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物
说起“阿堵物”,我就想起发生在文革非常时期的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在一个管钱的机构有一个老职员,在此不方便提他的真实姓名,姑且称之为易先生,是解放前的老员工。他业务素质高,各项业务条款及有关规定烂熟于心,处理事务干练。虽说不是领导,却往往能够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平时言谈之中就有些自得,领导和同事虽然钦佩他的能力,却又觉得他有点盛气凌人,背后就略有微词。
到了文化大革命,正愁找不到革命对象呢,他不是旧职人员吗,就把他算上一个。平时就听他吹嘘,解放前还去过重庆、香港。了不得!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啊?一般人能去得了吗?自己的父辈连火车都没见过,他却见过那么大的世面,连飞机都坐过的!特别是那坐飞机的时间还是在解放前夕。他有历史问题那是必然的,没有问题才不可思议。
可是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折腾多日,却没查出他有什么问题。无奈只好孤注一掷,去他家抄家。却没发现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让他们最感兴趣,也有些价值的就是他和一些朋友的通信了。其中一个外地资本家与他过往从密,书信颇多,遂派员与对方所在单位联系。对方也是审查对象,也抄了家。终于获得了易先生写给他的书信若干,使造反派们如获至宝。因为那些信件中,有大量对现实不满的反动言论。其中涉及到钱的俯拾即是,如抱怨钱不够花,恨物价太高时说“米珠薪桂菜似金”,甚至说到困难时期因吃不饱肚子,为了购买一些高价副食品,只得忍痛变卖一些东西,却是“值钱东西不值钱”,哀叹之声遍布。对现实不满,上纲上线的话,就是对党对社会主义不满,就是留恋旧社会的纸醉金迷,就是梦想复辟。这就应该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而其中让他们大惑不解的是信中频频出现“阿堵”两字,如“阿堵欺我太甚”,“为阿堵惟有忍痛割爱”,“兄虽未提及阿堵,然弟心甚愧也”等等半文半白的字句。思来想去,最后确定这“阿堵”便是他们的另一个朋友。特别是后一句,提及这个“阿堵”,使他心生惭愧,那么肯定是他对“阿堵”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一发现令他们精神振奋,心想如能找到“阿堵”,也许就能找到他更多的反动言论。
于是,便组织力量再三审问。而他却总是答非所问,驴头不对马嘴。连着几天,都毫无进展。最后造反派们忍无可忍,在一个晚上将他吊打了一顿,仍不能奏效。造反派头头无奈,只得拍案断喝:“这阿堵究竟是谁?”这才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竟是这让人爱恨交加的魔鬼,真让人啼笑皆非。早知这样,直写不就完了,事实上就是自己实在捉襟见肘,无奈向他人借了一点钱,一直苦于不能归还。写什么“阿堵欺我太甚”,直说“没钱”就是了,后一句直截了当地说,“你虽没催我还借款,但我却因不能及时归还而羞愧”。也就不至于受这皮肉之苦,悬梁之罪。这就是多读了一些书多识了几个字的不是,怪不得说“人生识字糊涂始”呢。犹抱琵琶半遮脸,一个钱字就那么羞于出口?实在不愿提钱字,写个“孔方兄”,还能心领神会,偏偏要写什么“阿堵”,连号称秀才的造反派斗士也闻所未闻!弄得大家昂扬的斗志没个着落处,反倒现了眼,露了怯。恨得他们牙痒痒的,有苦说不出,白闹腾了那么多天。而他最后说“阿堵便是钱”的时候,那分明的鄙夷之色嘲笑口吻,更让造反派们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这个“牛鬼蛇神”除了多吃许多苦头外,自然占不了任何便宜。后期将其下放到农村,由于他属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劳动归劳动,工资还是照发的,倒也不算太苦。几年后落实政策,他说不管去哪个单位都行,就是再也不要回到原单位。尽管他热爱原来的工作,做起来也驾轻就熟,而且年近天命,还要到陌生单位去从头学起,他都认了。人的尊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被人肆意践踏以后是刻骨铭心的。心是不能伤的,真伤透了心,一切都不能从头再来。
此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提起来让人觉得心酸。说是笑话,却始终让人笑不起来。
如今人们提钱时都直言不讳,再也没有半点羞怯。常用的口头语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不违法,就可放手赚钱。一事当前,先小人后君子,谈妥了价钱才动手;两个再要好的朋友共进酒肆茶楼,实行AA制也没有说不出口的。如今的日子过得舒心,也不完全是因为钱挣得多了,物质生活有了保障,而是有什么话都可说出来,随心所欲,没有顾忌,再不担心被人揪辫子,甚至打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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