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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锦扬老先生的如戏人生

(2006-08-01 09:21:29)
分类: 杂文
黎锦扬老先生的如戏人生
乃枫

人们通常说的“人生如戏”,大半取其“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当属无奈感叹,因此,消极者多;我这里说的,取其“丰富多彩、险象环生”,强调的是戏剧性,因此并不消极。
一个细雨纷纷的傍晚,我约黎老,黎锦扬老先生到(美国)(笔者注)阿罕布拉市的一间中西合璧的餐馆里一番小叙。难得的好兴致,三言两语之后,这位鹤发童颜的高个子八旬老者便似年轻人突然找到了创作灵感那般冲动,一双智慧的眼睛里,顿时闪起了激越的光。
不得不承认,黎老的人生故事恰似一本引人入胜的书,五彩缤纷、生动曲折,时常搞得你怅然若失、神不守舍。可谁知道,你这里正为他的命运提心吊胆、忧心如焚,他那里,船头一掉,却已是花红柳绿、又见一村。我不禁想,大约凡是剧作家的,其人生经历大概都多少玄一些,否则,我也不致于“看三国的掉眼泪”,跟他那些神出鬼没的故事彻底神魂颠倒了一回。于是,我想到了“剧作家的如戏人生”这一命题。

一碗阳春麺定乾坤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刚从耶鲁大学拿了戏剧学硕士学位不久的黎锦扬,不用说也是那个时期华人当中的凤毛麟角。也许,他正为此而壮心不已、踌躇满志。但初来乍到洛杉矶,他必须首先认真对付眼前的再实际也不过的生活。他的第一目标是要找一份頼以糊口的工作,而且,他的这个第一目标必须在身上的所有“资源”宣告枯竭之前实现。于是,夜里他回驻地,洗个澡、睡一觉,白天他去唐人街,看报纸、找工作,这是他那一时期的主要“学术”活动。
那时候,洛杉矶的唐人街也许没有两个足球场大,几天工夫,他把唐人街的上上下下转得了如指掌。一天早晨,就在他细品他那每早一顿、每碗二十五美分的阳春麺的时候,报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则广告跳入他的眼帘。那广告说,某报馆因意欲开设英文板面,正缺一个中文、英文全部过得硬的编辑。直观感觉告诉他,他们需要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黎锦扬大喜过望,他扔下桌上的阳春麺,撒腿往回跑。
一夜通宵达旦,他奋笔疾书,到天色将亮时分,两篇英文写成的有模有样的杂文便跃然纸上。随函,他还跟去了一封毛遂自荐信。他在信上建议,那个未来的英文板面,似乎应该叫“你听我说”。
没有相同经历的人,绝对无法知道,等待中的一个星期比一个月都要长。就在他渐渐失望,试图说服自己不必“好高鹜远”,随便找份什么工作,先混口饭吃慢慢再说的时候,报馆的回信来了。那是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信封里还装了一张十美元的支票。那信上说,他的稿子不错,每篇当付稿酬五美元,两篇正好十块整。还说从此每周跟他约稿五篇,也是同样的价码,一篇五块,五五二十五。
年轻的黎锦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报馆的回信端在手上,大声朗读了三遍,这才长出一口气。没成想,一碗阳春麺竟然定了乾坤,他一个星期可以收入二十五美元了,那能买多少碗阳春麺!如此下去,一个月就是一百整。最最要紧的是,他似乎看见了生命的曙光,从此,他黎锦扬真的可以凭“写字”赚钱了!

移民局与一等奖

如鱼得水、似鸟入林,黎锦扬一发难收。他写中国、写美国、写生活、写爱情、写高兴、写失意,写男、写女、写哭、写笑,总之,见了什么写什么、想起什么写什么,反正读者全都是读不了中文而只能读英文的华裔子弟,他写什么,他们就爱看什么。当时的报馆在旧金山,就这么源源不断地写、源源不断地寄,没多久,他的专栏红了,人也跟着提升到了副编辑的位置上。接下来,他又想到了那些只能读中文却不能读英文的读者,这又是另一块领域。于是,他又把所有英文报纸上每天发生的大故事通通翻译过来,专给他的中文读者看。又没过多久,报馆来信了,说他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搬去旧金山。这事想都不用想,他立即搬了过去。
一间夜总会屋顶的阁楼间,虽然免不了吵闹点,但三十块美金一个月的廉价租金,怎么说都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再说,他无非每晚回来睡一觉,他们吵他们的,他睡他的,也叫相安无事。这期间,他开始写小说。
一天下午,刚刚写完了当天的稿子,正想睡一觉,有人突然来了电话。电话里那人低嗓音,一字一板、怪里怪气。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所有该问的和不该问的问题都问了,直问得他心里咚咚跳。直觉告诉黎锦扬,坏了,这人是个移民官,他在美国的末日到了。
“不必再问了,警官先生。”黎锦扬的心里咚咚跳着,不过还是大义凛然地打断了对方那无休无止的提问。“我正是你们要找的那个黎锦扬。我的行李随时可以包起来。你说一声驱逐出境,我这就跟你走。”
不料,说者掷地有声,听者莫名其妙。却原来,哪来的什么移民官?打电话的是“Writers’ Digest”(〈作家文摘〉)的编辑,正要通知他,他得了当年短篇小说一等奖,奖金七百五十块。之所以问那么多问题,只为在寄支票之前确认他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得了一等奖的黎锦扬。
这事简直神了,刚才还打算跟人走,这回竟然得了一等奖。看来,他黎锦扬入地、上天,全在一念之间。他又是长出一口气,只不过他的心还是咚咚跳,也许跳得更凶了,全美国,白人、黑人、不白不黑的人加一起,能拿《作家文摘》一等奖的,一共有几个?更不要说是华人。
当然,“移民官”的一场虚惊也没算白闹,黎锦扬毕竟因此长了学问。没几天,得奖证书连同那张七百五十美元的支票同时到了。却不知,竟然锦上添花。这期间,爱勒瑞•昆出版公司(Ellerey Queen Magazines)将其重印版权一并买下,也是七百五十块,加起来整整一千五。这回,不等“移民官”来找他,他拿着它们,大步流星地找上了移民局。

八个字母、两个字

这个时期,黎锦扬的第一部英文小说“The Flower Drum Song”(〈花鼓歌〉)完稿。那是一部以旧金山生活为背景,反应新旧家庭观念冲突的作品。为推销作品,他给自己顾了个经纪人,名叫Ann Elmo(安•艾尔茉)。
不料想,经纪人安•艾尔茉出师不利,尽管她使尽浑身解数,却依然不得其门而入。连连的碰壁往往使常人知难而退,但这事巧就巧在这位女经济还是个生性顽强的“男人婆”,现在的话叫女强人。受了失败的刺激,她反倒来了“强”劲,发誓“见了棺材都不落泪”。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安•艾尔茉几乎试遍了纽约所有的出版社。然而,得来的结论几乎是一样的:黎锦扬的《花鼓歌》情节上太过“离奇”,甚至结构上还过于“跳跃”。
这是黎锦扬一生中的最低谷,眼看成年累月“点灯熬油”的辛苦之作一次次被婉言谢绝,他的心像被人扎了刀子一般绝望。
话说某天下午,一连好些日子听不见动静的安•艾尔茉来了电话。她跟他说,眼下看来只有一条路了。纽约还剩下最后一家出版社,她打算再寄最后一次,如果还不行,她也得吃人间烟火,她将把稿子还给他。到底交情不薄,她还语重心长地安慰他,那样的话,千万不要再写了,想想改行做点别的算了。
稿子寄出去,一如石沉大海。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等待中的黎锦扬数着日子过。那是一种决定此生何去何从的等待,那滋味,想必早超过了“热锅上的蚂蚁”,应该不亚于一个囚犯等待法庭的判决。终于,不知道几个星期后的哪一天,安•艾尔茉来了电话。
“哎,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黎锦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就大胆接着写吧啊,书有人买了!”
她告诉他,他的《花鼓歌》出版社简直喜欢死了,不但情节上“离奇”、有趣,结构上还活泼、“跳跃”。黎锦扬一时苦笑不得,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过他这是先败后成,这话似乎应该倒过来,败、成都是“萧何”,人家看中的正是他的这个“离奇”和“跳跃”。
不久,黎锦扬应邀去了一趟纽约,见了出版社的大老板。人家以破格高档的规格接待了他,告诉他,买他的书还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他这才知道,寄去出版社的稿子人家原来是不看的,先要经一次“看家”(专门负责看稿的“家”-记者注)的筛选,才能进到出版社。也巧,看他的《花鼓歌》的“看家”是位德高望重的八十二岁老者,只可惜,久卧病榻,已经奄奄待毙。老“看家”一下子就叫《花鼓歌》的故事吸引住,待一口气看完了,人也只剩下了一口气。说来,那老“看家”也真对得起晚生后辈,离开人间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拼着老力气,在稿子右上角的评语处写下了八个字母、两个字:“read this”(快看这个)。
果然,老“看家”慧眼独具,《花鼓歌》出版没多久,竟然蹬上了《纽约时报》的“最畅销书排行榜”。几天工夫,卖遍了全美国。加拿大、英国、新西兰、澳大利亚、日本也紧随其后,不久,就连南非共和国的书店里,你都能买到《花鼓歌》。

五万与三千的选择

小说《花鼓歌》红了,黎锦扬的生活也跟着有了显著的改善。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离开他那个夜总会屋顶的阁楼间,能省钱的总是好事。
有一天,安•艾尔茉突然从纽约来了电话,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坏消息。说好消息的原因是,不少人对他的《花鼓歌》感兴趣,说是坏消息也不无道理,他必须从两个不成比例的交易条件中任选一个。原来,一家好来坞的独立制片人看中了《花鼓歌》,交易条件是,一次支付美金五万块,将作品的版权全部买断,其中当然包括今后电影、戏剧,乃至电视、广播方面的所有改编权;另一家是百老汇剧院的一个歌剧制作人,他不要版权,只出三千块要买作品的首选权,效期两个月,交换条件是允许他将小说改编成歌剧。至于收益嘛,黎锦扬可以以原著的资格拿版税,但好坏不保证,赚多多拿,赚少少拿,什么不赚,当然不拿。
黎锦扬为难了。三千块虽然也算不少钱,但与五万比,毕竟太太不成比例。不过,他答应安•艾尔茉,叫她第二天一早听回信。
那一夜,黎锦扬四腿拉撒躺在他那张吱吱作响的木床上,一整夜望着天花板出神。平生第一次,他夜里不写稿,多少年头一回,他听不见楼下夜总会的吵闹。他在想,五万块,可以立即改变他的生活,他可以去欧洲转一圈,转完了还能回老家耀祖光宗一回。三千块够做什么的?手头上稍微松一松,一年半载就花光。不过,五万块一到手,作品可就再也不是他的了,无论人家拿去做什么,都再也不关他的事。可是要接了那三千块,叫百老汇放手改歌剧呢?那倒是个长远的事。他可以亁坐在家里吃版税,他们演一回歌剧,就得给他交一回税。可转念想,谁知道他百老汇的那个编剧能行不能行?一旦要是编砸了,五万块的机会白白放跑了不说,作品也就叫他给改臭了。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捉弄他,这事对于从不沾赌的黎锦扬来说,怎么看怎么觉得像赌博。
一个骨碌爬起来,他头一回决定到楼下与他做了好几年邻居的夜总会去喝酒。
一杯啤酒下肚,从不喝酒的黎锦扬觉得飘飘然了。他忘记了这一整天的苦恼,甚至忘记了他答应的,叫安•艾尔茉天亮以后等电话的承诺。怎么回到他的阁楼间的,他自己不记得,只记得后来一阵电话铃声将他吵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打电话的是安•艾尔茉。
“恭喜你,你到底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合同已经签了,我这就把三千块的支票寄给你。”
黎锦扬愣了。他不记得曾经给她打过电话,更不记得电话里跟她说了什么。不过,安•艾尔茉的为人他了解,不会凭空说瞎话。听她电话里的口气,他的电话不仅打了,好像还选择了那个三千块。
鬼使神差也好,阴差阳错也罢,这桩稀里糊涂决定下来的跨世纪的交易叫黎锦扬大半辈子都获益。果然,他的《花鼓歌》改编成歌剧,百老汇一炮打红。从那个时候起,美国、加拿大、日本、欧洲,全世界不知道演了几百、几千场,场场都有黎老的版税。也没有人知道黎老从《花鼓歌》中究竟获益多少钱,反正直到五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人走到哪里,版税支票就跟着寄到哪里,他想不要都不行。可是,他不说谁知道,这一切,竟然敲定于黎老当初醉酒之后的那一通电话!说到底,还是开头那句话,剧作家就是剧作家,他的人生要是不“如戏”,那还叫什么剧作家?

笔耕不辍五十载

坐吃山空素来是纨袴子弟的家传,黎老不属于这一类。《花鼓歌》的巨大成功带给他的,不是沾沾自喜,更不是一劳永逸。正相反,他几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越发疯狂起来。空口无凭,以下这张以往五十年中他先后出版的英文小说单子也许可以帮助我们说明点什么。

《情人角》(Lover’s Point)
《土司与秘书》(The Sawbwa and His Secretary)
《赛金花》(Madame Golden Flower)
《马跛子和薪社会》(Cripple Mah & The New Order)
《处女市》(The Virgin Market)
《金山姑娘》(The Land of the Golden Mountain)
《堂斗》(The Days of the Tang Wars)
《中国外史》(The Chinese Saga)
《上帝的第二子》(The Second Son of Heaven)
《愤怒之门》(Gate of Rage)

用“著作等身”来形容某人多产,也许我是手边能找到的最现成的词。然而,这词用在黎老身上,似乎还欠缺。黎老是个高个子,估计大约六呎左右。倘若把他的每一部作品的原著、译成各种语言的不同译本、改编成歌剧、舞台剧、电视剧、话剧的剧本,还有不同时期,不同装式的精装本、简装本、袖珍本(比如,仅美国境内发行的〈处女市〉精装袖珍本,就有四种),等等,每样各取一本摞起来,恐怕不知道要超过他的身高多少倍。那是他半个多世纪以来或龙飞凤舞,或精雕细刻的“纸上人生”!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好几年前见黎老,他说八十岁。如今见他你再问,还是八十。他不服老不是嘴上说的,不信你看他,耳不聋、眼不花,谈笑风生、对答如流。他每一天的活动也像别人一样排得满满的,偶尔空一会儿,家里的电话还不断。找他的人,个个都有正事。
好来坞的一家公司正在排练他的新作舞台剧,一个《中国女人的灵与肉》(Body and Soul of a Chinese Woman),据说是一部反映文化冲突的轻喜剧。美国导演Peter Henry Shroeder对他很信服,时不时请他去帮忙给演员说说戏。据黎老透露,该戏四月八日上演,你知道剧院是哪个?是好来坞大街上的斯黛拉爱德勒戏院(Stella Adler Theater)!
他写剧本的时候不许人打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关能关好几天。问他为什么如此高龄还要写,他说,人到了这把年纪,不为名也不为利,只为有生之年还有两件大事没做完。
他的第一件大事是向英语社会推荐华裔演员。依据他的说法,推荐演员靠的是剧本,正所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没人写出华裔剧本,人家的演员就是挑遍了全美国,也不可能挑到华裔头上。”为此,他偷偷告诉我,他打算学计算机打字;
他的第二件大事是兴建一座华裔自己的歌剧院。用他的话说,自己的剧院演自己的戏,那才是真正的叫人刮目相看。据说,目前投资人已经跃跃欲试,地点可能选在橙县。
如今的黎老似乎是快马加了鞭,就在好来坞的这部戏将不日上演的同时,我还获悉,另有两部正在筹划中。一部是歌剧,“The Fan Tan King”,根据他的小说《堂斗》改编,今年夏天,将在纽约的“Pan Asian Repertory Theater”上演。另一部是轻喜剧,“House Guest from Xinjiang”,(住家客新疆来),将于明春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Luckman Intimate Theater”上演。
我吃惊了,眼前这位“八旬”老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大能量?但更叫我吃惊的是,黎老的整个计还远不止这些,他要在他的有生之年向主流社会再推出八部戏,其目的只有一个-推华裔新人。如果说,当年的那位老“看家”把他推进主流社会用的是“八个字母”的话,那么,如今轮到他推别人了,他要动用的,何止百倍、千倍于他的力量?他要集他将近一个世纪的“戏剧人生”、“人生戏剧”之大成,以他一生中最强大的前所未有的凛冽攻势,将他心目中所有有资格代表华裔、代表他们的表演艺术高度的优秀人才一膀子通通推进主流社会。

窗外的纷纷细雨下得不紧不慢,对座的黎老先生说得谈锋正健。望着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八”旬老者,我不禁想起了中国人最常说的一句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深吸一口气,愿这位“年方八十”的“青春老者”年年八十,青春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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