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与二位闺中女友在一家名字仿佛色情杂志的酒吧里聊起情色，女友是半个品酒家，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喝。我默默回忆，发现喝了十几年的酒竟然没有一次跟情色扯上什么关系。想起那时年纪小，情懵懂色未识，坐在几个平米的拉面馆里跟初恋约会，俩人点一瓶啤酒，头也不好意思抬，面也不好意思吃，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看我，味道再寡淡的酒到了嘴里也似人间美味，玉液琼浆。这几年，偶尔跟关系好点的异性朋友去环境好些的酒吧坐着，灯光暧昧，气氛也对，蔡琴低沉优雅的声音在唱：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铉。可惜心里想的不是情也不是色，却是牛扒到底嫩不嫩呢，黑椒究竟够不够味。偶尔抬头对望，端起酒杯，对方表情真挚，欲言又止，终于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还是去买点儿排毒养颜胶囊吧。

当喝酒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的时候，酒不过只是个载体。这就好比有人把装菜的器皿从盘子转到了女体，说不清楚到底是浪费还是升华。大学时的酒桌很贫乏，往往是一盘番茄炒蛋和两瓶啤酒，眼前是曾经发誓了多遍再也不看的中国足球。大学毕业混迹各种酒局，仿佛一片繁花似锦，见情动心，见色起意，茶过两盏，酒过三巡，嘴里说的都是言不由衷的大道理和迫不得已的小抒情。几年下来，渐渐地发现，单纯的喝酒越来越少，一个人喝酒的机会越来越少。各色菜肴上空弥漫的除了充满烟火气的香味，还有更多不为人知耐人寻味的气氛。于是开始一边喝酒一边昏昏欲睡，于是开始怀念起从前酒桌上不经意的感动和不设防的情绪。

有些时候回忆并不可靠，不过这并不妨碍那些突如其来的感动。我记得很多细节。失恋那年的鬼节，号称“鬼见愁”的女友陪我到深夜两点，我们吃的15块一碗的云南米粉，我们甚至没喝酒，我们哈哈大笑谈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题，可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也可以有种情色的氛围。我也始终记得，有那么一天深夜，在祖国大陆的最南端，同行的男士疲惫地把车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夜摊旁边。那里的桌子不够干净，菜式不够丰富，酒不够烈，鸡不够土，甚至连老板娘也不够漂亮。车来车往，尘土飞扬。我坐在露天的竹林里，忍受着饥饿的蚊子，喝着劣质的米酒，看着对面那张亲切微笑的脸，看着那双给我倒水的手，照样想起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照样惆怅：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所以有时想，情色实在跟色情没有多大关系，跟环境没有多大关系，跟酒更没有多大关系。人生仿佛酒桌，路遥知酒量，日久见牛逼，你可以不懂品酒，但是不能没有酒品。像别人说的，孔丘没有笔记型计算机、移动电话，一样伟大；李渔没有盗版的淫秽光盘、番石榴味的避孕套，一样淫荡。坐在珠江啤酒十元四瓶的大排档，或是心中想起过往，或是心中满怀希望，啤酒立刻变成琼浆，周围立刻变成五星级。说到底，情色只不过是一种情绪。心底有了情，脸色鲜艳起来，酒水生动起来，眼神迷乱起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哪管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