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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梦3(2006-02-08 11:44:52)

是梦吗,萍?

    世界上一个小小的角落。一个温馨柔软的身体慢慢地滑向我的怀里。

    “不,不是!”

    是的,这不是梦。那频繁的通信与称呼的简化,以及简化了的称呼前面情人们所熟悉的修饰语;那为回家而极力寻找的借口和夜色下的秘语;那根本不顾有关亲爱的萍及其家庭的恶传的宽大胸怀;那声c称要自己一个人为亲爱的萍的、可敬的七姑垒起院墙来的劲头;那自行车屁股上亲爱的萍的可爱的身躯;那随着物质生活的提高而不断加码的不可思议的见面礼,和亲爱的萍的昴贵价格,那不知是哪个令人怀念的祖爷爷与祖奶奶发明的、无书可送的送书和无亲可订的订亲;那对亲爱的萍的母亲(我的可畏丈母娘)难以想象的烦碎唠叨、和天才的旁敲侧击所表现的惊人的忍耐;那不时的一片绿茶、二条香烟、三斤肥肠、四瓶兰陵大曲、五斤洋味极浓的巧克力、六斤蛋糕、七斤大蒜、八斤臭豆腐、九斤臭鸡蛋,十……

    呵,可怜的中国大多数未婚青年人!难道这就是你们成熟的标志吗?这就是你与少年的向往、青春的梦想割断的标志吗?

    这不是梦,可与梦又有多少区别呢?

    梦与现实的交错渗透、梦与梦的穿插重叠……

   

    “凡,调回来吧,我太需要你了。你不调回来就对不起我了。”

    于是,梦一般的展开了近一年的关于调动的战斗。我敢起誓,在中国社会,无权无势的人们想办调动工作,必定有两个前途。一是使出浑身的解数,最后精疲力尽,认识到安份守己、不生非份之想才是自己的命运;二是历经艰辛总算办成,然而必定是脱胎换骨,变成一个“新人”。

    在整个调动工作过程中,除了萍的父亲在萌山以冷藏厂厂长的身份,和不时抛出一两个猪头,为我不辞辛苦地联系单位及通过萌山劳动局这一关外,我的亲爱的萍还多次亲赴沈口,指导我进行在沈口有关方面的工作。萍充分而恰当地利用女性的特殊条件,以无比娴熟的谈话技巧,热情的使人无法拒绝的笑脸,和毫无漏洞而自己一点也不脸红的撒谎,使我们与之打交道的每一位可畏的领导,奇迹般地把阴郁的脸舒展开来。如果你见过阴霾重重的天空,突然露出慰蓝色的湖面的情景,你就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到此,我才明白那一夜谈话时萍所表现出来的天才只不过是她略施小伎而已。这个呆头呆脑的孟凡何足道哉!从萍一点也不理睬我的诧异中,我越来越感到这一点。

    “萍,你怎么撒谎呢?”第一次从庞书记的办公室出来以后,我有点不满地说。

    “呆鸟,你不这样说,这老家伙能听吗?而我又为了谁!”遂以手指我鼻尖,“你学着点吧”。

    我不知道何时开始矮萍一头,温存的话语自然地演变为训话。我梦一般地接受了这一现实,鬼才知道为什么呢?

 

    “小孟,我们登记吧,那样调动就有理由了,两地分居。”萍理着我漆黑的头发。

    “登记”这一没有多久历史的名词,我对它本身的意义没有给予多大的注意,只是感到什么事都是她主动,我被置于什么地位呢?可“登记”与调动的关系又是如此重要,而调动又不知不觉地成为我的爱情道路上需要首先解决的任务。并且,我的爱情似乎已经凝固,不可更改了。因此,又有什么理由反对萍顺理成章的提议呢?

    把与我的存在密切相联的数字和名词填到格子里,最后签上不知怎么有点生疏的、我的名字。这个做过不知多少次的工作,变得有些沉重。

    结婚。妻子。身旁这个专注地填着同样表格的女人。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她与我在一起的时间更长。这个想法好象第一次闪过我的脑际。

    这真的将是我爱情的归宿吗?

    在登记处人员友好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我们走出这个地方。细雨。天地蒙蒙的。远处的建筑物有点恍惚,街上的喧嚣小了许多,柏油路湿漉漉的,闪着水光。我的心理不知是什么滋味。是的,太快了。生活的潮流,是这样地使我身不由己,我还没来得及具备青年时代所应该具有的一切,而生活却毫不延迟地把这个时代的一切难题摆在我的面前。我只得被可见而又不可见的生活牵着鼻子走。是太不协调了,在生理上,二十三岁,不能不说是一个青年人了,可在对付生活的能力上,我敢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一个青年人吗?

    我看了一下一旁兴奋地聒噪着的叶富萍,她居然挎起了我的胳膊。是的,我很帅,她是不是在炫耀她的模特儿呢?

    人们投来各种目光……。有一束,只一闪而过,然足以使我刻骨铭心。它曾长时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带着最纯洁晶亮的泪水。

    她从细雨中向我走来了吗?是她,是那个身影。娇小、纤弱、罩着蒙蒙的水汽,好象一个人化而可见的凄怨。我稍一犹豫,立即挣脱手,拉了叶富萍一把就走。

    我急速地走回宿舍,叶富萍随后而到。她气喘嘘嘘,不满的问“怎么啦?”

    我躺在床上,“有点头痛”。

    她走到我跟前,把手按在我的前额上。我闭着眼,没吱声。

    “那不是她。”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我朝她看了看,然后又闭上眼睛。

    热乎乎的气息在向我结近,一个梦向另一个梦过渡……

 

    在萍的指导下,我在交往方面的状况不断得到改善,尽管要达到萍要求的水平还需要相当努力。我的语言已有足够讨人喜欢的因素;点烟和抽烟的姿态优雅而让领导称心如意;只是在喝酒方面,不管我怎样锻炼,象萍所说的那样天生的是个草包;可喜的是,我的劝酒技术已达到了土洋结合、雅俗共赏的水平,窦书记和袭主任就是在由我奉陪的酒席上做出了两项重要决定:我的送礼方式变得灵活而不僵硬,使领导觉的理所当然,受之无愧,甚至感到收下后,是对我的最大恩德;我心安理得地出卖我的商业性的笑脸,在朱书记、马主任、牛站长、杨局长等领导面前很有销路。

    在我暗暗欣赏我的不断进步时,偶尔看到鱼纹般细碎的皱折已悄悄地,无情地爬上我和萍那原来平整光滑的眼角,深感到出卖笑脸的惨痛代价,和调动工作的无比艰辛,呵,但愿往后的日子没有调动!

    可是,正是调动,使社会向我展示了它更多的角落,并使我得到了许多——当然也失去许多,有得必有失嘛,它是正常的。然而这是必然的吗?并且,是梦正是现实把甜蜜幸福的爱情和焦头烂额的调动连在一起的呢?

    我不知道。

    无疑的只是,我确确实实已经站在了萌山五金交电门市部三尺柜台的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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