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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

(2006-03-15 23:01:25)
分类: 自记
一件小事
阿几
    我从孩提长至不惑,一转眼已经四十年了。其间日读夜诵的所谓正规教育,算起来
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教育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愚钝,——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看不懂世事了。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愚顿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那年的夏天,烈日晒得正猛,我因嘴馋的关系,不得不和一朋友前去“开斋”
。一进门几乎没了空座,好容易才坐定了一桌,叫小姐点菜。不一会,凉菜齐了,剩下的三道热菜,小姐传得也快。刚吃上兴头,忽而朋友的筷子上带出了一物,慢慢地举起
     举起的是一只苍蝇,青绿脑袋,下肢已经破烂。蝇子在一片肉和肉汤之间;筷子已
经夹着了肉,但蝇子的翅膀却是张开,浮于汤面,时时游走,所以终于符着了筷子。幸而朋友吃相文雅,否则他定要嚼一大个“苍头”了。
    我便对他说:“敢快敢快,换双筷子罢!”
    朋友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稳了筷子,叫那店里的老板出来,
呼喊道:
    “你看这是什么!”
    “花椒!”
    我想,我眼见这是苍蝇,怎么会是花椒呢,装疯卖傻罢了,这真可憎恶。
    老板看了看朋友,却毫不踌躇,将姆指与食指拈了那物,便一嘴吞没于肚。我有些
诧异,定睛忙看,老板笑容和蔼,闲庭信步。左右十几客人,拿了那样的目光,正向我们鄙夷地投来。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我们要叫真的底气,刹时不足了,而且欲穷
欲尽,须捂脸才好。而且食客对于我们,渐渐地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我们T恤衫下面本不曾藏着的“小”来。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看见众食客分明都曾吃
出了一只“苍头”,才瘫坐下来。
    朋友走近我说,“你别当回事了,他们拿自己也不当回事了。”
    我没有捂住脸而是捂住了嘴,说,“我要出去吐……”
    太阳很烈,路上人还嘈杂。我吐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他们。老板的无赖与障
人视听姑且搁起,这所有的食客又是什么意思?不是一个锅里的么?我们不是同为食客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煞了苦痛,努力的要看清周遭的人和
我自己。多少年来的所谓“朗月清风”,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向往的“万里无云”一般,不常多见了。独有这件小事,却总是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随流,并且增长了我的疑惑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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