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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年从汉武帝开始

2019-02-10 10:22:01评论

我在南方周末有一个“皇帝的新年”系列,从汉武帝写到光绪,这是第一期


公元1096年腊月十四,宋朝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想出了一个对付西夏的点子:偷偷地筹备粮草和调集军队,趁西夏不防备,次年腊月突然出兵,打它个措手不及。

宋朝为啥要选在腊月打西夏呢?枢密院的理由是这样的:西夏人把腊月当做一年的第一个月,把腊月初一当做新年的头一天,每年腊月都是西夏举国上下庆祝新年的时候,军队会放假,官府会放假,西夏国王每天与文武百官开party,思想上麻痹大意,边防上相对空虚,大宋军队刚好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参见《宋会要辑稿》兵二八之四二)。

依照咱们现代人的眼光,宋朝枢密院的计划并不新鲜。众所周知,第四次中东战争时期,埃及和叙利亚的军队攻打以色列,就是选在以色列“赎罪日”发起突袭的。那天是犹太人的绝对休息日,从日出到日落,不吃不喝,不听广播,更加不能使用武器。再往前追溯,公元前168年塞琉古军队攻打耶路撒冷,选在了耶路撒冷的“安息日”。按照耶路撒冷人民遵从的原始律法和教义,安息日不能工作,哪怕是敌人来犯,都不能拿起武器还击。宋朝计划在西夏人过年的时候出兵,本质上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

那么宋朝在腊月攻打西夏的计划有没有真正实施呢?很遗憾,没有。当年宋哲宗看了枢密院的方案,感觉靠谱,“诏孙览、王湣、折克行斟酌以行。”(《宋会要辑稿》兵二八之四二)下旨给守御边疆的几个大将,让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出兵。而大将们派出间谍侦查之后发现,西夏人过年归过年,沿边防御丝毫没有减弱,宋朝军队真要进攻的话,可能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最终没敢出兵。

现在又一个问题冒出来了:咱们中国人都知道,正月里来是新年,新年应该在正月才对啊,西夏人凭什么在腊月过年呢?

原因有二。

第一,西夏统治者认为自己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与宋朝皇帝并驾齐驱的君王,宋朝一直是在正月过年,西夏如果也这样做,那就等于是奉了宋朝的正朔,所以必须另起炉灶,过不一样的新年。

第二,在中国历史上,正月过年并非恒久不变的老传统,而是最近两千年才形成的“新规矩”。两千多年前,中国人的新年可能从腊月开始,也可能从其它月份开始。

下面我们先详细解释第二条原因,然后再说说第一条原因。

春秋战国时期,儒生和阴阳家对夏、商、周三代都做过一套系统的近似于巫术的文化考据,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学者认为:“黄帝土德,禹木德,汤金德,文王火德。……故周以建子之月为岁首,商以建丑之月为岁首,夏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尸子·外篇》)子月、丑月、寅月,分别代表十一月、十二月和正月。周朝在十一月过新年,商朝在十二月过新年,夏朝在正月过新年。夏朝为何在正月过年呢?因为大禹是夏朝的开国君主,五行喜木,而正月所对应的五行正是木;商朝为何在腊月过年呢?因为商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五行喜金,而腊月所对应的五行正是金;周朝为何在十一月过年呢?因为周文王是周朝的开国君主,五行喜火,而十一月所对应的五行正是火。

这套解释出自战国阴阳家之手,并被秦汉时的儒家所追认,但在后代儒生看来,未免有些牵强和不靠谱。比如精心研究过天干地支和五行生克的宋朝大儒朱熹就表示怀疑:按照地支藏干的理论,正月为寅,寅藏戊土、丙火与甲木,并非只对应木;腊月为丑,丑藏癸水、辛金与己土,并非只对应金;十一月为子,子藏癸水,只对应水,跟“文王火德”实际上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当弟子们询问夏、商、周三代为何分别在不同的月份过新年时,朱熹只能这样回答:“一番新民观听,合如此,如新知县到任,便变易号令一番。”(《朱子语类》卷24)意思是改朝换代就像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不搞一搞新的动作,老百姓怎么能意识到已经改朝换代了呢?

事实上,夏朝属于传说中的朝代,商朝和西周距离战国尤其是战国以后的时代也比较久远,古人对上三代的解释主要是建立在传说和想象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考古的基础上。夏朝真的在正月过年吗?商朝真的在腊月过年吗?周朝真的在十一月过年吗?统统不一定。曾有现代学者根据甲骨残片和易经卦辞推断出周朝的新年很可能是在十月,并不是阴阳家和儒家所认定的十一月(参见西北师范大学王红成《殷代岁首考论》一文)。

但传说流传久了,就能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事实和历史规律。秦始皇一统天下时,战国阴阳家邹衍的徒子徒孙献上了“五德终始”和“三正迭兴”的学说,大意是说周朝五行属火,以十一月为岁首,既然秦朝取代了周朝的正统,那就应该五行属水(水能克火),以十月为岁首(十月为亥,亥藏壬水)。秦始皇欣然接受了这一学说,果真将水德定为秦朝的五行,将十月定为秦朝的岁首,并命令天下臣民在每年的十月初一庆贺新年(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汉承秦制,采用了秦朝的历法,仍然以十月为岁首,十月过年的习俗又被汉朝人沿用了一百多年。直到汉武帝元封七年(公元前104年),在大中大夫公孙卿和太史令司马迁的建议下,才废除秦朝旧俗,将正月定为岁首,将正月初一定为新年的开始(参见《汉书·律历志》。从此之后,历代汉人王朝都没有再乱改新年。

既然正月过年从汉武帝开始已经定型,后来的西夏王朝为何要改成腊月过年呢?这是因为西夏君主听信了汉人儒生的主张,重新拾起“五德终始”那一套旧理论,以西夏为金德,而腊月为丑,丑藏辛金,故此要在腊月过年。另外,金对应白色,所以西夏以白色为正色,西夏语中又将西夏称为“大白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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