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相遇,我们将以怎样的对白开场。
除了那些来不及破出新芽的野草,青苔打湿的瓦砾,腐烂的爬虫和鼹鼠的尸骨,故乡楼群的地基下还深埋着我们少年时代的隐秘王国。离乡数年,我们最终丢失了自己的国。
那些抽干的水池,推倒的围墙,不再结冰的盐滩,被合谋讨伐的树木。六月看不到满山粉白的杏花,尽管我们也曾是不怀好意的采撷者。那些在一座座坟茔间游荡,追逐的周末,单车驶过的乡间小道,返家时挥手搭乘过的牛板车和装满沙石的四轮拖拉机。那座一起攀爬暗潜过的剧场,如何还会留有冬天点火取暖的油毛毡残片,怎么还能记得那年春天踏过将融的厚厚冰层,妄图抵达水中央,即便品尝了落水后的慌乱和恐惧。那样的时光,总是兴高采烈,不觉困顿。
那些台阶,墙角,低矮屋顶和地窖里的私语,那些花开花落的青春气味,那些初恋男孩家附近绛红鹅白的彩色石子,那些欲壑难填又相对匮乏的武侠小说,那些双杠吊环上悬空而挂的瘦小身体,那两棵喜欢用来拴皮筋的粗壮老树。那些许久以来被浸入遗忘酒瓶的简单幸福,那些照片描摹的人像结构,在丧失睡眠的深夜闪回重现,却再寻不到曾经存在的观望凭证。
那些离散之年的沉默,那些丰盛速朽的幻觉,孤寂绝望的热情,虚弱无力的微笑,只在干涸的季节对着镜子自己展示。我们从不提及被嘈杂磨损和剥夺的生长过程,我们暗自为彼此保留一段流光溢彩的黄金时代。我们也不再述说那些让我们陷入羞愧,开始自我怀疑的的具体事件,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关心爱恨情仇,只是挂念衣食无忧。我们泛泛的谈论其他人,那些曾经熟悉却再无关联的陌生人,耗费了太多的言辞和情绪。这期间,我必须修剪的指甲又长长了人眼所不及的零点零几毫米。我们的谈话框里充斥着我们之外的生命迹象,他们为自由尊严和力量而卖力生长,带着他们配的上的艰辛和获取。然后我们批判自己,再赦免,这是个多么擅长把玩的游戏。
我们需要祝福自己和对方,因为你有了长久厮守的爱人和生机流泻能够光亮的安逸未来。而我就依靠逐日简单薄弱的食物链来吞吃大把剩余的年月,完成对命运的觉悟。 开始衰败的季节,我们还需独自用力!
所有那些言之凿凿的不离弃,需要时移事往后的另一种明证。而那些彼此相守的流年和庭院,如同野地里一株蓬勃生长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漫山遍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