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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都

(2007-10-15 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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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客家人

潮汕人的历史

岭南文化

 

 

 

三年前,念叨着定南这个地名时,正是冬天,我在龙川的山岭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定南紧挨龙川,龙川有岭南时间最漫长的古镇,我想象定南也一定是古老岁月里的一个名字。不曾想自己会犯下错。

我注意它,完全是由于古代的一支军队。我在龙川的山坡地里想象着这支长途跋涉的北方军队。在龙川的佗城,我看到了这支军队挖出的深井,一对有几份像麒麟的石狮弃之于镇政府大门外,残缺的下腭被人用水泥拙劣地修补过,据说这也是二千余年前的东西。这支由任嚣、赵佗率领的军队驻扎到这个鸟语啁啾之地(鸟语当然是指百越方言),并建立起一个土墙围筑的城——佗城。

定南是江西南疆的一段,它像一把斧头一样砍进岭南的版图,把一条东西横贯的南岭山脉折得如同九曲黄河。秦朝的军队就像一股朔风从斧刃处刮到了岭南山地。龙川虽为广东北疆,因为山脉的南移,它已深入岭南腹地,与现今的梅州紧紧连成一片——都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我在客家人的地盘上步履匆匆,却完全是由着一种情绪左右,我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千年迁徙的历史无法释怀。它从南蛮渐渐走向与北方的融合,这一次军事行动无疑作用巨大。行动的前夜,定南那个拔帐发兵的地方当然令人遐想。

中华版图南移,让迁徙有了更广大的空间。数千年来,移民大多向着南方迈开脚步。即便西南,譬如云南,山坡上的少数民族也大都从甘青南迁,羌氐人的血液沿横断山脉的峡谷洒向了大江大河的下游。漫长的岁月,我注意着烟雨迷朦的时间序数里成群结队而行的一群——客家人,他们求生图存,慎终追远,生动的面孔一直呈现至今。在闽西、粤东、赣南,客家广布,是怎样的一种延传和融合,一个被中原人视为荒蛮湿溽的地方,甚至数百年前仍是流放之地,而今变作了一个富庶的江南,诗词歌赋的江南?

一部以黄河文明为起点的中华编年史,同时确立的也是一个以中原文明为中心的视角。广阔的、在北方人看来是没有边际的南方,客家人远未曾到来之前,又是怎样的呢?它呈现出的面目之模糊,如无边黑暗。历史的神秘正由这种不被表述被忽视的部分纠集。显然,这片土地并不缺少人的生存,南迁者这才被称为客家。土著们不在这部编年史的视野之中,他们洇没于同样广阔的岁月。那是另一种生存,另一类的文明。这种文明也许并不逊色于北方,这从广东新出土的石器、花纹细密造型轻巧的陶器等文物得到证明。这些埋没于地底文物的主人,他们的血液依然还在南方人的身上流淌着,像文化的交融血液也随时间进行了悄无声息的大融合。面对一个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岭南人,你能想象身体里潜流着的血液,但是你无从分辨。

有十年多的时间,我生活于这块土地,二十世纪末开始,我见证了南方中国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的经济奇迹。无数孤独又精彩的庸常日子流逝过后,我再也不能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客居之地了,与许多南下者一样,我成了一个岭南人。但我深深怀念自己的故土,与客家人一样从忙碌的生存动作里偶尔抬起头来,眺望一眼北方,那种进入骨血的深沉和忧郁,猛然间我有了切身的体验。关注客家,也许与我这样的身份有关。

踏足定南县时,我已走过了闽西,看过了永定客家人的土楼,到了潮汕地区,然后是被称为客都的梅州——自觉或不自觉地几乎是环绕着她在走。在绿树葱茏远山如烟的丘陵山地,在客家人豪爽热情的语气与行为里,我浓浓郁结着的乡愁——这是我回故乡也不曾消失的落寞心绪,散得像一股轻烟。客家的山水与情怀,是根深叶茂的古树,让我灵魂归依,客家人对人信任、热情的天性,他们坚持至今的观念、准则,一种鲜活又古老的文化传统,与流淌在我血液中的精神深深契合。我们精神的源头都能在那个遥远的中原找到汇合点。

 

 

在定南新修的宽敞水泥大街上走,空气中飘着这个纬度上春天特有的浓烈的植物芬芳。我向路人打听县名的来由。不同的面孔表情各异,他们都是回答不了问题的表情。他们或是走在上班的路上,或是刚从菜市场买回一堆肉和青菜,或是在街上横穿马路,不知道要去干些什么。我像故意考一道题似的,觉得有趣。一大早赶来,本想找到答案即走,没想到这成为一个难题。

找到新华书店,像个街头闲人,我一个人站在大门外等着门开,去寻一本有关定南历史的书籍。

跨进书店,灯还来不及开,两眼已一路扫射。密密麻麻陈列于架上的书,内容大都是如何成为富人,如何调情取乐。它启悟——消遣与发财是人生的两大基本主题。有关历史的书却一本也没有。

我的问题离现实是不是过于遥远了?把历史与现实混和在一起,不是多数人的行为,我什么时候成了少数派?发现自己一直行走在时间的迷雾中,我感到了太阳光下的街景浓郁的梦幻色彩。历史的蛛丝马迹与个人的想象建立起海市蜃楼,它们与现实的生活交织得骨肉难分。感觉有一双手是能相握的,尽管隔着时间的帷幕。这帷幕对我是那样薄,似乎闻得到那边的神秘气息,一切只需轻轻一揭。揭去时间的包裹,其实我们都在同一个舞台上。

既然对百越之国用兵,军队必聚集于南岭山脉北麓,定南自然是取平定南方之意。二千多年前那场战争的前沿阵地,定南丘陵沟壑间,帐篷遍地,刀光闪烁,人喧马啸……我一路观察定南的地貌,都是些不高的丘陵,红泥绿草,松枝幽幽,散落山坡平畴的民居都爱挑出一个阳台。五十万大军驻扎,炊烟起处,连绵相映。谁也不知道这支军队是不是同时从这片山地南进。有一阵,我站在一条水沟边,流水声引得视线呆在蓝得发黑的水波上。看惯石屎森林的眼睛正在发痛。

消逝的历史有时只留下一个地名而已,譬如佗城。相信定南也是同样的产物。

为着印证,我曾上网搜索定南名称的来历,没有收获。偶尔的机缘,到了定南九曲溪,同样是为了印证,临走还是往北折回了县城。

回到广州,才知道自己的错。定南宣传部受我之托,终于找到县名的来由,女部长打来长途,电话里大声说话,泼出一腔激情,她的话证明,定南明朝隆庆3年才建县,起因是客家人赖清规的一次起义。朝庭平叛后,就将这个信丰、安远和龙南三县交界的地方单独划出来,取名定南。

愕然间,历史像一只箭穿过了想象的边缘,它容不得人半点猜测。古老的土地,短暂的县史,全因一个客家人的作为,而非一支远征军。

同样的错误还发生在定南的地理上。三年前,我一路北上,想从龙川的土地上穿越南岭山脉,体验一下任嚣、赵佗的部队如何翻越重重屏障,进入岭南。同行的龙川人知道我的意图,告诉我,那道南岭山脉与我车窗外看到的山坡没有什么两样。内心一时震荡,双眼圆睁。事实令人不可置信。那些山间劳作的农人,竟也幻化成定南农民的样子。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我曾多次从韶关翻越南岭山脉,那些钢青色的巨大山峰,能阻挡住北方的滚滚寒流,甚至是中原的文化,儒家的文化就被这道山脉阻隔得面目全非。赵佗如何就找到了漫长山脉的这个低落处?这片地域广大溽热之地,秦人对它之陌生,把百越国语言当作鸟语,但他们却能找到地理的关键!上千里的漫长山脉,几十万人的军队就这样轻易地穿过去了。

从定南回广州,走与龙川相邻的和平,翻越南岭山脉时,仍然山体巨大,沟壑深切。和平更西的连平是去时的路线,因为错路,我误入这条南岭山脉上的公路,路旁高岩孤悬,峡谷幽闭,更见险恶。这两个相邻的县都在那把斧头的利刃之下。当年的百越降归,也许与龙川这个地理上的变化不无关系。(现在,京九铁路通过这里,高速公路也从龙川修过去了。)

赵佗的军队入粤后,一路从龙川打到番禺(广州),最终在此建立王庭。

驻扎在龙川的部队,秦始皇为了让他们落地生根,从中原送来了一万多女人,给士兵做“衣补”,也就是做老婆。这大概是粤东山区最早的移民之一了。与他们一同到达的还有那些被当作囚犯的六国贵族的后裔。那时,梅州、闽西一带依然是真正的土著山都、木客的天下。或者,一支更神秘的移民已经悄悄抵达或正在路途上,他们是如今人数变得极少的畲族人。

畲族人的迁徙开始于商朝末年。他们翻越桐柏山,渡过汉水、长江,直奔洞庭湖南岸,从这里,他们分成两拨,一路逆沅江而上,进入四川酉阳;走出武陵山脉后,沿着南岭山脉一路东行,一直到广东的潮州定居;另一路入江西,直奔赣闽粤三省交界处,在梅州定居下来。向东的一路,与后来客家人走的路线极其相似。

客家的迁徙开始于东晋,他们从潼关出发,过新安到洛阳,沿着黄河向东,经巩县、河阴,转入汴河,走陈留、雍丘、宋州、埇桥,在泗州进入淮河,一路水上下扬州,一路从埇桥走陆地,经和州、宣州、江州、饶州,溯赣江而上,抵达虔赣。少数人绕过南岭山脉,从武夷山南段的低平隘口东进,进入闽西石壁,再西迁至梅州。

唐禧宗乾符五年,居住吉州、虔州的客家为避战乱(黄巢起义),又不得不溯章江、贡江而上,沿同样的路线进入闽粤。随着北宋、元、明、清南迁的人越来越多,一批又一批的客家来到了闽粤赣交界的山地。历经三次大迁徙,梅州渐渐成为客都,龙川也成了客家人的龙川,南岭山脉变作了客家人躲避战乱的一道天然屏障。背离故土的客家不无悲伤地唱起山歌,忧伤的眼睛总是眺望到山脉深处的北方。

早到的畲人,在此与客家人、潮人遭遇,岁月幽暗的深处,不知掩藏了多少不寻常的苦难。

 

 

潮州像是我抵达梅州的一次预演。去年秋天,我站在韩江远眺它烟雨朦胧中的上游——梅江,那里是我向往已久却仍未曾到达的客都梅州。我几乎走遍它的周遭,只有这个客家人的中心成了我不曾踏足的地方。想不到一个多月后,当南岭之北飘下第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在最寒冷的冬季走到了梅江边。同一条江,因居住了不同的民系而被赋予两个名字,让外人略感讶异。在潮州,我的目光从韩江碧波轻漾的江面收回时,我看到了客家的生命之水,并获得了一个客家人的眼光——后来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拿客家与潮人相比,在以一个梅州人的眼光观察潮州。是这条江水让我把他们连在一起。

在潮人谨慎的谈话里面,我感觉到了他们血液里的孤独情怀。他们在世界各地彼此间称呼自己人时,诘屈鳌牙的潮州话就像一个相互对接的暗号,那一定是一种内心孤立的表现,也是不肯认同外人自我封闭的一份倨傲。他们南迁至这个远离内陆、面对茫茫大海的平原,那些升起炊烟的闽越人、畲人,那些在东方架锅起屋的福佬人,与新来者有过怎样的血肉碰撞?他们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情绪,是因为前者,还是由于背井离乡的孤独在他们来得特别强烈,以至连绵千年而不绝?那是一次怎样的启程?

潮人是岭南山地的一个异数。同样迁自北方,但他们甚少关心自己的来历。他们占据了岭南最好最肥沃的土地——潮汕平原,作为强者,他们除了表现出孤傲,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凄惶。他们把一个贬官大文豪韩愈当作神灵来祭拜,以至江山易姓为韩。韩愈在潮州只有八个月时间,其作为并非特别显著,其影响却横穿历史时空波及至今。韩愈拔动了一群怎样的心灵?是潮人内心深处的渴求在韩愈的身上找到了文化的井喷?是他们惺惺相惜?是同样的文化与遭际引发了共鸣?大颠和尚与韩愈谈佛论世,据说改变了韩愈的一些观念,彼此引为知己。这个留传的故事,也许象征了潮人与韩愈是文化触动了彼此的心、彼此的深深认同。

潮州文化,表现最极致的是其精细的审美趣味,精工细作的潮州菜,讲究素养品位的工夫茶,散淡闲致的潮乐,抽纱刺绣、青白瓷器、镂空木雕,甚至是耕田种地,也把绣花的功夫用到耕作上了,样样都极尽细腻与精致之能事,就像他们害怕丢失这样一种趣味,不敢变易,代代相传而从不言倦。

潮乐保留了汉乐的原味——它是中原古音的演变,沿用24谱的弦丝。潮州菜也是古老的口味,有名的“豆酱焗鸡”是宋代就有的菜。潮州话相当多地保存了古汉语语法、词汇,甚至发音:走路——“行路”,吃饭——“食饭”,吃饭了没有——“食未”,喝粥——“食糜”,要——“欲”,菜——“羹”,房子——“厝”。潮人说“一人,一桌,一椅”,仍如古文一样省略量词。在建筑上,潮人说“潮汕厝,皇宫起”,他们建房子就像建皇宫一样讲究,从风水、格局都有不少的形式,最著名的有:驷马拖车、下山虎等。祠堂是最奢华的建筑,每个姓氏都有自己的宗祠,它是潮州建筑的代表。潮人还用红瓦表示一种特别的荣誉——标志一个村落曾经出过皇后。大凡造型艺术,都表现出一种东方式的洛可可风格,这种繁复的趣味在如今简约化的现代社会中仍旧在潮汕平原留传。

这些几乎成了他们的根——文化的依赖——他们视之最高贵的品格。这文化把他们凝聚到了一起,使他们成了“胶己人”(自己人),也使他们可以乜视周遭。

只是一次地道的潮州菜,它的器具之多,调料之丰,味道之淡,做法之精,吃法之讲究,绝非民间饮食气息,而像宫廷之享用。再犯一次错,我也想下一个结论——这个民系一定出自贵族。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历史,他们的祖先隐名埋姓,只把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保持,向后传递。譬如潮州鄞姓,有人说是由靳姓改过来的。楚国大臣靳尚是鄞姓人的祖先。也许是陷害屈原的原因,后人耻于用这个姓氏。

求证是困难的,只当是诗人的一次狂想吧,一束光投向了时间的深处。黑暗太深,像潮人的沉默与遗忘,无法看清那个走在时间深处的人。

这天深夜,在潮州古城骑楼下走得累了,坐在韩江古城墙上,看出现于客家歌谣里的湘子桥,那些孤立江中的巨石桥墩激起阵阵水声。想起一条绵延几百里的江,两个名字,两种文化,两个民系,他们上游下游分隔开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只有那些梅江飘下来的竹木,那些赤条条立于木排竹排上的放排人,那些泊在城墙下的货船,穿梭在客家人的山地、潮州人的平原……几十年前还历历在目的情景,已随流水而去。上游的梅江只有清水流下来,把韩江流淌得一派妩媚。善于经商的潮人,可会对这清澈柔顺之水发出怎样的感叹?

水,经年不息触摸八百年石的桥墩,提示着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学。

现实的时空在由一城璀璨灯光撑开。空气不因时间的叠压而霉变,江河却因水流的冲刷、沉淀,日积月累得以改观。韩愈眼里的江不是今夜收窄的岸渚,从前清水流过的地方,夜色里跑着甲壳虫的小车。

对岸山坡,月光下更见黑暗。山坡上千年韩文公之祠,被潮人屋脊上贴满剌绣一样精细的瓷片拼花,盖上积木一样小巧的青泥瓦片,山墙、屋脊,曲线高耸,被夸张到极致。溶溶月光里,它正流水一样超越模糊时空。

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水雾降落。一时领悟——韩祠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座建筑,是潮人需要的一座文化圣殿,依靠它,可以凝聚并张扬自己的文化。它就像一股心灵的不绝水流,滋养一方水土蔚然葱沛的精神。

 

 

 

   

说梅州是客都,她曾经是一个迁徙的终结之地,也是一个再度出发的地方。成群结队的客家人来到这里,幽蓝而空灵的山水,令人心灵抚慰。一片江南的云雾飘来,那是一种如梦如幻的牵系。青葱山岭波浪一样涌过麻木的脚板后,眼里出现的这片盆地,就是梦中的家园。

客家沿着汀江一路西行,逼窄的红土山地渐行渐阔,待到一江两岸升起炊烟,汀江下游半军事化的土楼已经不再需要了,大大减弱了防御性的围龙屋出现在梅江。那种渗透骨髓的儒家文化又有了表现的空间。那种对于文化的信仰,到了这片土地,又以诗书耕读的形式延传。

比定南客家民居看重阳台更具匠心,梅州围龙屋在封闭的建筑里表现了空间上的伦理。梅城有116年历史的承德楼,天方地圆,椭圆形平面,圆的是正门外禾坪、风水塘,是后院的花头,粉白的围墙照壁圈出前庭,半圆形廊屋环抱出花头。金、木、水、火、土五行,北方先人们认为构成世界的五大原素(二千多年前,西方雅典的先哲们也用四种差不多的原素土、气、火、水来解说世界),神灵一样被供在花头的上门。中间方正的房屋以正堂为中心轴线相对而出,由内向外层层展开,方格纸一样形成了八厅八井十八堂,表现出极强的向心观。其秩序由上堂、中堂、下堂按长幼尊卑依次展开,五代同堂的大家族起居变得井然有序。山墙瓦脊,讲究线条的曲直对比,黑白块面相生相克,如一幅宁静淡雅的空间水墨。

而梅城西郊的南华又庐是另一种风格的客家民居,十厅九井,注重庭园,大厅开放,井置庑廊、亭台、花池,组团之间以巷道分隔。抛物线造型的山墙一字排开,以之构筑立面,青山起伏间,平整的稻田,深处的溪流,粉白的墙面,砸人的阳光,沁肺的凉风,青空里的树冠,一方天人合一的至境,表露的是主人淡然安逸的生活情调,宁静致远的心境,隐然的人生态度,一种生活品质的热爱与追求。一首凝固在空间里的田园诗,深藏着东晋南北朝遗韵至今的古诗意趣。

客家人对于根的追问,构成了客都的一处独特风景,甚至一种新民俗。恳亲大会定期开,世界各地的客家云集。客家菜也表现了同样的情结:客家酿豆腐——豆腐里包肉馅——客家人乐意解说它为南方的水饺。因为南方没有面粉,客家为了不忘记北方的饮食而刻意模仿。

没有一座城市像梅城会与一棵树相联系。这棵大榕树把一座城市比拟成了一座庭院,一个村庄。客家出行,要在这棵大榕树下拜祭。远行人放下行装,点燃香火,稍稍平静一下离愁别绪,甚至回顾一下漫长岁月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故土,内心深处作一次人生的回眸。他(她)双膝跪地,向着这棵与自己一同生长的树,虔诚地叩响额头,向她祈求路途的平安。归来者,进入梅州盆地,远远望见大榕树,她高扬的树冠,就像慈母挥动的臂膀。游子的眼眶因此而时常变得湿润。

树,离家的日子千百次在记忆里出现,她代表的是故乡,是亲情,是心灵的归宿,精神的寄托,灵魂最后的牵挂与抵达,人生最温暖的角落。一棵古树,因为共同的怀念而变得神圣。

树成了梅江边生长着的乡愁。

490万梅州人,300多万人从这里走向了海外。

客都,一个迁徙之城,脚步声总从这里响起,它打破寂静深夜里的睡梦,踏响黄昏时的苍茫。闯荡世界,成了客家人的一种秉性,一种进入血脉的遗传密码。与守望田园的中原农业文明养成的故土难离心理大异其趣。他们读书,信奉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他们进入仕途,无梅不成衙。他们进入文化领地,诗人、画家皆名振一方。一路漂洋过海的,有的成了当地头领、巨贾。客家迈开了脚步,就难以停息,他们永远在路上,所以记得最牢的是自己的血脉自己的根。

远行的客家,梦乡里一定有这样的情景:一层淡淡的云雾飘动在梅江水底,那是绿水里的青山;一座青山一片白云,一条江走在天空里,它像出阁的少女,明眸皓齿,黛眉轻卧,柔美的弧线画出大盆地的灵动;身后青山如漩,蓊蓊郁郁紧守一个个青春的秘密。

寒冷的腊月,江边徜徉,倚着石砌的栏杆眺望、怀想,不瘦的江水,展开蓝墨水的江面,风吹涟漪,银光一滩,如鳞光晃荡。江岸划出半圆,弯月一轮框住一城清淳民风。天光水色间,往来人群,无半点匆迫。水的潺缓漾到了岸上,在人的脸上释放潋滟波光。

我从江南跨过大桥走到江北,踏过闹市的一地灯光,梅江拐过弯后与我重逢,我又在江南了。“一路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谁向江头羯鼓挝,水边疏影未横斜”。浪漫的情怀,孳生在这个晚上:客家女孩耳边喁喁私语;十里梅香,不闻已齿颊生香;岸上人影,垂柳依依,人面桃花曾相识;一弯碧透,抽动夜色如带……

一个喜爱自然、雅好山水、热爱家族的民系,把一生一世的眷念系挂到了这一片烟蓝的土地。

一个游子把人生最美好的回忆留在了梅江两岸。

 

 

 

南方的土地充满了灵性,也许因为纵横交错的水。南方的历史如此奥妙,因为有民系的大迁徙。用不着刻意去一个地方,用不着刻意寻找一群人,在南方的山水间行走,你能随时发现历史。南方起伏的山岭构成一个个封闭的空间,保存下了古老的文化,那些消失的语言、服饰、习俗……呈现出来时就像一个异族。历史并非只是过去的事物,它在大地上仍以各种方式发生着影响,呈现出茂然的脉络之势。

深圳鹏城村,明朝北方一支军队形成的村庄,至今仍被一座六百年的城墙围绕。当年军队开赴南海为了消除倭患。这些海边安家的士兵,鹏城村还供着他们的牌位,后人遵从其训,为国效力,青石板巷的民宅里,至今有十余座将军府第隐身其间。抗英名将赖恩爵出生于此。他曾作为林则徐的副将,参加了抗英的“九龙海战”。香港回归在鹏城村引起的反响,并非只是燃放炮竹,还有向祖宗上香,告之家翁香港收回的音讯。家国之忧的传统一脉相承。

凤凰山,离鹏城村不远的一座山,客家人文天祥侄孙文应鳞逃到了这里,一代一代悄悄繁衍生息,至今已发展成一个文家村庄。

南方的土地,几乎可以找到另一部中华历史——每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回应,参与者总是以失败或失势或弱势一方的南迁躲避、流放而波浪一样消逝,余波在南方的山水间归于平静,隐于无声。

个人在大地上的行走,是一些瞬间的事物,像急流卷起的一个漩涡。在这样一个匆忙的年代,高速公路全面铺筑,就连行走也几乎变质——许多地方只有一个路名——高速路出口处的名称而已,几乎是一闪而过,它们在现代化的速度面前都被一一抽象掉了,成为目的地之间可以忽略的地带。

那些迂回的省道显示了亲切质朴的模样。特别是山岭相峙或者绿树当冠的道路,行车走过,让人生出迷恋。这些瞬间是珍贵的,它就像匆匆人生,朝如青丝暮成雪,每分每秒都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历程。

每走过一地,总是想看清之前走过的人,或者是我一样的过客,或者是扎根下来成为炊烟起处的土著,或者某一个特殊时段,历史有惊人的表现。这表现总能从眼前的事情里找出线索。那些被时间收走的历史,感觉在靠近。孩提时遥想二十岁是多么遥远的事,人到中年,感觉二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不同年龄不同时间的感觉,让我把目光朝历史的深处伸展,道路一样延伸,直到许多的脚步踏上来了。我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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