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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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笾豆荐新蔬

(2009-06-05 17:16:16)
分类: 穿越食空·非烹饪

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叫“鬼节”,不知道你们那儿的鬼节都是怎么过的,反正在我们老家,鬼节其实很冷清,大伙既不烧香,也不迎鬼,更不做法事,甚至也不放河灯,就是上坟烧烧纸,给祖先摆点儿供品而已。

供品内容丰富,有大馒头,大麻花,大锅盔,大烧饼,还有几只菜篮子,菜篮子里面装着茄子、豆角、荆芥、小葱、豆芽、西红柿、带刺儿的小黄瓜,一样菜装满一篮子,在坟前左三右四摆成两行,然后点着鞭炮和黄纸,跪地上哭几声,哭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黄土,把馒头麻花茄子豆角等供品装上车,拉回家慢慢吃掉。

在农历七月,茄子、豆角、荆芥、小葱、西红柿和小黄瓜都是刚刚上市,刚刚上市的蔬菜自己不吃,先让死去的祖先品尝,我觉得这里面包含“孝”的意思。当然,祖先已经死了,尝不动了,明知他们尝不动还让他们尝,这里面肯定还有点儿形式主义。把一些纯天然的美好感情弄成形式主义,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长项。

该长项由来已久。

早在西周,人们摘下新鲜的蔬菜,也要拿给死去的祖先尝一尝,《礼记》里管这个规矩叫“荐新”。“荐”是进献,“新”呢,是指新得的食物,包括新鲜的蔬菜、新结的果子、新打的猎物、新收获的粮食。西周人把这几样“新”装进“笾”和“豆”里面,送进太庙,让祖先享用。“笾”是竹子编的,“豆”是青铜铸的,两种容器材质不同,形状一样,都是上面一个大碗,中间一个手柄,下面一个底座,两头粗,中间细,跟竖放的哑铃似的。

西周人荐新,东周人也荐新。后来汉朝人追圣慕远,也跟着荐新。此后历经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每个朝代都有荐新的传统。由此可见,我们那儿趁鬼节上坟时给祖先弄点儿新鲜蔬菜,是有一定历史渊源的。

我们那儿只是逢鬼节荐新(假如可以把鬼节上供称之为荐新的话),一年就一次。周天子则是每月初一都要荐新,一年荐新十二次。从汉朝到明清,越到后来,荐新的次数越频繁,在明清两代,皇帝们除了每月初一荐新之外,每逢清明、寒食、中秋、冬至,还要各荐新一次。如果荐新的次数越多就能表示越孝敬的话,那么古人都是大孝子,而我们现代人则是不孝子孙。

好在我们现代人有优势——食物品类丰富,有更多的“新”可以“荐”,仅蔬菜这一项,就多达上百种。而在古代,荐新时可选的蔬菜种类实在乏善可陈。

比如说,周天子荐新就很可怜,只能摆上五种蔬菜。哪五种?韭、葱、薤、芥、葵是也。韭是韭菜,葱是小葱,薤是藠头,芥是芥菜,葵是冬苋菜。这五种菜,现在除了葱、韭依然走红,薤、芥、葵的市场已经迅速萎缩,只能在少数人的餐桌上见到了。

唐朝皇帝好一些,可以拿来荐新的蔬菜有二十二种:韭、葱、薤、芥、蕨、菽、薇、蒲、、姜、竹根、茄子、苜蓿、蔓菁、胡瓜、冬瓜、王瓜、瓠子、莲藕、油麻、椿头、枸杞。蕨是蕨菜,菽是豆苗,薇是豌豆苗,蒲是香蒲,堇是芹菜,竹根是竹笋,胡瓜是黄瓜,油麻是芝麻,椿头是香椿叶,枸杞是枸杞芽。

宋朝皇帝荐新有二十四种蔬菜:韭、葱、芥、荠、菘、笋、蕈、波棱、莱菔、莴苣、茄子、瓠子、蔓菁、胡瓜、冬瓜、王瓜、茭白、莲藕、竹芹、水芹、旱芹、茼蒿、芸薹、马兰。荠是荠菜,菘是小白菜,蕈是蘑菇,波棱是菠菜,莱菔是萝卜,芸薹是油菜。

清朝皇帝荐新有二十九种蔬菜:韭、葱、芥、荠、笋、花生、蘑菇、木耳、黄瓜、冬瓜、茭白、菠菜、莴苣、茄子、萝卜、蔓菁、葫芦、莲藕、水芹、旱芹、茼蒿、蒌蒿、芸薹、蓼芽、生菜、大白菜、小白菜、黄豆芽、绿豆芽。

看来规律很明显:时代越晚,蔬菜的种类越多。

倒是有两种蔬菜贯穿始终——韭和葱。韭菜历史久远,吃法也多样。《诗经·豳风·七月》里面有一句“献羔祭韭”,是指四月初一那天用羊肉和韭菜荐新,有朋友把它理解成韭菜花涮羊肉,可能过于前卫了,因为古人荐新只用生食,不用熟食,涮羊肉是熟食,进不了“笾豆”。《礼记·王制》里面还有一句“韭以卵”,属于先民们总结出来的四个配菜法则之一,意思是韭菜配蛋更好吃。这蛋未必是鸡蛋,也可能是鸭蛋鹅蛋,或者大雁的蛋,从《礼记》和《诗经》的相关记载可以得知,“韭以卵”的“卵”更有可能是大雁的蛋,所以“韭以卵”不能被想当然地理解成韭菜炒鸡蛋。另外,炒食在春秋以前很少见,先民们习惯把肉食和蔬菜煮成羹,或者捣成泥生吃。照我看,所谓“韭以卵”,很可能是把韭菜捣成菜泥,再跟蛋糊和在一起吃。这样吃很腥,但是符合先民的口味。

汉朝以前,荐新用的葱都是小葱,小葱味淡,不像大葱那么刺鼻,可以单独凉拌了当菜吃。战国时有位尸子先生,“以粟为食,断葱方寸,盐梅而食之”,小米做主食,配上小葱做的沙拉。而国人吃上大葱的时间,应该在汉武帝攻匈奴以后,史传匈奴“峭壁以上,有葱高三四尺,味极辛辣”,当指大葱,因为小葱没这么高,也没这么辣,更不可能生长在高寒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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