的透明天窗里显现着。
   只要有光和视线存在,这里的一切就都是可以穿透的。这是一个明亮的空间,没有遮蔽,没有神秘,只有无限的敞开。释源今天是进来参观的,但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当导游,因为他的视线让他在进门的第一刻,就将馆内的结构和布置一览无余。他发现读者的座位都是零星的分布的,一个个书架巧妙的分割了不同的座位带。座位之间的距离是稀疏的,这让整个图书馆看起来更加的空旷和冷清。空座位很多,包括可以仰靠的沙发。有一些连接上下层的步行梯,由绿色的厚玻璃组成,空阔的展厅内,陈列着不可触摸的古籍和善本。大幅的文字和图片介绍,对着一层的几扇大玻璃门。这里是开放的空间,一切事物都是向人敞开的,可以用目光来分享的。释源拉开了一个偏僻角落的玻璃门,来到了新馆外面。这门大概是只供馆内的工作人员出入的,但没有人管,他就从这里出去了。
   脚下是青石砌成的斜堤,一条不宽的清澈水流在阳光下涌动着。一座小桥通向纵横的柏油小径,草坪绿地被小径划分的整整齐齐。释源走在小径上,蓦然感到一股自由和轻盈之感,仿佛多年的负担一下消失了,我终于可以从那个梦里解脱出来了吗?他自问道。释源向街边走去,看着傍晚的夕阳将对面大厦的玻璃映成金色,他的心里空落了起来。
   三个月以前,他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在那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夜里多梦。他认为他的梦总是在困扰着他,他不完全赞同弗洛伊德所说的,梦是愿望的达成这种看法,他觉得梦的意义应该比这更加的丰富。他更相信荣格的分析心理学,几年前他读过荣格的一些书,但读的很快,现在只记得一些大概的观点。有时间,我一定得好好的去研究一下,他下这样的决心有好几次了,但却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
   他沿着夜色温柔降临,街灯初放的路边走着,心被纷繁的思绪所牵引。冬夜的寒风在他脸上吹过,也似乎浑然不觉。街边的各种时尚店面里,亮起了不同色彩的灯光。一个月前他离开的那一幕,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又恍惚的浮现在了他的脑际之中。他穿过火车站广场的人群,向一节开往南方的列车跑去。检票已经停止了,列车员以为他是快迟到的乘客,没看票就让他登上了快要开动的列车。他不知道这趟车是开往哪里的,他在过道里还没站稳,车就缓缓的开动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下车,已经来不及了。一瞬间,他记起了前一天晚上梦中的情景。受到一种对神秘命运的向往,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来到了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外面的田野、树木和房屋从车窗中掠过,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现在摩耶还在车站广场上等待他吗?他没有勇气给她打电话,或许摩耶看见他穿过人群,向与她相反的方向离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列车将把他带向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想到这里,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到车厢之内。大多数的旅客都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好了,有些人拿出了带来的食品,摆放在座位间的小桌子上。“查票了,请大家都把车票拿出来!”他这时才蓦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带,就来到了这列车厢上。这节车厢里的人并不多,他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等着列车员过来补票。
   补票时,他才知道这趟车要走十多个小时,终点是一座陌生的南方城市。他以前对那座城市有所向往,很多美丽的古代传说和名胜古迹,都与那座C市联系在一起,这回终于可以去看看了。他随身带的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在C市旅游观光了。但,以后呢,未来将向什么方向展开呢?回到以前的单调生活中去,在孤独中等待着愿望达成机会的到来?还是,与摩耶继续他们之间的爱情。这两种生活对他来说,都不再有任何的意义。列车正在行进,车窗外的天空色调,由暖逐渐变冷。再有不到一个小时时间,就会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外如流星般划过。现在沿途的景物,处于朦胧的暮色之中。车厢在微微的颤动,坐在他对面的人,已经倚着靠背睡着了。旅游劳顿,但释源却无心休息,眼神充满迷惘。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他站起身来,向外面眺望。但是除了一些匆匆走动的,拿着行李的身影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顿时觉得无聊感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于是又把目光移回车厢之内。
   
                                   二、
   这时一个离他的座位不远的看书的旅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可以说是这个人手中的书,引起了他的好奇之感。从他现在的角度,看不清翻开的书封面上的名字,但仅凭封面的色彩和图案的,他就已经认出那是他曾经读过的,并且非常喜欢的一本小说。他按捺不住孤单旅途中看到这本书的兴奋,向看书的人走去。他坐在看书人对面的空座位上,对面的人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抱以疑问的目光。在释源看来,这人大约三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一点,戴着宽金边眼镜,半镂空镜架上的近视镜片后面,是一双令人捉摸不透,漆黑深邃的眸子。他穿一件黑色毛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点缀有细细的金边,拉锁也是金黄色的,与他的眼镜架的颜色几乎是一致的。初看起来给人好像是学者的印象,但从气质上来说却有所不同。
   “您好,打扰了。您看的是埃科的小说吗?”他明知故问。
   “是的。”那人把书放到两人之间的小桌子上。“是他的小说《福科摆》。”
   “我可以翻一翻吗?”释源很有礼貌的问。
   “您尽管看!”
   两个人由埃科的小说攀谈起来,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这位先生自称姓王,名致远,是一位作家,要到C市去见几位朋友。释源对这位作家的名字很陌生,他想大概是自己孤陋寡闻的缘故吧。王小波曾经说过,在中国末流的作品有一流的名声,一流的作品却默默无闻。最让人心痛的是,最好的作品并没有写出来。很多好的作家在当今文坛都是默默无闻的,就像王小波生前一样。通过刚才的交谈,释源发现王致远的学识非常渊博,不仅对古今中外的文学相当熟知,而且对哲学、宗教、人类学和精神分析学都有独到的见解。这让释源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投缘,他们都喜欢大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都赞同纪德所说的,“陀斯妥耶夫斯基是被托尔斯泰高峰挡住的更高峰”的观点。
   “托尔斯泰完结了一个属于19世纪的旧的伟大文学时代,而陀斯妥耶夫斯基却开启了20世纪一个新的伟大文学时代,因此后者比前者更加的伟大。”王致远下结论似的说。然后他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问到:“你是一个来的吗?”
   释源将他上到这列车厢上的经过给他大致讲了一遍。
   “听起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但我相信,你上车的这个决定,是有意义的。”他的脸上出现思索的神情,目光落在桌面的《福科摆》上,然后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难得有缘相见,我们喝两杯怎么?”
   “在这里?”释源瞧着上面放满东西的小桌子说。
   “我们到餐车去。”
   释源在回想起与致远在车上相遇的情形时,并没有联想到前一天的梦,但不管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巧合,还是注定,他都遇到了这个将要改变他未来人生道路的人。
   他上一次离开这里不过是个把月前,到迈开步子再一次轻触柔软的灰色地毯和赭石色地砖时,觉得仿佛离开了很久。因为,一切都已经变了样。当释源站在南门已经关闭的白色台阶上,看着那几扇以后几十年,或者永远都不会再开启的玻璃门时,他才恍然大悟,自从新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被建成,并已经投入使用后,老馆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身后是公园的一条水渠,初春的温暖气息,已经将冰块融化,灰色的野鸭,正在波纹涌动的清水中嬉戏。公园里的树木已经抽出了绿芽,花粉在空气中弥漫,生命在悄然的复苏。
   经过打听,他才知道,旧馆并未完全被弃置不用,借阅室依然在这里,还有基藏库和博士论文库,也并未搬走。南门被关闭了,以前只是具有装饰性的大门,面向着大街的喧闹声敞开了。释源想起以前有一段时间,正门威严的几十级台阶,都被翻修了,大约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吧。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样,释源心里很不舒服的想,从正门走进了老馆的大厅。现在这里被称为北区,俨然是一座被废弃了的宫阙,穿过以前从未走过的狭窄回廊,他来到了四楼的一个熟悉的大厅里。四周的格局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曾经的借书室,成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而其余的地方也被改换了用途,大厅里的人比以前似乎少了好多。
   他沿着一条熟悉的路线,拐进一条人少的长廊。脚下的地砖依旧,被岁月磨损得光亮。头顶上方是斑驳的杂色天花板,正中间是一排旧式的纽扣般形状的圆灯,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两侧的白砂墙壁,触摸起来,依旧给人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大理石的窗台上,是一扇扇微带淡褐色玻璃的窗户。阳光在一个四方形的天井里漫溢着,五个相互重叠的正方形花坛,都还没有种上花草,四周的水池里,也没有莲叶。池水清清,在阳光的映照下荡漾,光影相互追逐着春天的气息。天井正中央的花坛之上,有一个白色的石制器物,给释源的感觉,像商代的铜鼎或寺庙里的香炉,但又不完全相同。难道是一个祭坛?
   他已经走到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另一条长廊向左侧延伸着。左右两面都是墙壁,尽管天花板上方的灯在白天也亮着,但却给人一种幽暗的感觉。释源向这幽暗里走去,能望见尽头的几级台阶上,有两扇相当厚重而笨拙的大门,一扇半开着,有亮光倾泻出来。这条长廊两侧有废弃的水槽,光滑的瓷砖泛现着鲜亮的色泽,映着朦胧的光影。释源登上台阶,推开半掩的门,来到一个小小的走廊里。头顶上是由结构复杂的钢架支撑的天窗,数不清的三角形厚玻璃,组成一个个倒置的小金字塔。阳光透过这些透明的金字塔,显得柔和无比。微小的尘埃,在温柔的手掌中飞舞着。天窗之下,是一个旋转楼梯,一直通向下面。
   
                                   三、
   他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为了满足向旋梯下望的好奇心,甚至没有再向前走一步。他又通过那两扇厚厚的门,回到两条长廊的交叉口。左侧的长廊有一排排半开的窗子,窗外是一片空地,大约是废弃了的园子。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条伸展着,但还未长出新绿的芽来。一道不高的绿色栏杆,将图书馆和公园隔开了。公园里的柳树都绿了,条条轻柔的丝带低垂,刚刚解冻的人工湖水上,闪烁着灿烂的阳光。他又把目光移回到长廊里面,紧靠着白砂墙壁的是一个个木制的书柜,这是真正被置弃不用的古董。一个个写着各国文字标签的小抽屉里,装着查阅书目的小卡片。这些卡片加在一起,恐怕会有几百万张吧。每一张卡片都对应着一本书,在图书馆的电子系统应用之前,人们就是靠翻阅这些卡片来借书的。
   释源记得七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查书目用的就是电子系统了。这些卡片对他来说,放佛是史前时代的东西了。阳光透过一排排半开的窗子,明亮的光洒在小抽屉的标签上。释源心想,当年制作这些卡片,肯定费了很大的力气。可现在,这些几乎与图书馆里每本书都一一对应的卡片,只能被永远的遗忘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他关上了拉开的一个小抽屉,那些卡片又被隐藏了起来。每个卡片都对应着一本书,如果书有灵魂的话,那么这些卡片,是否具有某种巫术的作用呢?以前只要查阅到卡片上书目的信息,就能把书借出来,这不是某种有召唤作用的原始巫术吗?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神秘的巫术被废除了,现在只要登录图书馆里的任何一部微机,甚至在自己的个人电脑里连上网络,就可以借书了。这的确给人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但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橘红色的阳光,一块块的透过窗户的形状,铺展在他脚下的地砖上,明暗分明的将长廊分成两个不同的地带。他从明暗交接之处慢慢的走过,长廊的左侧突然出现了一道门,站在门口感觉冷冷的。眼前又是一个楼梯口,旋转排列的楼梯如同一条盘龙,首尾向上和下延伸着,由于光线暗淡,完全看不清通向哪里。他又沿着原来的路线走到长廊的尽头,一个阅览室出现在他的面前。六扇古旧的门上,都贴着盖有红色印章的封条,里面的一排排架子上,布满了尘土,地上散乱着废纸。这里原来是外文阅览室,现在里面的书都搬到了新馆里。
   释源蓦然感觉到,这座迷宫般的古典建筑,彷佛在一场浩劫之后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了一个躯壳。他心情沉重的转过身去,发现自己正呆在一个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曾经在这里呆过七年时间,但在这座庞大的建筑里,自己到过的地方是非常有限的。他一时迷路了,是否因为他在无意中,惊动了栖身在馆里的书神?世界上,会有这么一位神灵吗?闻所未闻。
   迷路是不可能的,因为整座图书馆虽然占地面积有几十亩,最高的楼有二十层,但还没有大到像一座森林,根本不用担心在里面走不出去。释源这样想到,但逻辑推理总归是抽象的,在现实中不一定都会管用。在穿过几条长廊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一个由数块三角型厚玻璃组成的金字塔天窗之下。四周静悄悄的,除了他移动脚步的摩擦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座装饰有蓝色琉璃瓦的如同宫殿般的图书馆,在空间上是有限的,但它那如迷宫般的结构,对于不认识里面路径的人来说,却如同没有尽头一样。因为空间虽然不能延展,但对里面的人来说却是无限重复的。有界而无限,这种情况会存在吗?会的,释源想到这里,不禁看了看时间,离闭馆还有二十分钟。自从有了新馆,老馆的闭馆时间,就从原来的晚上九点,提前到了下午五点。如果二十分钟之内,他走不到图书馆的任何一个大厅,或者遇不到一个工作人员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只有明天才能出去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着急了,但瞬间,一个被淹没在潜意识中的古老想法,浮现出了水面。
   在几年之前,他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的时候,面对似乎看不完的书,总想在闭馆时,偷偷的藏在某个角落里,等人们都走后一个人随意畅读,这是多么美妙而令人激动的想法啊!那时,自己青春年少,孤独迷茫,但却充满了热情。多少个日日月月,懒散的坐靠在书架上,胳膊倚靠着厚厚的一摞书,专心致志的阅读。那时有很多人,都不坐在书桌上看书,而是像他一样扎在书堆里看书。他们通常在闭馆前,把自己喜欢的书,藏在一个隐蔽的书架的不起眼的地方,第二天再找出来接着看。那些日子再也没有了,在新馆的透明化布局和严密的监管之下,那样惬意读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玫瑰色的阳光,透过天窗飘洒了下来,还有十分钟,就要闭馆了。
   
                                    四、
   他这时心里略微着急起来,因为他想到以前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闭关后的图书馆里,随着夜晚的到来,只能是漆黑一片的城堡。这时,他听见有脚步声从上面传来,这意味着有人正在从旋梯上面走下来。这下可好了,终于有工作人员出现了。随着声音的临近,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只见这个人的眼睛一深一浅,左肩似乎比右肩略高一点,如果不是从楼梯上向下走,这点细微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察觉的。太阳的光线,明显的变得柔和了。微光从头顶上方,把眼前人的头发染成了玫瑰色。他的左手将一本厚厚的书抱在胸前,释源蓦然想到,书神的形象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你怎么也在这?”来人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站到释源的前面。
   “我来看看!”释源松了一口气说。
   “快闭馆了,我们走吧。”释源跟在他的后面,从旋梯一直下到一层,然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正好在闭关前走到了馆外。
   他对图书馆这么熟悉,难道在这里工作过?释源看着前面步伐稳健的身影想到。
   “致远!”他叫道。前面的人回过头来,这回释源看清楚了,他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弗雷泽的《金枝》。
   “我和你说过的事,你想好了吗?”王致远问道。
   “我……”释源沉吟了一会,脑海中浮现出初次和致远在火车上相遇的情景,以及后来他所看见和经历的事情。
   “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但在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哈姆雷特,想想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们吧!”王致远那颜色一深一浅的眼睛,正在十分严肃的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让我再想想吧,最近我的脑子很乱,我要将一些事情彻底的想明白。”释源此时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王致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好吧,我会随时就一些问题,跟你交流看法的。那我先走了,再会!”临走时,他们握手告别。
   王致远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他说:“我忘了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叫我王致远了,我的新名子叫王迅风。”看着王迅风渐渐远去的身影,在黄昏的夕阳中与远处的景物融为一体,释源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丝怅惘之感。与王迅风相比,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思考的多,而行动的少。
   “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哈姆雷特。”他的果断,到底来源于何处呢?他真的是那个能把我带离迷宫的人吗?或者,他仅仅给别人一种希望,就像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那些预言家一样。
   释源并不否认和王迅风的相遇,是某种巧合的作用。但两次巧合,就不那么的简单了,而且每次都发生在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彷佛王迅风的出现,就是专门为了让他摆脱困境一样。他上次见到王迅风是在列车上,几乎可以说是非常顺利的逃离了自己的生活时,他感受到的激动和欣悦,在列车开动的一刻,立即变成了荒谬和迷茫。他本来应该像同龄人一样,在适当的年龄结婚,过一种稳定的家庭生活,尤其是在经历了五年的苦恋之后。但是,一个梦改变了这一切,一种未知的新生活,在召唤着他。尽管他自己并不明白,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他相信梦是具有意义的,当然不是老人们讲的那一套,而是弗洛伊德、荣格这些精神分析大师的一些解说。当然,佛教的某些学说,对他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他虽然不是一个佛教徒,但对佛教的某些教义却很精通。他从小就喜欢逛各种寺庙,在街头的小摊或者在旅游的景点,买各种颜色的佛珠带在手上。
   每当大人们带他进入寺庙时,他都十分高兴,但他并不像那些信众一样,匍匐在庄严高大的佛像前进香,许愿。而是带着困惑的目光,去凝视烟雾袅绕下,佛像深奥神秘的手势。他从寺庙回去时,照样喝酒吃肉,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保持着一种虔诚。佛教历史上有一位著名的维摩诘居士,就是在家修行的。他的修行方式对中国古代的士大夫影响很大,唐代的大诗人王维,字摩诘,就是效仿这位居士起的名号。释源最喜欢看的文学作品是《西游记》,在大学毕业后,曾经花过一段时间仔细研究过。这些研究的成果,由于观点过于独特,看过的人大都不太理解。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学毕业生,他从不以神秘的方式去看待事物。但是自从那次在列车上遇到王迅风之后,一些令他迷惑的想法,开始在内心中涌起。他想过一种新生活的想法,早已在潜意识中压抑了很久。以梦的方式变形出现,是完全符合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的看法的,即梦是愿望的达成。但是,为什么自己在列车上,坐到了王迅风的对面,并且攀谈了起来,这仅仅是巧合而已?但是,为什么在图书馆里迷路后,又遇见了他呢?
   这时王迅风蓦然想到,王迅风的手中,总是拿着或抱着一本书。彷佛古代的先知一样,他的一只眼睛颜色深,一只眼睛颜色浅,一只肩高,一只肩低,但如果不仔细打量的话,是看不出来的。初次见面时,他就没发现这些特征,当时王迅风给他的印象,是一个虽然说不上英俊,但是却很儒雅的样子。王迅风的谈吐掩饰了别人对他相貌的注意,他善于用话语把人引到一种忘我交谈的状态。这是一个非常富有吸引力的人,他说的话具有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我该不该和他一起,去做那件他邀请我去做事业呢?天渐渐的黑了下来,路灯都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天空上,有浅云在漂浮着,该是回去吃晚饭的时候了。
   
                                    五、
   王迅风说这趟车是开往南方的,然后把脸转向窗外:“在北方,树叶都已经落光了,但这里还绿着,真是很奇妙的现象,我以前从没有到过南方呢!在北方,这个时节,根本看不到树上有绿色的叶子,真是太有意思了。”说完他把脸转向王迅风,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问道:“如果你此行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一起参加活动。”
   “什么活动,旅游团组织的吗?”
   “不,不是,是一次巡回演讲。”
   “什么方面的?”释源感到好奇,他希望是自己感兴趣的。
   “文学,我们要宣传一种新的文学,这在今天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只有在以前八十年代的时候,人们才对文学有这么大的激情。但是我要告诉你,任何现实都是被创造出来的,现在中国需要一种新的文学。”王迅风一边说,一边用手不经意的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解释某种深奥的道理。
   “我倒想听听,你说的新文学,是怎样的一种新法?”
   王迅风笑了,“你参加了这次活动,到时候就会知道的。”
   快到六点多的时候。王迅风邀请释源一起吃他带来的食物。
   “你喝啤酒,还是白酒?”王迅风问道。
   “啤酒吧!”释源说,伸手接过王迅风递给他的一罐青岛啤酒。
   “谢谢!”释源拉开罐口说。
   “来,为我们的相逢干一杯!”
   东西吃的差不多了,王迅风还在一个劲的喝。他虽然喝了七、八罐,但脸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像平常一样。可以看出他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释源此时的心情比刚上车时好多了,落日的余辉透过车窗的玻璃,洒落到小桌子的托盘上。玫瑰色的光,给这次旅途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梦幻色彩。人生如梦,有点微醉的王迅风,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禁在心中感叹起来。
   “我想问一下,和您一起演讲的,都是学者和教授吗?”释源问。
   王迅风笑着摇了摇头,不慌不忙的又喝了一小口,然后举着易拉罐说:“您认为演讲的人,只能是学者和教授吗?或许吧,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们这次演讲的人,可都不是。但是,我们的演讲,会比那些学究要精彩的多,他们只会贩卖各种学术观点。而我们,却要给大家带来真正有创造性的,震撼心灵的东西。”
   王迅风说完,放下手中的易拉罐,罐口边缘处,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释源在王迅风向窗外凝望的时候,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刚刚认识的朋友。他的头发很黑,但却夹杂着少许银丝,金边的眼镜架是镂空结构的。两个树脂眼镜片有点厚度,看来度数不低。黑色的外套,白衬衫,一幅学者的模样。两只手很白皙,拿东西的时候,手指肚几乎不用弯曲。
   夜色黯淡了下来,列车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一条钢铁巨龙,带着一抹移动的光,飞驰在夜色掩盖的铁轨上。旅客们偶尔会朝窗外望一眼、橘红色的路灯或绚烂的霓虹灯,会在映着车内动态人影的玻璃上,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真实印痕。但印痕消失后,透明的玻璃上,虚幻的影依旧将车窗内的一切现实照搬着。王迅风拿出意大利著名作家安托佰·埃科的小说《傅科摆》,借给释源消磨时光。
   “你看过最近很流行的那本小说《达·芬奇的密码》吗?”王迅风用闲聊的口吻问道。
   “没看,我几乎从来都不看畅销书。”释源一边翻开《傅科摆》的前言部分,一边说道。
   “我也是,中国的一些出版社,总是很着急的把一些外国流行的畅销书,迅速的翻译过来。但是他们常常忽略最重要的问题,一些书之所以畅销,因为有特定的文化背景的。达·芬奇的绘画,西方历史传说中的圣殿武士,虽然会给大部分的中国读者带来一种异域文化的新鲜感,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陌生的。因此,这种引进一般是不会达到预期效果的。”
   “如你所说,我对这些书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我看了由那本小说改编成的电影。我主要想了解一下,里面是否真的具有某些文化神秘主义的东西。电影哪怕是对文化完全不感兴趣的人,都会去看的。可书就不一样了,文章的魅力更多是深入人的心灵,并非视觉和听觉感受可比。我虽然不否认电影有时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那种效果是很有限的。”释源把双手交叉放在小桌子上,目光如同一盏灯在明明灭灭的闪烁着。列车的速度甩掉了窗外掠过的灯光,但月亮的银辉却一直在夜空中闪现着。
   释源似乎明白王迅风借给他这本书,并提到《达·芬奇的密码》的原因了,但他并不能完全肯定自己的想法。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我想,如果《傅科摆》改编成电影,或者,以一部戏剧的形式出现,会不会很乏味?”
   “有些小说是永远也无法以影视的形式表现的,我是说,在不丢失原著内在精神和主题思想的情况下。”
   王迅风赞同的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一下,然而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开始各自专心的看书,他们的脑中都涌现出很多的新想法。
   释源早上醒来时,看到王迅风正在凝视着初升的旭日,那是真正红彤彤的太阳,新鲜而明亮。云霞环绕着这个刚从汤谷里跳出来的新生儿,如同粉红色的薄丝带。具有南方特色的建筑,不断的在眼前出现,光线在快速移动的空隙间,活力四射的向大地倾泻。他站起身来,去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王迅风正在收拾东西。
   “要下车了吗?”他是多此一问,因为此刻大多数的旅客也都在收拾东西。释源帮王迅风提一个小箱子,他想里面装的大概是演讲稿之类的东西。穿过人流拥挤的地下通道,他们走出了火车站,来到一个很大的广场上。这时天空明净如洗,阳光已经完全是银白色的了。高渺的云,丝毫看不出浮动的样子。一阵微风过后,释源感觉到有点冷,可能是早晨没有吃东西的缘故吧。他们在火车站旁找了一家有地方特色的小吃店,吃了早点后,释源感觉身上暖和多了。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道。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来到一个公园,里面有很多老年人在晨练。王迅风对舞剑的人投去欣赏的目光,释源则被眼前的湖水所吸引。他来到湖边的亭子里,看到在微风吹拂下的蓝色湖面上,紫红的波浪此起彼伏。一道道亮光,不停的在跳跃着。尽管晚上睡了几个小时,但释源此时多少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天高云淡,湖光荡溢,天上和地下,一静一动两面天然的镜子,正在相互辉映。浮云穿浪,碧浸穹天,远处的堤岸上,隐隐的现出飞檐塔影,古木栏杆。王迅风站在不远处,正在拿着数码照相机。将这如梦似幻的晨景,都收摄进光影的镜头中。释源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些许的倦意被冲淡了,难道新的生活,就要从这个清晨开始了吗?他陶醉于对未来的朦胧遐想之中。
   
                                    六、
   王迅风和他的朋友们见面后,释源就自己独自一个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坐了几乎一天的火车,他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等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拉来淡紫色的窗帘,向外望去。这时才想起他的房间原来很高,估计在三十层左右,城市纵横的公路和车道,在他的眼皮底下展现出来,喧嚣的声音,从半开的窗口涌进来。或许只有住到月亮上去,才能摆脱世间的种种噪音。他离开窗口,拿过来一张纸,拨打上面的订餐电话。下午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去当地的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游玩,想借此机会好好放松一下自己的身心。以后的生活问题,暂时被他抛到一边了。晚上王迅风来电话告诉他,明天晚上六点,他们开始第一场演讲,地点是在Y大学的图书馆多功能报告厅,如果他有兴趣,可以去听一听。第二天白天,他去了一座古寺,在里面呆了一个下午。但没有遇到一个和他交谈的人,多少有点感到失落。晚上五点多的时候,他在寺里吃了一份素餐,然后径直打车到Y大学。
   下车后,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走进一个看起来很现代化的校门,问一个学生图书馆的方向。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他看见夜色中的一座很有特色的明亮建筑。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向图书馆走去。这是一所建立时间不到三十年的大学,虽然存在历史时间不长,但学子们却更容易接受新文化的影响。不拘于各种传统,更自由的接纳新思潮。王迅风他们,把宣讲新文学理念的第一站,选在这里,是有先见之明的。
   王迅风这样想着,已经来到了图书馆一层的大厅里。他听见两个女生正在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演讲,于是跟在她们的身后,来到了图书馆的多功能报告厅里。这时已经快到六点了,报告厅里差不多坐满了人。在固定阶梯座位的后面,放了一排椅子。这时讲座主持人走上了讲台,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释源在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讲桌后的大屏幕上,映出了这次讲座的主题。随着主持人一一介绍几名演讲者的名字和相关资料,主讲人们依次站起身来向大家致意问好。这几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岁左右,年龄最小的还不到二十五岁。
   王迅风不是第一个发言的人,他一边听着同伴们的演讲,一边向前方凝望着。作为一个写作者,他时时不忘观察周围的场景和人们的神情,这大概是一种习惯吧。他的目光终于投向释源,并报以淡淡的微笑。释源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正在仔细的听第一个演讲者的话,对他们的主张,产生了些许的兴趣。王迅风演讲的时间,在几个人中是最长的,他一边看手中的稿子,一边向听众讲解他提到的一些概念。他没拿稿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和他的声音彷佛形成了一种错落的节奏,让人不由得全神贯注的去倾听和理解。
   王迅风听完了他的演讲,大致的知道了,他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传承者。这点和他自己正好相反,他所倾心的是东方的古典文学传统。几个人都讲完后,释源觉得,他们的观点在大方向上虽然是相同的,但在一些具体问题的看法上并不一致,甚至有些相互矛盾的地方。提问的时间开始了,有人说道,以前听学者们演讲,很少有提问的环节,而今天不一样,大家可以面对面的亲切交流。
   他们赢得了富有朝气的青年们的喜爱,现在的青年不喜欢那些板着教师面孔的说教者,他们需要那些真正可以解答他们心中困惑的人。提问和回答,同时调动起了双方的积极性。当然其中有些问题没有多大意义,有一些则很尖锐,正是释源想问的。演讲者们虽然有点激动和兴奋,但大体上都给予了提问者比较满意的回答。有一些问题,是几个人相互补充问答的,这就是相互配合的优势。活动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但提问还没有结束,主持人不得不在演讲者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宣布活动圆满结束。
   一阵激烈的掌声过后,听众们纷纷离开座位。有些同学跑到讲台前,继续他们未完的提问。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的在人们的周围闪烁着,摄影机的镜头也在不断的拉远和贴近。演讲者们被簇拥着,一起走出了报告大厅,来到图书馆外。他们在通向校门的一条林荫道上,还在热烈的讨论着,释源混迹于人群之中,来到了王迅风的身旁。
   “你今天讲的很精彩!”
   “过奖了,我自己感觉跟纳博科夫讲课似的,有些生硬。”
   “第一次讲到这种程度就不错了,我想,如果你换一个题目,会更好些。”释源建议道。
   “谢谢,我在讲完时,也觉得是这样,应该把自己的观点用更通俗的方式表达出来。我打算明天再讲时,争取脱稿。”
   他们一行二十多人,来到了校门口。有人在向王迅风和他的同伴们要联系方式。
   “我们一会儿去吃点东西,因为准备演讲,晚饭都没好好吃,要不要一起来?”王迅风邀请释源说,这时学生们陆续都回去了。
   “不了,我晚饭吃过了,你们好好庆祝一下,我就先告辞了。明天有什么活动?”
   “明天在W广场的左岸书店签售,这本书里有我们的文学宣言。”
   “嗯,我明天争取过去,那么我先回去了。”释源和王迅风的朋友们一一手握之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买书的时候,他让几位作者都签了名。
   “虽然现在人们还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但我可以非常确信的说,它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昨天和今天,你们所做的一切,将会被历史所记忆。”在书店嘈杂的人声中,一个读者隔着玻璃圆桌对王迅风说道。我回去得好好看看,释源想,他把书拿在手中。
   王迅风他们的活动还在进行,而释源自从买了他们的书之后,就开始仔细的读了起来。他发现这些作者的小说,果真如序言中那位学者所写的,各具特色。他又想起那位不知名的读者,在书店里对王迅风说过的话,不禁又把书中的文学宣言读了几遍。这些观点,他大体上都赞同,但他同时又产了一丝疑虑。从中国目前文学的状况来看,他们所倡导的新文学,如果要继续发展下去,一定会受到文坛保守势力的攻击和阻挠的。
   “我们的时代不需要哈姆雷特!”王迅风的话,又在他的耳边想起。与王迅风和他的伙伴们的激情比起来,自己确实缺乏行动的热情。是的,一场恋爱谈了五年。在这五年时间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在爱情日复一日的延异之中,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先有思考,才会有所行动。只有完全弄清一件事的本质之后,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去做,这就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但是,人生的时光是有限的,在过去的五年里,本来美好的爱情是会实现的。犹豫、思考、推延,将正在到来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推向未来。或许对于世界来说,时间是无限的,而对于一个人来说,却是有限的。很多年来,释源博览群书,探究穷理,很多深奥的知识都洞悉明澈了,但最后却得出了“万物皆空”的结论。像传说中的浮士德一样,在书斋中将生命的活力引向了虚无的意志。如今,魔菲斯特突然的出现了在了他的面前。
   
                                    七、
   跟着王迅风来到南方,已有一个星期光景,释源准备离开了。临走前,王迅风邀请他在一个古镇上饮酒。小桥、流水、石板路,高高的楼牌、古老的房屋。绿波荡漾的小河里,飘着漆黑的乌篷船,木桨斜在一旁,却没有摆渡的人。要是这个时节在北方,河水恐怕早已冻冰了。古街的两旁很热闹,虽然各种摆设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饰品和食物也都号称是祖传的。但却不知道,离原汁原味差了多少。反正大多游客来这里,不过是图个感觉罢了。
   他们走在一条对着小桥的窄街上,释源抬头望见一个楼牌。上面的匾额上,写着一座庙名。楼牌的右侧,果然有一座寺庙,他走进院子里,看见一个香炉,烟气缭绕。往里走进入佛堂,殿中央有一尊佛像,面向南方。这座寺庙以前估计是很大的,几经沧桑,如今只能见到这一间庙堂了。他从院子里走出来,又来到了街上,这时看见王迅风在对面的院子里向他招手。他仔细一看,对面原来是一座土地庙,院子中央也有一个香炉。他移步来到土谷祠中,这里从年头上说,似乎还算不上古迹,但却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地方。王迅风饶有兴趣的看着左右墙上的壁画,偶尔大笑着念上几句。
   “你可曾想过,这个小小的地方,中国上过小学的人都知道。”
   “文学能让很多事物在文字中得到保存,即使有一天,被描写的事物消失了也是如此。”
   “你现在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王迅风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
   “嗯,知道了。”他们一起来到了街上。
   “我请你喝酒,……这趟可真是没有白来。”王迅风兴奋的说,两个人向一家有两层楼的酒馆走去。店门旁,有一个穿着长衫,胡子很长的读书人的雕像,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店里面布置的古香古色,或许一百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吧。他们在一张临街的四方桌旁的两条长椅上坐下来,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亲自递上菜单。
   “老板,先来一碟茴香豆。”王迅风瞅着菜单说。
   酒和菜都陆续的上来了,王迅风将两人面前的杯子倒满,他自己先举起杯来说:“为我们他乡遇故知干一杯!”说完将杯中的绍兴黄酒一饮而尽,释源奉陪。王迅风又将两个酒杯填满,顿时香气四溢。窗外不远的小桥上,有担着菜的人走过。
   这回是释源先举起杯来。“这杯酒,我祝贺你们的这次活动圆满成功!”
   “多谢!”
   两杯酒过后,释源的脸微微有点红了。而王迅风却依然如故,看来酒量深不见底。其实也并非如此,他已经有些醉意了。
   “我今天约你在这里见面,你可猜到我的用意?”王迅风又将自己杯中倒满酒,虽然眼睛看着王迅风,但是却倒的恰到好处,滴水未溢。
   “我明白,你是想邀请我加入你们的行列。这两天我看了你们的作品,还有你们的文学宣言,觉得很令人振奋。但是,我不能确定,你们的路,能走多远。”
   “呵呵……”王迅风开怀大笑起来。释源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我以前一直在想,百草园和三味书屋到底有多远,但我今天终于知道了,只有一条街而已。只有自己亲身走过,你才会知道。有的距离看起来很远,其实却非常的近。”他有些醉意的目光中,闪现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夕阳灿烂,落在他斟满酒的杯子中,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古老的木桌和长椅,在红霞的映照下,现出沧桑的斑驳纹理来。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呢?只是更加古旧了吧。
   释源突然感到,他无法接受王迅风目光的逼视,低下头来看自己的空杯子。万事皆空,杯中虽然可以盛满香醇的美酒,但最后酒过愁肠,仍不免归于空无。永久不变的,也只是空而已啊。正在这时,王迅风将酒缓缓的将这个空杯子斟满。然后一言不发,对着释源举起自己的杯子。两杯轻碰了一下。
   “这杯我们慢饮下去。”王迅风说,这是最后一杯酒了。
   “杯子又空了!”释源伤感的说,话中似乎有无尽的忧伤。
   “是啊,但你不是已经品尝到其中的味道了吗?”
   释源蓦然如梦方醒,不禁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小石桥。几个小孩子,正在高声笑闹着,从上面推搡着飞跑而过。他们的笑声在黄昏夕阳的光辉中跳跃着,穿过游客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老板,结账!”王迅风喊道。
   “还是我来吧!”释源急忙的掏出钱包。
   “说好我请你,但你欠我一个人情。”王迅风笑着说。释源和王迅风,颇为留恋的向铺着石板路的古街外走去。
   “曾经有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怀着很多的好梦。后来因为一再的碰壁,这些梦都破灭了。他意志消沉的,每天在一家会馆里抄古碑。这样整整的在孤独和绝望中过了十年,后来有一个老朋友来找他,经过一番对话后,他决定拿起笔来,去为那些心中还怀有梦想的青年们去呐喊。于是,从那以后,一个精神界战士出现了。他的呐喊,唤醒了一个民族的觉醒。他今天虽然离开我们很久了,但人们依旧记得他,管他叫……”说着,王迅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一面墙。夕阳的余辉正照着墙上的三个大字:“民族魂”。释源感到自己的血液涌动起来,是因为刚刚喝过酒的缘故吗?
   那是在南方的那段时间里,释源最后一次与王迅风相见。临别的时候,王迅风指着马路对面说,沈园就在哪里。释源想起陆游的那首著名的《钗头凤》,以及他和唐婉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陆游一生有两个遗憾,一个是国恨,一个是家愁。但千年都过去了,这些恨与愁,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灰飞烟灭。最后我们能记得他的,还是他的诗词。南宋亡了,但他的诗却流传了下来。王朝更迭,世事沧桑,唯独文化源远流长。元灭了宋,但汉民族的文化没有消失,亡国不等于亡天下,一国的文化在,天下就在。我相信,我们今天所做的,是有利于天下众生的,不能以一时一世的成败来论定。好久都没有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了,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相信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王迅风和释源手握后,转身坐上一辆出租车。


                                   八、
   这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后的一天,又是偶然的相遇。临别时,王迅风又旧事重提。说起来,释源欠了他一个人情。释源对于王迅风他们所倡导的新文学理念是很赞同的。但是,在现今的文化氛围中,越是高雅深刻的东西,就越不受重视。他们的目标越崇高,就越不可能实现。虽然他们的演讲和作品,都能给人以希望,但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而释源如今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他再也无法接受失败的打击了。或许谁也不知道,释源曾经在少年时代,有过严重的心理危机。精神上的巨大痛苦,没有相同经历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他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敏于思考又多愁善感。如王迅风所指出来的一样,他和哈姆雷特在气质上颇为相似。在那几年时间里,精神炼狱中的折磨,几乎把他完全摧垮了。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接触到精神分析学方面的书,开始尝试着进行自我心理调适。终于在难以想象的心灵挣扎中,克服了精神崩溃的危机。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阅读能让自己心情平静的文学、哲学和宗教方面的书,尤其喜欢中国古代的禅诗。
   在青年时代,大学刚毕业的日子里,他也曾为自己的文学梦想奋斗过。但是他那既不肯屈服于体制化文学的先锋姿态,又不迎合于市场化文学的高雅格调,让他难以在主流文坛栖身,更无法被大众文化接受。于是他感到迷惘困惑,为什么在这个社会,高雅文艺被弃绝?为什么在这个时代,深度思想被拒绝?似乎,每个人都觉得人生很无奈,但却宁可在娱乐至死中任精神沉沦,也不愿意接受先觉者的警世劝诫;似乎,每个人都觉生活不如意,但却宁可在醉生梦死中任灵魂麻木,也不愿意聆听启蒙者的布道呐喊。一切的努力都付诸流水,所有的付出都毫无成效。看来,什么都不会改变。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满腔热血开始凝固,痛苦的心变成石头。忘却,对他来说,就是对理想最好的逃避。
   在过去的五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过一种安稳的生活。他不再奢求什么梦想的实现,也不再怀有远大的抱负。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拥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像现在一样,每月有固定的收入,不久之后,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与相恋多年的女友结婚,生养一大群子女。难道,这样的生活不好吗?难道,还要过那种漂泊的日子吗?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将青年时代的一切理想抛弃。尽管有时旧梦的残痕,还会在睡眠中从四面八方包裹他。但是,当他醒来时,就会马上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之中。诚然,他从心眼儿里并不喜欢这份既枯燥又无趣,毫无任何创造性的工作。但是,这份工作无疑会让他越来越少的去思考一些问题,免得他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痛苦、不幸、动荡、灾难而忧心。是的,很久以来,他的心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了,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看。每天早睡早起,吃饱穿暖。人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实在无聊,就上上网、看看书。偶尔抑郁了,就去看场球赛,有时间了,就参加个旅游团。说什么远大理想,谈什么改变时代,都是纸上谈兵,痴人说梦。
   自从南方回来后,释源辞了原来的工作,又来到这座自己曾经上大学的城市。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毕业于郊区分校,毫无工作经验的大学毕业生了。而是重点大学的在读博士生,同时在一所私立大学里任教。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他决定从此以后当一个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著传世书的学者。释源想到这里,不禁看了看右手指上的宝石戒指,这是他的英国情人,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她是卧莫儿帝国的皇族,阿克巴大汗的后裔,自己心中的东方女神。不久,异国相恋的两个人,就要久别重聚了。
   
                                   九、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年底。释源穿着厚厚的大衣,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待着自己的恋人。几个月前,他曾经失约过一次。就是在同样的地方,他错过了与五年来未曾见面的恋人重聚的机会。不然,他们现在早就结婚了。唉,这次一定要把爱情和幸福紧紧的抓在手心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了,释源身边的人群开始向前拥挤,但他没有动,反倒向后退了一步。可他的双目,却没有离开出站口。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点点雪花。释源的眼前开始空阔起来,出站和接站的人渐渐散去。他拿出手机,刚想拨按键。突然,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带着久违的微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们打车来到一家以前常去的咖啡馆,落座之后,摩耶对释源说:“我订婚了!”
   释源看着摩耶的脸,嘴唇动了动,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上次……”
   “不,我要谢谢你,因为你让我明白了,我心中真正想要的生活。其实,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以为可以在这个对我来说的异国他乡,找到情感的归宿。但是,正是在那天,当你突然离开时,我心中竟然没有一丝的失落感,让我明白了,我们之间并非真的需要对方。不是么,释源?”她的眼睛泛现出蓝色的光芒,是如此的清澈和透明。
   释源的嘴角,出现一丝苦笑。然后从右手的中指上,将戒指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这是你送给我的,现在还给你。你我两个人,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别了,摩耶!”释源说完,起身离去。
   咖啡馆外面的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他沿着路边,一直向前方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在一个橱窗前停下脚步。然后,拿出手机。
   “喂,迅风,你在哪里?”
   “释源,我们在老地方,你快来吧!”
   释源飞快的奔跑起来,过往的一切,完全被他抛到了身后。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在等他。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一个新的人,和他们一起去打那美好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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