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一年，庄户人家要通电了（大约是1962年秋景天吧）。那一天，我三伯斜跨着牛皮电工袋，背着一盘电线，拎着一串电瓷别子塑胶开关沥青包布等项物。挨家告诉沽上人家要接电灯了。一边四下喊着：“各家听着啊；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没用了，该裹巴好收起来啦”。那个时候，就觉得三伯背着电工袋昂首走步的样子，让我羡慕，多像列兵挎着驳克枪齐步走那么精神气啊。

   我一直紧跟三伯身后头跑来跑去的。那一盘电线斜背在三伯背上真帅！三伯灵活地爬上木梯子，仰手把一个个电葫芦(电瓷瓶)拧在屋梁上：从屋梁中间吊下两根黑胶皮线，下还栓着一个菜瓜模样的透明玻璃球；说叫“电灯泡”。这名儿可真好听！门旁墙钉上深姜黄木板，再用木螺丝拧上个小圆盒说那叫电灯‘开关’！盒里有长长的线绳垂下来，一拉动线绳‘答’一声‘灯泡’马上放光，好神奇，比煤油灯可亮多了！人们乐着乱哄哄的，紧跟三伯像老鹰捉小鸡似一拉溜的跑进跑出的。笑啊吵啊，好像过年一样，三伯说：“新社会就是好”。我在一旁仰看三伯，觉得他高大英武很像关云长！在我幼年三伯简直就是年画里的大英雄！（许多年的后来，读安徒生的童话集，自然联想当年三伯按电灯的情景；那些事儿，就是我的童话世界！）

    我扯着三伯的衣角问：“三伯，甚么是‘电’哪？电在那走啊，让我看看‘电’行吗？”三伯回答我：“电是看不见的，电只是一种‘能’，在金属里流动”。

   我听了好纳闷；电还能流动？我觉得世界真是太奇妙了；三伯真伟大！甚么事也难不倒，又帅又有劲的大人啊。可是，“甚么是电‘能’？呢”？我有时和小朋友玩儿，手一不小心拉口子发炎套脓（能）了，是不是那种脓（能）呢？三伯说：“不是”。可是三伯又给我说不清，就说这是大学生才懂的，将来你上了学，老师就告诉你了。我听了只好暂时作罢，不问了。

   这问题折磨我十多年，直到文革后期复课闹革命，物理课上问倒了麻脸的物理王老师后我才有所了解。王麻子是代课的班主任，兼教物理课，他回答学生提问时习惯于口头语：“换句话说”。老实巴脚的‘王麻子’老师；被我问的不知耐烦了多少个“换句话说”！在我句句紧逼下，最后回答；“那我也没法解答了”。再也不‘换句话说’时才算完。我也只好踅摸书自悟去。

  不久，可问倒的老实可怜王麻子不久也调走了，换成‘工宣队’上课。整天瞎白话胡扯淡；把听课兴趣也让工宣队给白话没了。上辈人说；小孩从小看大三岁看老。儿时的一个‘电能’使我几十年为之思索为之衣食。如果没有‘史无前例’浩劫‘文革’国家与个人的前景该多么好。无数次政斗消耗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哪。

    后来我真上学了。在市里先上的一年级又转乡下一年多再复转市里，直到小学四年级时。我在某一天早晨迎着朝阳，兴冲冲地背着父亲用人家给的两个残破算盘拼凑的；还算较好的‘算盘’走进小学校。刚进校门只见五六年级的一帮野小子，由浑发疯似的老师带领下扭着教珠算的上了岁数的男老师冲出教学楼，狂喊着；某老师不老实就要踏上几千只脚。这说时慢，那时快地推推搡搡到校门口水池边，手臂被小痞子们反上拧着，撅着屁股在那认莫需有的‘罪’；就像被一帮畜生围困住的‘东郭先生’一样！

   好可怜哪，昨天珠算老师还鼓励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毛泽东的好孩子呢；可是我实在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家穷的连上珠算课都没算盘用。我平常就用纸上画的假算盘点来点去的练习。到珠算课上借同位女同学的。那时天天耳朵里响着珠算老师的山东口音：“乙上乙，儿上儿”。可我算盘在那哪？！

  我今天有算盘了！可今天突然怎么了？我赶快挤上前冲着老师喊：“老师我有算盘了！我有算盘了。”一边双手举起算盘晃荡，唰啦啦地响：“您老看啊，我父亲给我做的，我有算盘了”。珠算老师是个上数岁的老人；虽撅着站在水池边，斜着眼低声对我说：“好孩子，赶紧回家，学校不上课了，走道小心哪。”我看到一帮大一点的没教养野小子们冲过来，推搡着老师，一面大声喊着：“走，走，游街去！”搡着珠算老师潮水般涌出校门。我也被人浪推涌出学校大门口，那一帮人推搡着珠算老人，大步向宁园大路北站地道方向走，嘴里冒着口号：“打倒资产阶级孝子贤孙!”“打倒资产阶级代言人”！伴随口号声声教学楼上，窗玻璃希里哗啦的碎裂声从二楼、三楼、四楼坠落下来。那一整天就像白日恶梦一样，人们惶惶不安，大喇叭开始响起了“革命口号”。其后不长时间，‘语录歌’燥音高分倍的响，天下大乱开始了；自秦皇焚书坑一千多儒为样版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哄哄裂裂开始了：学生先不上课了，接着工人不上班了，农民不种田了，族群也开始分裂了，祖宗又开始倒霉了、、、。

  我想：文革就是从我拥有“算盘”的那一天开始的，我记得清楚！

   而此刻，我只有乖乖回到贫寒的家里了。整日里领着弟弟妹妹们；捡煤茧、拾材禾、时而钻进工厂铁丝网偷碎焦碳、时而翻过机关墙头捡糟木板葡萄糖瓶子，或者到郊区冰窖里敛碎冰磣消暑卖碎冰，有时卖捡来的烟卷头，一二分一堆，挣毛八七的。等干完这一切就等着回家填饱肚子；就是玩儿时，老远瞧着自家房顶上的烟囱冒没冒烟；一会儿一望，盼饭早点儿熟啊。那时吃两顿饭，早餐是昨天的剩饭菜混合了熬咸饭；唯有晚上才是新做的有饽饽吃。所以严格来说，那时老百姓穷，一天也就吃一顿顶呛的饭菜。不过那时人倒特纯粹的黄种脸；青黄黄的正宗色。绝少有脸冒油光的彤红脸蛋；而红彤彤冒光脸蛋都在水粉革命宣传画上；宣传大好形势呢。比如那个谢谢妈的李玉和大红红脸庞。所以，那时没听说有‘减肥’的，棒子面高梁米山芋都吃饱就不错了，别看细腿细腰的,却比当下人还有爆发力。

    我一直记着三伯的话：电是“一种能”。这话时不时‘困扰’我。是谁说的：“一切费解的问题，会是少年成长的极大动力”。就像当年毛泽东站在桔子洲头想闹革命那样心潮澎湃；心里一直想着：电到底是一种甚么‘能’呢？从那时特喜欢电了，因此还喜欢上攒‘半导体’。虽然，在城市里，我家大概是最后用上电的，是我参加了工作后,单位领导关怀才翻建了新房；才正适用上了‘电’。而新房电路设计却是我自己，也不用再劳烦三伯了。

     文革后期。复课闹革命当中，我们一代成了红卫兵小将。那时还涌现了许多知名标兵人物：‘邢燕子’‘金训华’，还有挑号‘河北老妹子’的，牵着大浪狗到处遛的‘花妮儿’的一干风流人物。

  在通红的革命浪潮里，个人心底不管怎么闹革命斗私批修，也遮蔽不了‘电能’是怎么回事？就算我在“望海楼”看守‘女玩闹儿’‘小流氓’的日子里，听着：共产党人----实刻听从党啊---招---唤！样板戏，也掩盖不了三伯没给我解答清楚的问题；脑子始终萦绕着，究竟甚么是‘电能’？电问题丰富了精神。一时还弄不懂，还找不到书看“深奥大学问”，真折磨着人。  

  我到不大愿意参和事儿。因我不懂的‘事儿’太多了。毕竟我只上到小学四年级。“电能倒底是甚么”？当下也只是理论上明白；具体上还是不大明白。比如这些王麻子物理老师没解决的疑问：电流是电子在导线里流动叫电流；电流能不流吗？电流产生电压，谁让电压它啦？电流动才叫电，电不流行吗？电不流的电又在哪呢？为甚么铜导线接上铝导线通电也变不成铜铝合金呢？金属性质是谁决定的呢？电子为甚么要流动呢？看得见电子流动吗？电子既是物质的，最小单位分不分铜电子铝电子？或电子从来也不流动，电流是不是一种磁场感应谐震？只为好解释理解才称电流？电根本没流动那一说？、、、？

   这一系列的看似幼稚的疑问，使复课闹革命的王麻子顶班代理物理老师再怎么再换句话说也解释不清了。嘴变的磕磕吧吧，终于不再‘换句话说’了，可我并没得到满意答案。

这是教科书的解释：什么是电能？什么是电功？什么是电功率？答：使物体做功的本领叫做能，电力做功的本领叫做电能，并以它实际所作的功来度量，以符号Pt表示，单位是千瓦/时。电能通过电气设备所作的功，称为电功，以符号A表示，单位是焦耳。单位时间内，电能所作的功叫做电功率，以符号P表示，单位是瓦或千瓦(W或kW)。）

   我青少年时有好多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有物理的有人文的，有些疑问被吓回去了；有些疑问别人知道答案也不敢告诉我，有些疑问连我自己也忘了，永远也没人知道了。

   人总是被动地认识，屈从于书本理论。因而缺乏自主认识的机会。我们一代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另散而纷乱地知识自己，从基础知识到知识升华都没有个系统章法，这真是我们一代人很大的遗憾啊。我们这一代懂得忒少了，到头来；自知真识，总被风吹雨打去。结果，好多的无奈水一样充满了脑子。无奈使人累啊！

   我常怀念少年时光，只因为那时幼小单纯，遇到的问题虽多，还能找明白人问问，得到基本的答案。人见老，而如今却没有了问题；甚么也懒得问了，难道这年岁、这表现，就是忘了过去吗？明天我还能干甚么了，这谁又会知道呢？这，怎么搞的？乱哄哄的，还糊涂啦。  

（月华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