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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小妹到苏八娘

(2019-06-10 06:26:34)
分类: 旧闻新读·非历史

传说苏东坡有个妹妹,芳名不详,人称苏小妹。她冰雪聪明,博学多识,才气不亚于苏东坡,后来嫁给了苏东坡的门生——著名词人秦少游。

《醒世恒言》第11卷《苏小妹三难新郎》,写的就是苏小妹故事,大意如下:

苏小妹10岁那年,父亲苏洵构思一首七言律诗,刚写完前四句,有客来访,撂下笔去见客。苏小妹溜进书房,帮父亲续上了后四句。苏洵送客回来,发现诗已完工,不但平仄严整,而且意境高远,又跟自己写的前四句诗意相连,就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一样,一问是出自女儿之手,忍不住叹道:可惜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考进士、中状元,易如反掌!

苏小妹16岁那年,读到王安石之子王雱的大作,很是欣赏,但她认为王雱的文笔有点儿华而不实,成名会很早,寿命却不会长久。后来王雱果然如她所料,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秦少游仰慕苏小妹的才华,上门提亲,苏洵、苏东坡都欣然应允,苏小妹也答应了。但在新婚之夜,苏小妹出了三个题目,让秦少游作答,答得不好就不许入洞房。秦少游没有苏小妹机智,在第三个题目上犯了难,苦苦琢磨到半夜,多亏苏东坡暗中帮忙,才满分交卷,鸳鸯和谐。

苏小妹婚后省亲,进京看望苏东坡。苏东坡刚收到佛印和尚寄来的一篇长歌,死活看不懂,而苏小妹只看了一遍,就帮哥哥解开了难题。苏东坡大惊,说:我妹妹真厉害,比我强得多,要是生为男身,官位远胜于我。

苏小妹才气大,容貌却不够出众,她额头耸起,眼窝深陷,奔儿头大脑袋,宛如女版寿星。苏东坡跟她开玩笑: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苏小妹不甘示弱,立马顶回去: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意思是嘲笑苏东坡满脸胡须,把嘴都遮住了。苏东坡又笑小妹眼窝深:几回拭脸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苏小妹马上讽刺哥哥下巴长: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以上故事广为流传,不仅出现于话本小说,也被编为戏曲,搬上电视,拍成电影,画进漫画。查考其源头,早在冯梦龙编撰《醒世恒言》之前,元杂剧《花间四友东坡梦》里就有了苏小妹——饰演苏东坡的演员开场念白:小官眉州眉山人,姓苏名轼,字子瞻,弟曰子由,妹曰子美,嫁秦少游者是也。而在元杂剧之前,南宋一本《东坡居士佛印禅师语录问答》里已经出现苏小妹与秦少游、苏小妹与苏东坡的诸般趣事、往来书信和诗词对联。可见苏小妹的传说源远流长,至少在南宋年间就基本成型了。

不过,传说流传再广,也不能代替历史,真实的历史可能会让我们大失所望。

首先,秦少游的妻子并非苏小妹。据秦少游《徐君主簿行状》,他妻子姓徐,名叫徐子美,是湖南宁乡主簿徐成甫的大女儿。秦少游中年纳妾,这个小妾是河南开封人,名叫边朝华。也就是说,秦少游一妻一妾,都不姓苏,都跟苏小妹扯不上关系。

其次,苏东坡并没有妹妹。苏洵死后,欧阳修为其写传,说苏洵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大儿子苏景先早早夭折,二儿子就是苏东坡,三儿子就是苏辙,三个女儿都在苏东坡之前出生,她们是苏东坡的姐姐,而非妹妹。

古代医学落后,儿童成活率低下,苏东坡三个姐姐,只有一个长大成人,她的名字可不是苏小妹,而是苏八娘。宋朝惯例,男孩为,女孩为”,前面加上排行,就是现成的名字。例如武大郎是武家第一个男孩,宋三郎是宋家第三个男孩,苏八娘呢?当然是苏家第八个女孩。

读者朋友可能会质疑:不对啊,刚才不是说苏东坡三个姐姐吗?怎么会冒出“苏家第八个女孩”来呢?

原因很简单——古代中国家族观念重,排行都是在整个家族里去排的。如果一个男孩在同辈兄弟中排行第七,那就是七郎;如果一个女孩在同辈姐妹中排行第八,那就是八娘。像苏东坡和苏辙哥俩,在眉山苏家同辈兄弟中的排行分别是九十二和九十三,所以苏东坡晚年被堂孙尊称九二丈,而苏东坡则亲昵地称呼苏辙九三郎

苏八娘排行第八,却是苏洵一家的独女,苏洵夫妇爱如掌上明珠,从小教她读书写字,像男孩一样学习诗书。苏洵晚年写诗悼念女儿,诗前有一段序文:女幼而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可见苏八娘与传说中的苏小妹有些相像,也是一个才女。

但这个才女遇人不淑,婚姻特别悲惨,活活被公婆虐待至死。苏洵《自尤》诗序记载:濬本儒者,然内行有所不谨,而其妻子尤好为不法,吾女介乎其间,因为其家所不悦。适会其病,其夫与其舅姑遂不之视而急弃之,使至于死。苏八娘的公爹人品很差,生活作风不好,婆婆更是作恶多端,苏八娘生病,公婆不给她请医生,还虐待她,致使她早早离世。

苏洵用一首长诗回顾了女儿被公婆虐待的经过: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无欢欣。归宁见我拜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16岁过门,天天受气,只能回娘家哭诉。人多我寡势不胜,只欲强学非天真。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婆家人多势众,苏洵不敢替女儿出头,反而逼迫她坚守妇道,忍气吞声。谁知余言果不妄,明年会汝初生孙。一朝有疾莫肯视,此意岂尚求尔存?……此时汝舅拥爱妾,呼卢握槊如隔邻。狂言发病若有怪,里有老妇能降神。苏八娘17岁分娩,产后得了一场重病,婆婆不管不问,任凭儿媳自生自灭。公爹更过分,搂着小妾,大呼小叫地赌博,还说苏八娘不是生病,是中了邪,应该让巫婆给她驱邪。 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取词纷纷。传言姑怒不归觐,急抱疾走何暇询?苏洵夫妇心疼女儿,把苏八娘接回娘家医治,婆婆竟然赶到苏家,以儿媳不孝为由,强行把孩子抱走,苏八娘重病之下,气急身亡。深居高堂闭重键,牛虎岂能逾墙垣? 登山入泽不自爱,安可侥幸遭麒麟? 苏洵哀悼女儿,痛恨自己,后悔不该把女儿嫁到狼窝,假如当初不是他答允这门糟糕的亲事,女儿怎么会不幸离世呢?

苏洵确实该为女儿的死负些责任。第一,他不该屈服于亲家公和亲家母的嚣张气焰,任凭他们虐待苏八娘;第二,起根儿上说,他不该攀高附贵,把女儿嫁过去。

苏八娘公爹姓程,名叫程濬,是眉山的大乡绅,也是苏洵的大舅哥,因为苏洵娶了程濬的妹妹,也就是苏东坡的母亲。当年苏洵成亲,程家还不太富裕,与苏家的地位和财富大致相当。等到苏八娘成亲时,程家接连出了两个进士,程濬甚至做到夔州路转运使(相当于副省长),气焰大涨,在眉山堪称一霸。苏洵在《苏氏族谱序》里或明或暗大骂程家:舆马赫奕,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但他仍然将女儿嫁给州里之大盗,所以他的朋友批评他:子自知其贤,而不择以予人,咎则在子,而尚谁怨?你明知程家是个火坑,还让你那么贤惠的女儿跳进去,难道怪得了别人吗?

其实苏洵当初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心里有三个想法:一是程家成了官宦,苏家还是平民,与官宦结亲可以提升苏家的地位;其次,两家本来就是亲戚,亲上加亲岂不更好?女儿嫁给表哥,公爹是她舅舅,应该不至于受气;再其次,乡人皆重嫁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苏洵《自尤诗》)女儿嫁到舅舅家是乡里风俗,苏洵不得不按风俗走。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大舅哥竟然那么不是东西,断送了他的女儿。

女儿的死让苏洵深受刺激,他发奋攻读,也让两个儿子努力向上,争取考中进士,与程家相抗衡。后来苏东坡和苏辙果然都中了进士。苏洵本人虽然屡次不第,但仍然靠欧阳修的举荐,做了一个小京官。

这个故事并不励志,至少对苏八娘而言,从头到尾都是悲剧。问题在于,这悲剧是怎样酿成的呢?是因为苏洵包办婚姻吗?也不全是。包办婚姻若不幸福,离婚就是了。但古代中国好女不嫁二男”的观念根深蒂固,苏洵不敢让女儿离婚,苏八娘也未必会想到离婚。

还是让我们用苏洵的诗来结尾吧:嗟哉此事余有罪,当使天下重结婚!女儿婚姻不幸,这都怪我,希望天下父母能从中吸取教训,好好考虑儿女的婚姻。

从苏小妹到苏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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