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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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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如此销魂

(2012-05-20 19: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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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冲

表哥

表妹

干爹

乱弹

我没有表亲。所以,好像我都十多岁了还分不清宗亲与表亲的关系。然而,夏萍乡就知道。夏萍乡是我的发小,比我大三岁。夏萍乡的考试成绩门门课都是一般,可是除了功课之外,她好像什么都懂得,尤其是我不知道的那些。比如,萍乡说:表哥表妹都是能结婚的,因为不同姓;

那宗亲呢?我小心翼翼发问。萍乡媚眼如丝,带点儿轻蔑地说:宗亲都是姓一个姓的,当然是亲的;亲的,就是不能结婚的!

 

夏萍乡的这一番关于表亲的解释,我感觉是具有天才性质的。打那之后,我对表哥表妹之间的人物关系总算有了一点基本认识。首先是我觉得,要是我是男的,我是一定要认夏萍乡为表妹的。因为夏萍乡纤细高挑,皮肤又细,又透明,还很白;以至于肉眼就能看见她皮肤下面那些细细的蓝色血管;一头天生的褐色头发,当然不需要再劳神费力去理发店挑染就已经时尚潮流。夏萍乡是天生具有大都市气质的那种人。我总在想,琼瑶小说里那种“柔若无骨夏天无汗”的女子,指的就是夏萍乡这种吧?

 

因为生着一双细长丹凤眼,夏萍乡常常本意是想给我白眼来着,在我看来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佻达与轻灵。后来,当我终于学会从书上读类似“一抹”这样的字词时,脑子里竟首先浮出的就是夏萍乡白眼我的样子。再后来我知道了,原来夏萍乡就是那种天生性感、俗称妖精的女子啊。她长长的颈项,纤细而挺拔的身架子,天生就具有文艺的范儿。

 

当然,夏萍乡再怎么好,她终究是没有做成我的表妹。而随着年龄增长,我倒是真的对表亲做了一些功课。比如《红楼梦》里的宝哥哥宝姐姐与林妹妹。--不是人人都弄明白了的,黛玉是宝玉的姑表妹,宝钗是宝玉的姨表姐。而提到表哥表妹,就不能不提那阙千古悲歌《钗头凤》,及与之有关的两个男女主角:南宋大诗人陆游与他的表妹唐婉。

 

民间有句话,叫做: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拉倒了;真是言简意赅,对人类血缘关系的亲疏,一句话就阐释得十二万分地精当了。因为是姻亲,又因为已经落到了二代及之后,表亲之间的血缘关系其实已经相当地淡而薄了。所以,即便是薛宝钗这类端庄正气的大家闺秀,也好像是天生地就知道表弟贾宝玉与其他适龄男子的不同。简单说来,所有除胞亲之外的哥哥妹妹,但凡带个“表”字的,就不必再那么端着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架子了;表哥表妹,呷呷飞醋、生生闲气乃至拉拉扯扯,也并不见得就是有伤风化;反倒是太端正,倒像是故意揣着矜贵似地显得做作。 所以,我一直固执地以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说的就是表哥表妹的两小无猜。可见,夏萍乡对表亲的解释是如此地深入我的骨髓:表哥表妹,既然连婚都能结,何况它哉!

 

话说除了宝黛、宝钗之外,给我印象最深、最好的表兄妹,就数陆游与唐婉这一对儿了。有文字记载说,唐婉被休、再嫁名士赵士程后,曾在禹迹寺的沈园与陆游再见。就那次相见,令对唐婉尚有余温的陆游挥笔提下那首著名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两人相见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唐婉再一次来到沈园,忽然瞥见陆游在园内的题词《钗头凤》。反复吟诵中,忆起二人婚后曾诗词唱和、琴瑟和鸣的恩爱旧情,不由泪流满面,不知不觉中和了一阙词,题在陆游的词后,也叫《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据说,从沈园回去之后不久,唐婉便忧思成疾,年纪不大即郁郁而终。

 

唐婉再嫁的本郡士人赵士程,原是皇家后裔,也是个性情温厚的读书人。赵士程对才情出众的唐婉颇有钟情,而并不以唐婉的二婚身份为污。也就是说,赵唐二人的婚姻还是比较美满的。于是就有人说,在那种毫无妇女独立地位的封建社会,唐婉再嫁还能嫁得这么好而嫁入“豪门”,应该是全无“抑郁”理由的;要说有抑郁或失落,也当是陆游才对啊。

 

然而,古今中外,总有那么一些女子是与众不同的。世俗的幸福当然也是好的,但她们并不想要。

也许正因为此,唐婉在我的心目中,是格调最高的表妹,没有之一。虽然表妹这个角色,始终都是悲情的。

 

独生子女时代。我曾以为表哥表妹,恐怕就要跟恐龙一样沦为一个符号吧。不曾想,互联网的出现,却让表哥表妹犹如离离原上草一样,不仅岁荣岁枯,还大有“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之势。

 

当年刚上网时,热衷于在BBS上混。记得有一回,一位已经混得有点儿名气的美女在网上贴了一组生活照。时至今日,那组照片里的人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但版主的那个推荐贴却至今记忆犹新。那个帖子的大红标题是:表妹,你还是如此销魂;一大帮坏小子在那个帖子里胡言乱语推波助澜、将“表妹”叫得那叫一个山响,好一派狂蜂浪蝶风起云涌啊!
 

“销魂”两个字,就这么猝不及防震聋启睛地进入我的视线。而“表妹”这个称谓,原来具有如此复杂而微妙的意味。不是不爱,也不是爱,想漠视不计却又有点舍不得;是落花有意却流水无情;是一方有心,即便不来它个鱼死网破也但要整它个水落石出;无奈那边厢,饶是欲迎还拒欲说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凡此种种,无不边界不清。而将此林林总总一篮子打包,再统一贴上个“表哥表妹”的标签以昭示天下,真是进可攻,退可守;既捍卫了私欲,又保全了颜面,妙啊!
而隐晦的,也是激越的;叛逆的,也是从容的;破坏的,也是温情的。。。人性的弱点之一,是非常罪,非常美。


曾在新浪微博看到过一个段子。一个小男孩喜欢邻家的女孩儿婷婷。男孩儿对爸爸说:我长大了就娶婷婷;爸爸听了大惊失色,拉过儿子悄悄地说:婷婷是你的同父异母妹妹,你不能娶;小男孩也喜欢另一家的女孩儿蕾蕾。就对爸爸说:那我长大了就娶蕾蕾;男孩儿的爸爸更惊异了,拉过儿子悄悄说:别告诉你妈,蕾蕾也是你的同父异母妹妹。男孩儿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气呼呼地说:儿子,你高兴娶谁就娶谁,她们,都是你的表妹!--你,根本就不是你爸爸的亲生儿子。。。


可怜的表妹这个角色。不仅从一开始就暧昧不清面目可疑,还更兼具低值、易损的消费性质。尤其是网络时代。表哥的父母,并不是表妹的舅舅和姨母。所以,表哥表妹这个古老的称谓,已不过成为界限不清的男人女人的一道障眼法。它就像一块遮羞布。虚情假意又缺少担当的红男绿女,在这块遮羞布的遮掩下得以安心做些偷鸡摸狗暗度陈仓的小勾小兑,如此而已。典型的掩耳盗铃。
 

本是一种人情血缘,古老而淳朴的表哥表妹。可是渐渐地,它已经不是人们曾经认识的那个表哥表妹了。就如同眼下甚嚣尘上的干爹和干女儿--天还是那个天,地也还是那个地;可是,爹不是原来的爹,妹也不是原来的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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