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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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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玩水去当官

(2019-03-03 12:48:46)
分类: 旧闻新读·非历史

西元1036年农历五月,欧阳修被派到夷陵当知县。

宋朝的夷陵,就是现在湖北省的宜昌。据欧阳修《于役志》记载,他在京城开封接到任命通知书后,一大帮同僚和朋友为他饯行,连续喝了三天酒。五月十三那天,他与家人雇船启航,从开封东水门出发,九月二十三才抵达宜昌,路上总共花了四个多月。

从开封到宜昌,直线距离五百多公里,如今开车一天可达。宋朝当然没有汽车,可是就算全靠两条腿去走,每天至少也能走几十公里,刨去阴雨天在旅店休息的时间,无论如何也用不了一个月,欧阳修为什么花了四个多月才走完全程呢?

因为他绕道了。

他一路乘船,先沿汴河东下,经商丘,过安徽,南行驶入淮河,渡过长江,在南京稍作休整。然后又溯江而上,西行过武汉、岳州,最后抵达宜昌。

宜昌在开封南边,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如果乘坐马车一路向南,过淮河和长江时再乘船,最多十几天即可。可是欧阳修为了全走水路,竟然从河南绕到安徽,从安徽绕到江苏,全程长达两千五百公里,整整走了五倍的路程。

放着很近的陆路不走,欧阳修干嘛要走水路呢?因为坐船比乘车要舒服得多。古代中国人从来都没有给马车发明出减震系统,北中国的黄土路又坑洼不平,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难行,人在马车上颠来颠去,短时间受得了,连续坐十几天,欧阳修的屁股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其实欧阳修不仅绕道,他还处处停留,沿途游赏风景,与他的朋友和各处地方官会面、饮酒、写诗做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玩上。

我们不妨看看他是怎么玩的:

损之、公期、君贶、君谟、武平、范镇皆来会饮,晚乃归。(欧阳修《于役志》,下同)损之即王益,字损之,是王安石的父亲。公期即薛仲孺,字公期,是大臣薛奎的侄子兼养子,也是欧阳修的大舅哥(欧阳修一生娶妻三次,第三任妻子是薛奎的女儿)。君贶即王拱辰,字君贶,后来成为李清照的曾外祖父(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先娶宰相王珪的女儿,生下李清照,后娶大臣王拱辰的孙女,为李清照继母)。君谟即蔡襄,字君谟,是北宋时期最著名的书法家,也是奸臣蔡京的堂兄。武平即胡宿,是北宋大臣,也是欧阳修、王珪、蔡襄等人的至交。范镇是四川人,后来与苏东坡结亲,他的孙女嫁给了苏东坡的儿子。你看,在欧阳修上任路上,这么多牛人都来陪他喝酒。

留守推官石介、应天推官谢郛、右军巡判官赵衮、曹州观察推官蒋安石来,小饮于河亭。欧阳修的船经过河南商丘,商丘的官员和山东曹州的官员设宴款待,在汴河岸边的亭子里请他喝酒。

过宿州,与张参约泊灵璧镇,游损之园。王安石的父亲王益在安徽宿州灵璧镇有一座别墅,欧阳修经过宿州,去王家别墅游玩。

晚入沙河,泊舟西仓,出仓北门看雨,与安道弈。欧阳修的船只从汴河进入沙河,在楚州(今江苏淮安)停泊,上岸看雨,并与楚州地方官张安道下棋。

甲戌,知州陈亚小饮魏公亭,看荷花。……自泊西仓至楚望,凡十有七日。楚州官员请欧阳修喝酒和观赏荷花,欧阳修在楚州停留了十七天。

丁卯,与知州夏屯田饮于竹楼,……约余明日为社饮。途经黄州(今湖北黄冈)时,黄州官员请欧阳修在竹楼上喝酒,并且约定第二天接着喝……

总而言之,欧阳修丝毫不急着上任,他边走边玩,每过一个城市都要停留几天乃至十几天,似乎他不是去上任,而是出来旅游来了。

宋朝皇帝反对官员在上任途中长期耽搁,为他们制定了严格的时间期限:诸之官,川、广、福建路,限六十日,余路三十日。(《庆元条法事类》)从京城去各地上任,四川、广东、福建较远,限六十天以内到达;其它地方路程较近,限三十天以内到达。诸之官限满不赴者,一日笞十,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宋刑统》)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任职地,按律予以严惩,每超限一天打十板,严重超限者会被免职,还要处以一年徒刑。

欧阳修去湖北宜昌上任,规定期限是三十天,但他竟然用了四个多月,按照律法他肯定会被罢官,还会被打一千大板,还会被判处徒刑。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宋朝厚待士大夫,两宋三百多年间,没有一个朝廷命官因为上任路上耽误时间被处分过,那些严厉的禁令实际上等于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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