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请好了假，也跟家大人说清了，要提前回乡下一趟。

赶赴我第一次两个青春年少男女之间的，单独“幽会”。与其说是爱意幽会；倒不如说是“更像那个浑沌年代地下党做‘密秘联络’更准确”。所之，心情紧张，带着几分胆怯混合热血澎湃；却一时被焦虑情愁捉弄的不知所措。

一路顺风，一路思考。天还是那个蓝天，地还是那个黄地。但我此际，却觉自身涌起一股热血冲击，身体正在强大，以至豪情干云霄；“我先要保护我心上的人”！遇难决不袖手旁观！那一刻才真正才体会到书上说的男子汉自豪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路上，风在耳边掠过，如可人的信飘，树在路两边如朋友们的鼓励，呼唤着退后，正前方大路引领着，让我先看到前方！迅即地拉近与“可人儿”的距离；过了西大桥眼前就是号称七十二沽之一的天津重镇咸水沽了，待我走上那长长曲延的老海河堤立时眼前一片光明；“可人儿”哪！玉华哥来了！！

我步履庄重推车走在大河堤岸上。远远地望见；那唯一经过风风雨雨而仍半卧半立历经几十年龄老柳树了。时间正是早上八点钟，在大河曲延伸到东方天际两丈高处的太阳，正大而圆金灿灿照着前路；下有一聚光点亮晶晶的，我灵慧的“可人儿”就安静的等在那！

近了，近了；心间上的人儿，被路渐渐拉近了；我把脚步放轻了，四围静悄悄，一两声水鸟鸣叫~~，偶尔掠过鳞鳞~~闪金的~~河面，连自行车链盒轻微的哗哗声都震的我心跳声加剧；沙啦啦，咚，咚.沙啦啦。咚，咚，沙啦啦...激动中感觉满岸堤的小芦和野花都笑开了，竟连麻雀激动的也乱飞，一双蝴蝶绕着我头发翻飞舞蹈，我真的有点儿醉了~~~。

 在一九七三年的四五月中的某一天的早上八点钟，晨阳正艳，蓝天碧野，故乡的老海河堤岸坡下，（坡下旧有一处夯实的土台，农人平整出专为按抽水机溉菜畦的，目下抽水泵苫着芦席用麻绳缠闲置）那棵熟悉的，一搂来粗的，经年的，老柳树半卧水面，布满向上滋长的葳蕤直条，然后很诗意的前后左右弯下翠绿色细柔丝绦，在阳光微风里轻摆，老柳树根部长出手臂那么粗的好多子孙小柳，正好遮蔽了在堤岸偶尔过路人的目光，中间一段树干光溜溜的，曾经多少人坐过，究竟身旁发生过多少故事，也只有他知道了。所之，才磨那么光滑，那么涵养；而这方寸处，真是那年月一处养心眼的“清静地儿”啊。

我走的更轻了。一步，一步，忽然，树荪丛里，‘长出’一枝穿着蓝花素地袄袖的手臂来，“玉华哥，我在呢”~~~是可人儿的玉葱样手指舞动着；是可人的声音！好长时间没听到的那‘可人儿’如云雀百灵的鸣叫了！“我来了！可妹妹，我来了。”我几乎是喊着，瞬即跑步向前，看见了，我的‘可人儿’就稳坐在老柳树身上，素影更倩，身态更娇，在晨阳辉映里，微风拂着可妹妹额前刘海儿；好美！真可惜那时还买不起或买不到照相机，如若；一幅《小家碧玉.女孩儿依水图》就完美保留在我的书箧里了，可如今是印在心底了，已成定格；生世永不磨灭，永远微动在心坎上了，这也是天意吧？

等我把自行车斜躺在河堤坡上，紧几步走近可人身边：“你受苦了。也瘦了。我，，。”我结巴了，第一句话说出。我只站着，垂着两手，两人隔着老柳树身，与可人一尺之距，两目对视，长时而站，并没有现代式的拥抱，更没有亲吻，（那只存放在我的幻想里，甚至于，手都没碰一下）唯觉心动加速，不知怎地紧张着，光是看不够‘可人儿’的好看的面形，仔仔细细端详可人；看起来似乎比几月前长大了几岁，脸庞清秀了几分，更添几分妩媚。“玉华哥哥，你怎么长细溜了，这些日子都怨我，让你担心了”可人低眉说道，“坐下呀，瞧你一股子傻气样儿，看你那天才去得掉呀，坐呀！别光傻站着”。我呐呐地说：“你也坐呀。”看着可人忽闪的眼神儿，我侧身坐在树身上。可人一步跨过老柳树干，站到我面前；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白铜小巧扁壶，“玉华哥，你先喝口水？”我接过，拧开盖儿，倒嘴里一口，“嗯，是甜的”，“当然嘛，玉华哥还爱吃糖饼，还偷吃人家玉茹姐姐藏的糖饼呢，瞧你干的好事儿，其实，我一听说，就知道了是玉茹姐姐故意在扣碗时漏出饼角，就你这傻瓜儿瞧不出来”。可人就是这个样儿；头上乌黑发辫垂在胸前，辫梢以黑毛线扎了寸长的结，抹斜襟的蓝花素地布上衣，衣缝针脚细而密，下摆衣襟用花针逢了一圈，深蓝布裤，脚穿黑棉布家做偏带鞋,白素袜；一身打扮，干干净净的，看着爽目。可人见我如昨天的话还没说完；我见可人也没有丝毫默生感，倍觉亲切。

我稍顿一下，心里好美呀，不觉笑出声来了，“诶？你怎么尽打听我的短处啊。以前，听小姑姑说起你的事儿，逗乐着呢。”我反诘道：“只不过你太鬼魔精道了。幸好当时你不在场；要不...但我可使不出来”,我答。“啊，那以后你可得依着可妹妹的话；知道吗？”可人笑着，我回：“哈，哈。要不然我的兜里也会跳出几只三道门的蛤蟆啦。”可人儿，矮身一下坐在我身边，肩与轻碰，撇撇嘴：“嘿，到你要不听可妹妹的话时，兜里就不是跳出、而是爬出几只大长虫来啦，嘻~，嘻~，这多有意思呵。”可人正说着话儿，蓦然停住，沉会子，抬眼看着蓝天空白云：“可是，这些个，还是不能相比与你一起到公园，漫步晨雾中，或花亭里观看景致，或划船细雨朦胧中，吟诗，那~~才是美哪。”可人儿有些伤感的叙说。我一下子伸手拉住“可妹妹”双手说：“你放心”！可人的双手回缩了一下，但还是任我紧握着，歪着头说：“你也不羞，怎么尽学贾宝玉的话呀，这可不大好。”我挪动坐处挨近，可人一下把头依在我肩头上：“玉华哥哥，你看的书比我多，你说人有下辈子吗？”瞬间感到可人发丝擦耳，我即答：“有前世就有下辈子，我听奶奶说故事，天上月老把趟过三生河水的纯情女儿家与心眼好的后生，一同在三生石上比肩坐着的，歇息过的，就系的很紧，几世循环成为知心夫妻，要三世不离不弃呢”。‘可人儿’抬头望着我眼神儿：“华哥哥，即便今世不能在一起，也要做下两世夫妻！我记住你每一句话！”...“是我话说错了？有柳枝有清水的，谁让可妹妹说出这没边沿儿的话了；都怨我上班单位离你那么远，不能帮上一点忙，看把你操劳的一身的疲惫样儿，今天你就跟我上卫里家住吧？明儿好歇一天，后就是礼拜日，我骑车带着你到宁园散心去！”，“对，你一会儿先过河在西大桥头茶馆里等我，我去你家报平安连看奶奶，撂几句话，午饭咱们到镇里同吃，待回卫时，路上再拐个弯儿，咱们一起去大姑姑家看看大姑；再说我好长也没见到茹表姐了，怪想她的，你跟茹表姐也是相熟的，她学习也不错呢，在大姑家里她可是能拿主意的人呢，可妹妹你说，怎么样啊？”可人看着我，抽手反紧握我手说：“华哥哥你的心地太好了，想那么周全的两处，还顾及的那么细心，明是任着我选择住处，还不明着说破”。一厢说着，可人眼里早是充满了晶莹的泪水了；她不再接我刚刚的话头，抬起头却问：“我要看你写的诗，带来没有？”“我去拿给你看。”我起身走到自行车旁，摘下挂在车把上的黑色提包掏出一个纸包走回，连同我修改过的‘上诉材料’信封一并递在可人的手心里。我坐下，两手交搭在膝盖上，扭头看着‘可人儿’先择出‘材料’也不看一眼，就掖进衣袋；却细致的打开纸包，一沓折叠的很整齐的各色大小不一的字迹不一的横竖不一的，张张‘诗纸’，可人低下头轻声：

“ 虚林无际渺烟空，尘摇暗转绿梧桐。碧夜幽怀西厢事，几回魂魄映明灯。（读西厢记）~~~书斋闷客抛红豆，提携春墙画堂柳。东风香碎落池水，粉坠闲阶情已久。~~千秋沉吟追流水，一半春愁入古园。借看花期点缀意，幽独自坐柳阴间。”（读牡丹亭）可人喃喃自语：“千秋~~沉~~吟~追流水，一半春愁~~~入~古园~~幽独，柳阴，玉华哥我们也是在柳阴坐着吧，独恨缺个~宁园~”！我紧着嘴没打断可人的话。可人又仔细打开一张蓝皱纹纸：“独处幽室兮，思美人。思美人兮，对空吟。激不宿兮，情与怀。情与怀兮，秋替春。秋之高洁兮，抬望月。吾临风露兮，孤焉歇？尘路迷茫兮，谁分诘？美人美人兮，思终夜。”（读屈大夫.忧思）可人抬一只手轻握住我的右手一下，我感到可人的手颤了一下，瞬如电传到我身上，那种感觉是很美妙的，我挺直身扭了几下，手指紧紧地拧自己腿，那电压才消融一些，我仰面看天，阳光普照，几片白云在天际周遭点缀着；晴空万里，如洗如碧，多美好的时光啊，我愿此刻永续！我长出口气，嗯，心跳平复些了。依身传耳，可人很好听的轻声：“暑暮贫舍捱不眠，日没红云卷。少年海样心胸，滔滔浪激船。夏无雨，如蒸煎，待秋圆。一世应景；依水绿窗，慕我华冠！”(诉衷情.感夏)...“新凉起处更深了，我自徘徊。开窗风扑满怀抱，相望月儿送情波脉脉。莫笑多情解衣怀，吟诗信口来。酸酸滋味最难捱，月明秋白，愁时却刚才。（虞美人.初秋）可人抬起身形，一边把展出的几张诗稿纸复原折印，一边说：“玉华哥的诗词我最爱看了，有一股田园清气，是脱俗的。比如这首五律‘亘古红楼梦，绝悲傲世吟。洁身漂大海，浩气荡长林。任冉春时浅，沉浮岁月深。留书赢青历，谁解雪芹心？’（赋芹溪先生）就特别欣赏呢，文字简单内涵蕴深；比我强多了。”可人总是宠着我说话。我知道，可人的文字才是脱俗雅丽的，只见过一页，我就打心里钦佩我的“可人儿”啊。

我此际脑中默背着可人十五岁时写的诗歌断句：中宵月桂芙蓉鸟，鸟趋枝颤影相扰。振羽微芬鸣穿空，几声幽笛月儿小。谁家碧玉窗帘动？轻吟...

“玉华哥哥”你嘟囔嘛啦？时候不早了，我要交待你几句话？”我猛一个激凌！清醒了：“你说吧，我在听呢。”我心里预感升起一阵莫名的不安，看着可人玉磁般的指动着：把诗纸拿出几张用一信封装好装进内衣袋里，然后把其他的又叠回整齐的方形，双手递给我说：“玉华哥，诗笺我留下了几张；闷时看看，其余的你先放在五奶奶家里保管好，等事过了，我还要来看呢。玉华哥若不嫌俺字丑哪，就替你抄整齐了，缝个本子；再拿纸盒细蓝布沾个面，‘可惜五爷不在了，要是有五爷题字的书名多棒；’好歹也算是我替你做本诗集呢，还是份念心呢。”可人眼眸湿润了，接说：“我今天看见玉华哥了，心就踏实了，我就不信老天就真不开眼！好人就没个好结果的！”，“玉华哥，你先到奶奶家打一晃，把见我的事摆明了，告诉奶奶吧，老人是个极明白的大家闺秀呢，要识文断字的话，比你我哪个都强的多，让奶奶当个见证人吧，你直接回卫里，我们说不定近期见面机会还多着呢。我呆一会就回家看看，让妈妈放心。玉华哥，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呀，你就是自小挑食；将来许有那一天，我能亲手做饭、炒菜，温一盅酒；酒，可不是让你一人喝的；比作诗文谁快谁喝酒，怎么样，等到冬天了，嗯，将来要把百眼窗纸都换成玻璃的，下起雪来我们一起伏在窗前吃炒瓜子听雪花沙沙地下，你来吟诗作画，我磨墨；也许那个潇湘馆里也没咱们家好。”我听着可人的话，都快呆住了......。“可人儿，你怎么哭了”？

可人站起身来，我随即也站起来，可人轻轻地说：“转过身去！”“干嘛呀”我顺从地背转身子，可人突然两臂合抱我一下，还随手塞我上衣袋里一件小包，我摸着心旁且还软软硬硬的感觉，是枝钢笔，还有甚么？“你手别乱动啊，”你就这么站会子，可不许回头看哪，我要小解，你看着点儿人啊”“啊？啊、啊！”我迈过老柳树，走过几步直目看着村庄的方向；大堤的远处就是奶奶的村庄，那老房子掩映在一片青葱茂绿之中，有几只鸽子在村庄上空盘旋着...还有...“玉华哥哥~~~，再见~~~，可儿先走啦~~”。一声可人的低喊，我急转身，我的可人已在河岸上走出老远才回头喊我。我急忙几步跨上堤岸，将欲追去，一想可人的性情，脚步仅仅迈了几步，看着走远的可人直摆手，也就不由收住了脚，一直目送着“可人儿”飘然而去了。河堤远处有个坡度堤岸小路在那近了刘庄村头，几乎渐与村路平了，可人身影也慢慢地消逝在远村里了。

云刹那间不在浮动，风也凝住了，耳中甚么也听不到了，只有可人的话语在耳里心间，一遍一遍的回放着；声音越来越大，我都快承受不了了。一腔热恋化成一句呼喊：“可人，我会记住你的话，等你~~~~好消息~~~~~~！”。

那一刻，我不知楞了有多久，等听到有人在推我一下：“玉华，你下来了，还不赶紧的回家，呆在这楞嘛神儿？”原来是三伯骑车来到身旁。我回过神儿来，看着三伯说遇见可人了，还说了几句话，那丫头可会说话了，还说过两天来看看五奶奶呢才急自忙火地走了......。

我按可人吩咐的话，做好了一切。

回去路上，头一次骑自行车这么无力，一人幽幽然，带着既满足，又失落，又不安的心情，蹬车，浑身又累又乏，傍晚才回到卫里的家。洗了把脸一头栽倒在床上；浑然间摸出胸前衣袋里可人送的钢笔、还有个红绸手缝的香包；绣工可真好；连奶奶看了也称赞可人心灵手巧呢。我一手紧攥崭新的黑色中华牌钢笔，一手把香袋贴近鼻子，一阵如茉莉花淡淡清香入心入脑，幽香阵阵散抚在身上每一处，我睡着了... ...我想可人儿...

在爱真情梦里,我很自由我也美丽......一直梦下去...梦里...

(小荷尖尖.凤凰传奇之七)莫完待续...                                  

心诚挚， 心灵美，心向善，用仁慧制导人性，爱美诚然，每一个人才真正得到了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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