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
(2008-06-15 22:05:42)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杜甫
一、
自从魏兵在渭南一战大败后。司马懿大怒,令众将士不许出战。后来听说武侯屯兵于五丈原,遂对众将说:“只要坚守不出战,时间一长,蜀汉一方必有变故。”
诸葛亮屡次叫人前去魏营挑战,都无人来应。时日一久,武侯想出一计,要激司马懿出战。他派遣一人到魏营去见司马懿,将一套装在锦盒内的女人衣服送给他,并且附了一封书信。魏营众将军士,看见蜀汉的使节来到,就都跟着来到司马懿的中军大帐之中。
司马懿当着众将和使节的面,打开锦盒,一看见女人的衣服,果然非常生气,但瞬即压下怒火,对使节笑着说:“你们丞相是把我当作女人啊。”并吩咐重谢来使。众将见了非常气愤,但却无可奈何。司马懿佯装无视众将的神情,让他们退出帐外,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务。待众将走后,才向来使问道:“你们丞相近日来睡眠如何,饮食可好啊?”
使节不知道对方用意,如实答道:“丞相夜以继日的处理各种军务,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每日只吃一两升米。”
送走使节后,司马懿把孔明给他写的信又读了一遍,上面写道:“你身为率领中原众兵的统帅,不敢和我一决雌雄,反而整日躲在营中,与女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就像个有胸襟的大丈夫,与我军一战。”
刚才有众将在场,司马懿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这时气得把信撕碎,双手颤抖不已。过了好一会,他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总算恢复了内心的平静。
这时魏营的几位大将来到他的帐内说:“我们都是大国的名将,怎么能受蜀国人这样的耻辱呢,请都督让我们出战,与诸葛亮一决胜负。”司马懿这时已经怒气全消,嘴角出现一丝冷笑,对下属诸将说:“诸位将士稍安勿燥,我问过来送信的蜀人,诸葛孔明处理事物多,吃的又少,恐怕不会长久了。”众将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但看到司马懿成竹在胸的样子,就都暂时退下了。
司马懿为了安抚军心,假意向魏帝请表出战,卫尉辛毗知道他的用意,遂向魏帝讨诏,带到魏营,传司马懿不得出战。司马懿暗想,辛毗真是知我心里所想啊。从此魏营将士坚守不战。
使节回去见了孔明,说起司马懿问起武侯睡眠饮食的事情。
孔明听了叹道:“他真是了解我啊。”心中不觉的忧郁起来。这时在旁边的主薄杨颙说:“丞相现在事事躬亲,每天都劳累得汗流浃背,身体怎么能吃的消呢,司马懿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啊!”
孔明听了叹息道:“我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我时时不敢忘记,自己当年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在南阳耕田以避乱世的战祸。但先帝不惜屈尊降贵,三次来到我的草庐问我天下大事。我为先帝的至诚和对天苍生的仁爱之心所感动,答应一生辅助先帝,恢复汉室正统,让天下的黎民都过上安泰的日子。从此君臣一心,大大小小不知道打了多少战役,在危难中度过了二十多年,终于建立了我们蜀汉。但先帝没多久就故去了,临终将大事托付给我。我虽然数次出兵伐魏,但都没有成功,实在有负先帝当年的重托啊,因此心里无时不感到愧疚,怎么能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武侯说着便流下清泪,大帐中的众人听了,也都因感动而纷纷垂泪,为武侯身体日渐衰弱而伤心。从那天起,蜀汉一方将士就没有再进攻魏营。
二、
近日来,孔明心神一直恍惚不定。加上军务繁忙,时常感到困倦。这日他在阅览竹简时,忽而昏沉睡去。小童见状,忙跑到帐外,站立在门口,不让别人进入惊扰。过了一刻,丞相的弟子姜伯约来到中军大帐外求见,听小童说武侯小寐,就在外面等候。突然听见里面武侯一声长啸。这样的啸声,在丞相年青的时候是经常有的,那时丞相还常常朗诵《粱父吟》。但丞相年老后,就渐渐的难以发出这样雄浑的啸声了。姜维急进入帐中,看见武侯只是侧身而已,并未醒来,姜维凑到近前问道:“老师……”
“放心吧,我们只管饮酒,待早晨浓雾散去就回。”
姜维听后不明所以,但见武侯仍在熟睡中,就又退出帐外。时近八、九月,一连多日,秋风都在五丈原上呼啸而过,令人心中难以平静。
一望难尽的大江之上,天色未明,雾气深锁。天水之间,浑然一片。茫茫然,只有几点微光,缓缓的在江中移动。那点点微光,来自江面船上,一条长长的铁索,沾着浓重的雾气,将二十几条盖着青幔的草船锁在一起,向江的北岸飘去。五更将近,船上发出震天的擂鼓呐喊之声,坐在船里的鲁子敬大惊道:“你不到三更就将我叫起,来到船上,在浓雾中行到此处。将近曹营,为何要突然擂鼓,难道怕曹操发现不了我们吗?”说着从站起身来,向船口走去。一揭船帘,唬了一跳,慌忙倒退进来。大叫道“孔明,我们今天恐怕是回不去了。”
孔明一手轻轻摇扇,微笑道:“子敬何以这样惊慌,曹阿满派船来打我们了么?”
“那样道好,你不知道,从对岸射过来的箭,遮天弊日,如同飞蝗一样的多。”说着来回在舱中左右踱步。
孔明见了大笑道:“子敬不要忧虑,我这里有暖酒一壶,你我喝光,天亮自然回去。”
“呵呵……”
姜维听到帐内武侯笑声,知道丞相醒来,步入帐中。
看见武侯坐在塌之上,气色仿佛比往日好了许多,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这是不多见的。
姜维来到武侯身前,作揖行礼,口称丞相。
“你我何须多礼。”武侯轻轻摇头,头上没有纶巾,头发黑白相杂,但似乎白发多一些。时年武侯不过五十四岁。姜维看在眼里,心下黯然。
“我适才梦中,恍若又回到多年以前,赤壁鏖战之时。想到那时,自己才出茅庐不久,便遇曹操百万大军南下,就渡江来到东吴,与周公瑾共退大敌。方才梦中与鲁子敬一起隔岸借箭,竟似昨日。可是醒来,却如同隔世,唉,真是老之将至……”
“听闻老师在当时,以一人之力舌战江东群儒,草船借箭,唤东风,火烧曹营,退敌百里,如今已成天下人的美谈。我又听人讲,当时的东吴大都督周瑜,风流儒雅,智慧高绝,但却心胸狭窄,容不下恩师。倒是那鲁子敬,虽无大才,却为人厚道,与我蜀汉甚好。”
武侯听后,微微摇了两下头,又点了一下头。姜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公瑾是世间奇才,胸襟谋略,并不在我之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惜。世人都言他与我不合,不过道听途说而已,他们哪里知道,公瑾之后,天下再无我的知音啊。”
姜维听了连连点头,心想当年恩师哭周郎,却是真心,只是世人多疑尔。但又想,论智谋韬略,周郎即便活到今日,仍会略逊于老师吧。
正在这时,帐外人报费袆前来,武侯请他进来。费袆见武侯施礼,面上带有难色。武侯见状,似乎知道不是寻常之事。心下忧虑,但并未显露出来。“但说无妨。”武侯道。
“丞相,东吴陆逊伐魏,因密报被魏军所获,无功而退。”
武侯一听,心知此次东吴退兵,伐魏又无胜望。一口鲜血涌上咽喉,昏厥过去。姜维、费袆二人连忙扶住,并叫小童去请大夫。过了半晌,武侯才苏醒过来。
“老师切莫这样忧心,我想东吴不过是一时撤退,待时机到来,还会出兵。”
武侯叹息摇头:“陆逊出兵,不过是因为吴蜀有约在先,坐出样子而已。唉,如是公瑾与子敬为都督,何愁大事不成?你们都退下吧,我旧病复发,心绪不宁,要好好歇息一阵。”
众人见状,各怀心事,纷纷退出中军大帐,只留小童一个在帐内。
武侯躺在塌上,昏昏沉沉,一直无法入睡。帐外秋风呼啸,让他以为那是奔流不息的长江中,怒涛在翻滚,许多往事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就连早已忘却许久,恐怕再难记起的事,也都栩栩如生的出现在眼前。孔明知道,自己似乎命不久矣,过往的一生,才会如此清晰的出现在脑际,难道这就是回光返照吗?
想当年,自己在南阳耕种游学,才二十多岁就声名远播,被庞德公誉为“卧龙”。直到先主三顾茅庐,才出山一展才学和抱负。那时的自己,虽然受命于危难之际,但君臣将士,上下一心,联吴抗曹,争荆取蜀,创下三分鼎立的局面,而后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直至今日,过去的人生有多少艰辛,又有多少辉煌。但,这次司马懿拒不出战,陆逊无心联合,北伐又一次要失败了。可这并算不了什么,只要回蜀中休养生息一段,过几年还会重整旗鼓,再出祁山。但,这一切再也不可能了。自己的生命,已经灯枯油尽,走到了尽头。真的是这样吗?
孔明想到这里,坐起身来,唤小童更衣,要到帐外去看看。姜维在营中巡夜,见武侯出帐,于是伴随在左右。武侯平日即使身体劳顿,行走时也从未让人搀扶。但这日是实在不行了,只能让自己的弟子搀扶而走。
夜里的风,似乎比白天更大,吹得营帐之间的篝火,来回的摇曳不止,火星不时的在寒风中闪烁。这些篝火,仿佛随时都会在狂风中熄灭。武侯来到一个空旷处,抬起头来仰望苍穹,由于连日秋风漫卷,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澄明,照得人心也分外敞亮。武侯好久没有望见这样美的婵娟了,是啊,中秋佳节就要到了,不然月怎么会这么大,这么圆呢?武侯不禁想起蜀中的家,妻子、儿孙、居室、还有那八百棵桑树。月光清冽,星斗漫天,罗列在无垠的苍穹之上。人间万物何其渺小,武侯想,人的一生,不过几十载,却为名利权势,争斗不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而已。最后留下的还是那滚滚长江,清风明月。
姜维怕秋风吹透武侯身上的寒衣,迎风而立,尽量把风挡住,以免恩师受寒。突然的感到武侯身体一颤,赶忙又伸手扶住。
“老师,您……”
“我的生命就在旦夕之间了。”武侯平静而略带怅然的说。
“怎么会如此呢?”尽管姜维也知道恩师恐怕不久于人世,但听武侯亲口说出,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我见三台星中,客星明亮,主星黯淡,连辅星也昏暗无光。天象如此,我的命怎么还会长久呢?”
姜维不知道如何劝解,只有试着问:“虽然天象如此,但应该还有办法挽救吧?”
“或许可以吧。”武侯沉吟道。“我们先回帐去。”
孔明回到帐中,又咳了几次血,姜维一直陪在身旁,直到三、四更时,孔明才睡下,姜维离去。临走前吩咐小童,如果丞相病情有异,立即前来告之。姜维来到帐外,抬头望见孔明曾指给他看的将星,暗淡无光,仿佛像油燃尽的灯要熄灭了一样。这时风声大起,让他不禁想到二十多前年,他听闻的孔明在赤壁大战时的事来。
大江之上,波涛汹涌。白色的浪头拍打着水中的战船。
天是青的,江是绿的。红的鲜血,顺着船沿流入怒涛之中。
曹吴两军的将士,正在江上奋死拼搏,箭矢横飞,杀声震天。战士染血的尸首,不断的落中江中,被浩淼的江水瞬即吞没。远处的山顶之上,有一相貌俊美、英气不凡,身着银盔金甲之人,面对江上惊心动魄的厮杀,泰然自若,只见他向后将手一挥,鸣金之声响起,江中追赶曹营大将文聘的韩当、周泰二人,迅即向岸边撤回。这一仗胜了。周瑜心下甚为得意,隔江遥望曹军水寨,几百只战船都用粗大的铁链锁在一起,走在上面的人,如履平地。周瑜对周围的东吴众将说:“江北曹操的战船如同芦苇般密集,而阿瞒又多计谋,我们该如何破他呢?”众将无言已对。这时只见对岸水寨的中央黄旗被狂风吹断,飘落江中。周瑜大笑道:“这是曹军不祥的预兆啊!”
不曾风起时,周瑜身旁的旗角打在他的脸上,众将只听都督大叫一声,便向后倒去,口中吐出大片鲜血。
“公瑾!”这时孔明突然从梦中惊醒。小童正在瞌睡,慌忙站起来。
“相爷,您怎么了?”
孔明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梦中见到旗杆被风吹断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记得那年风把庭前松树吹折,相爷占了一课,原来是赵子龙老将军病逝了。”孔明听了,不禁一怔。
小童知道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小子胡说,请相爷不要责罚。”
“你起来吧,童言无忌,我不怪你。”孔明打发小童出去叫姜维,但昏沉间又睡去了。
东吴大都督周瑜,因想不到破敌之策,心忧而病,已经有三日了。鲁肃见状,找到孔明说:“周都督一病不起,这该如何是好啊?”
孔明笑着说:“公瑾的病,我可以医好。”
鲁肃听了,忙拉着孔明去见周瑜。周瑜见二人来看望,叫左右扶起坐在塌上。孔明走到近前查看病情,说道:“几日不见,公瑾怎么病得这样厉害?”
周瑜摇头道:“人有旦夕祸福,这岂是人自己可以说了算的。”
孔明笑道:“天有不测风云,人又怎么能想的到。”
周瑜听了,触动心事,病痛又发作起来,呻吟道:“我心中烦闷,气息不顺,看来这病是不容易好了。”
孔明正色道:“我有一方,能叫都督气顺。”
周瑜立即精神一振,说道:“你先不要说,我们各取一笔,把药方写于手心之上,看看是否一样。”孔明答道好。待两人写完,同时伸出手来,却看见十六个一模一样的字: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人看罢,相视而笑。孔明道:“我可为都督借三日三夜东南风。”
鲁肃不明其意,问道:“你二人因何发笑,都督有病在身,怎可……”
“子敬不知,我的病,已然痊愈了。”周瑜大笑说道。
“孔明是什么方子,一看便能让人病痛痊愈,真乃神人也!”鲁肃说着,要看二人手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