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上

2009年10月22日三周年

柳红

   思念和感觉是每时每刻地，从来不因干活儿、跑步、瑜伽、欢笑所埋藏。思念和感觉就是我的呼吸，只有我停止呼吸了，它才可能停止。随着三周年的来临，全部能量开始朝一个方向积累和聚集，这个方向就是子尤所在的方向。但是这个方向在哪里，尚在人间的我不知道，它势必在天上。人间与天上，是可以对话的。我记录下来的这个和子尤的对话，是我思我想。但是我相信，在我思我想的背后，一定是子尤的所思所想。

   宝子：妈妈，我们分别整整三年了，人间天上，时空的尺度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我才了解爱因斯坦实在了不起，相对论真是超越地球的定理。人间一年365天，我们这里不是这样，但是因为我爱你，爱中国这片土地，爱我曾经生活的世界，所以我常常要用人间的尺度来思考时间，如同你记着今天一样，我也早早地就准备今天了，多么热烈地期待着这场与你的神交和没有语言形式的对话。首先，我想告诉您这一年来最令我高兴的还是妈妈您的进步，身与心的同时提升。  

   我：谢谢宝子的肯定，来自你的欣赏，是对我的最高奖赏。人间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得紧张而又充实。我写作，拼命地写作；我长跑，拼命地长跑，坚持瑜伽，还开辟了许多新的工作领域。例如，参与创建了一个叫作天画画天的小公司，拍完了一部叫《光棍儿》的电影。电影是你的梦啊！所以我开始做了。其实，对我来讲最重要的并非是这些。每时每刻思念你，感觉你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还有，就是探索灵魂。一种强烈的宗教潜意识，正在被全方位地唤发出来。

   宝子，我真爱听。在天上，更关心的是具有永恒意义的问题，还有人间那些普世价值。如果说我在人间的时候，在teenage（十几岁）的岁月里，是一个文学青少年，甚至是一个比较有思想深度的文学青少年，那么如今，我似乎更像哲人。维特式的烦恼早已不复存在，有的是对我们共存于这个宇宙的思索。

   我：你能多说一点，具体些吗？

  宝子：首先是关心地球环境。环境的好坏，人类的命运，其实会影响地球之外的其他星球。大气层之外，空间垃圾实在是令人遗憾的事情。还有人类生活方式的根本改善，希望节约的美德能够重新回归为人类的主流。又例如我很在意人类社会能够互相理解增加包容。就说中国吧！最有永恒价值的东西其实是建立一个公平正义全民富裕的社会。

   我：你所说的，实在显现了你的根本转变。岂止是中国，整个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迷失。活在当下成了人们的时髦话，那么，未来怎么样呢？人类的智慧在探讨未来中，曾经得以成熟和精彩；如果人类不关心自己的未来，人类的智慧就会枯萎凋零。

   宝子：我赞赏你向太阳拜日。太阳、阳光、光明太重要了。在宇宙中，太阳虽然仅仅是一颗恒星，也是被尊重的。

   我：拜日是我生活中一部分。我曾经在一个早上做过108遍拜日，那种体验啊，难以言表。常常常常记起过去日子里的每个细节。记得2006年夏天，我每天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你，从燕北园一路小跑地进颐和园如意门，中午再顶着烈日往回跑。有一天你感叹：“妈妈，你怎么这么有劲儿啊？”其实，说到底，这劲儿还是来源于对你的爱啊！如今，你在天上，我在人间，我还是要有劲儿，因为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活到今天，近五十岁，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人间要把人间的事情尽量做好，尽量做完美。到了天上，不仅不应该留有牵挂，而且不应该留有遗憾，这样的人生才是完美的。

    宝子：我在八十年代还没出生，看这一年你在《经济观察报》上的专栏《那些人与事》，以经济学家为线索，写中国八十年代改革的历史，真是高兴！有意思！历史不仅是记录当时的人和事，也是为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所写。我相信，不论是八十年代的，还是九十年代的，只要他们想知道中国改革是怎么样开始的，你现在写的这些东西就会有影响。

   我：写的很辛苦，但是很有成就感。人活着都要有一种责任，完成这种责任才是一种成就。

   宝子：这一年世界发生太多的事，金融危机、奥巴马当总统、六十年国庆、战争、冲突、天灾人祸，但是从我的眼光，很多事情是过眼烟云，别说在宇宙的历史上记录不下来，即使在人类历史上也未必有位置。还是我刚才说的，在天上，看到的地球和人间，可以简化为那么多人老了死了，那么多人出生了，在这样小小的空间中，大家真的应该彼此相爱。在我们眼里，哪有什么敌人啊。更别说天天制造假想敌。俗啊！浅薄啊！

    我：说的是。现在，我越来越爱自然，越多走进自然。四季更迭，潮起潮落。人只要想到自然，想到大地、苍穹，就不会如你所说的那么狭隘，可惜啊，对很多人做到这点实为不易。最近看《大江大海—1949》，时过境迁，结论完全不一样了。

     宝子：到目前为止，咱们谈得太哲人化，太沧桑感。咱们说点家事吧。我看到姥姥姥爷都挺好的。

     我：是的。2010年，我50岁，姥爷80岁。正在给姥爷录像。你不是也一直催促姥爷把他一生的经历写下来吗？大时代中的平凡人生。还是你高明。你总说，在你眼中一切都有意义。是的，我也感到了。还要为他搞一次家聚。大姨大宝哥都回来。嘉明伯伯也会尽量争取回国参加。说来也巧，明年也是他的本命年。我们彼此达到一个新的阶段，互为榜样，互相激励，如同过去的你和我一样。

    还有一件值得说的事，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子尤生命教育基金，今年已经启动了，做了一些事情。

    宝子：真好！现在的人拒绝谈死亡，不能面对和准备死亡，特别是那些唯物主义者，上不承认天堂，下不承认地狱，似乎平常活得很潇洒，但是当死神来临的时候却是最惊慌失措的。他们没有准备，当然就要留恋尘世间其实不应该留恋的，他们自然要遗憾，遗憾那些不值得遗憾的。

    我：这些年见了太多病人，经历了太多死亡，所以也见了太多人的表现。常常替很多人遗憾。今年，又有一些咱们的老朋友重病，在这方面，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宝子：我的生命是你给的；

   我：我的生命也是你给的。

   宝子：妈妈，一定记住，我和你在一起。

   我：记住了，亲爱的孩子。我深深知道，悲伤和眼泪绝对不是怀念的主要方式，最好的是面向未来。以有限面对无限，以无限拓展有限，珍惜和享用生命。

   当今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去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