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方数日，经冬复历春。天变，道却不变。走在法国的大街上，有时会觉得不知哪里存在一个“减速器”（déaccélerateur），常常有回到从前的恍如隔世之感。我的一个同学，孩子出生那年起一家三口每年在塞纳河上的一座桥上同一个地方留影，十多张相片看过来，背景上景物毫无二至。

我在80年代初到法国的时候，电视一台有一个著名新闻主播，人称PPDA（全名Patrick Poivre d’Arvor的缩写），每天晚上8点准时出现在观众面前，从容不迫地说新闻。那时PPDA只是30岁上下的青年，但看上去却像50多岁的老头。后来90年代中我返回法国晚上打开电视，意外地发现PPDA依然在那里侃侃而谈。这次到法国，电视一台晚八点的新闻节目坐在主播的位子上的居然还是这位看上去依然是50多岁的PPDA。

PPDA并不是特例。法国电视二台有一个主播叫William Lenergie，主持早间综合节目Telematin，每天早上插科打诨也有差不多二十年。法国人有一句话时常挂在嘴边：“得胜的时候不换将”（On ne change pas une équipe qui gagne）。PPDA老矣，尚能主持，William也还有energie，那为什么要改变？从正面理解，这叫做再接再厉、乘胜前进。从另一方面看，这句话典型地反映了法国人的心态，稳定压倒一切。

法国人喜欢一如既往，不喜欢“意外”。记得我有一次和法国、美国同学出去玩，但交通堵塞，不得不临时决定改道去另一个地方爬山。青山绿水之间，微风徐徐吹来，老美兴奋莫名，大叫Exciting。而法国同学则不冷不热地评论说：C’est beau， mais c’est pas ce qu’on a prévu（很美，但这不是我们原来所预想的）。

法国人的保守性也反映在他们的未来观。什么是未来？一个民意测验显示，52%的法国受访人认为今天就已经是“未来”，18%的人认为5年以后是“未来”，12％认为10年以后才是“未来”。到了“未来”又怎样呢？93％的法国受访人还是打算去传统的商店里去买东西，而不去网上购物；71％的人想离开城市，搬到乡下去住；63%的人希望一辈子在一家公司工作，懒得跳槽；59％的人想当打工仔，而不是去当老板......。 从这些民意测验结果不难看出法国人性格保守的一面。法国人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另一个民意测验的题目叫做“法国人是否已经准备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问卷中给了五类“新”生活方式作为答案供受访人选择：

－在网上建立生活社区；
－与儿时恋人重叙旧情；
－开始与邻居热忱交往；
－公开你的工资；
－学会说“不”。

不知道各位能否大致猜到这项民意测验的结果：除了4％的人不表态以外，有29%的人说“不”（其实这对自傲的法国人来说并非难事）；27％的人选择重叙旧情（这对于浪漫的法国人来说自然也不难）；26％的人打算和邻居交往（法国邻里关系本来就不坏，只不过缺乏日常生活上的联系）；8％的人愿意在网上建立社区（也是，法国的生活环境那么好，大概用不着去网上虚拟生存吧）；但是，只有6％的人勇于公开自己的工资——原来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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