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昌平南口步行进山看子尤，往返行路三个半小时，天光山色水影，清新空气，身心欢愉而踏实。

置身墓地，感受生死。是想念，是教育，是洗礼。

 

晚上，去果子博客，我意识到：她-走-了。

几天前给她打电话，是先生接的，告诉我她处在早期肝昏迷。我们说了一些话。前天，我发了一个短信，希望用药解除她的身体痛苦，希望她内心平静安好。我知道她已经走近生命的终点了。

果子，如此美丽，又如此智慧。

注意果子，是因为她的一篇文章《向死而生》。我深深地为之震憾，热情地向朋友们推荐，向《癌症康复》杂志推荐。我主动联络果子，很快收到她的邮件：

亲爱的柳红姐：

   意外地看到你的留言，很感动。其实，我和许多人一样，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子尤和你。而且，我还是《癌症康复》的忠实读者，当你和子尤在上面连载治疗过程中的风风雨雨时，我的心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我特别敬佩你，觉得你果断而有智慧，在子尤的治疗方案的选择和一些重大抉择的过程中，显示出了你周密的思考和细致的心思，还有那种敢于承担的爱。而最后，当知道子尤走了，我的内心也仿佛空了，难过了许久。但是，我真的了解，子尤是个天使，他在人间走这一遭，带来的丰富的生命和精彩，给多少人的内心注入了喜乐和活力。他的生命，真的是一个莫大的祝福。

    但内心依然牵挂着你。只是我不知道你也在新浪开有博克。刚才上去看过，才知道你依然在关注着每一个努力活着以及已经逝去的生命。柳红姐，这是你一生都无法挪开的重担吧？因为子尤，疾病与生命，成了你一生的承担与关怀。看到你依然在为许多人送去温暖，真的很感动。

   柳红姐，我是个基督徒，我相信上帝是美好的，天堂是存在的。所以，我觉得子尤，这个完美的天使，已经在主的身边了。他一定正微笑着看着你，看着我们所有喜欢他的人。你一定感受到了，是么？

   爱你的果子

这是今年6月15日。几天后，她在博客上发了一篇旧文，是关于中医西医的问题，其中谈及我们。我给她留了言：

果子，在这样的关头，你这么清醒、理性真难得。只要是自己明白无误选择的，就义无返顾。关于人的局限这一点，说到点子上了。

给柳红姐的回信 

2007-06-25 14:12:02 

柳红姐，真的很抱歉，竟然让你又追忆这样艰难的往事。
    因为这篇《中医还是西医》，是几个月前写的，当时是在一个乳腺癌的网站上发表，主要是为病友们互相借鉴一些经验教训而写的。

    这次拿出来贴在这里，看到子尤这一段，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删去。但最后还是保留了，只是因为这确实是当时我的想法。我一直非常敬佩您和子尤在那样危难的时刻智慧和清醒的选择。而我们都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子尤能一直好好地活着。因为他不是一般的优秀，他给我们的鼓励太多太多了。曾几何时，我真的相信子尤没问题了。所以到最后，意外而不能接受。
    但我真的并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您说得对，太多如果，太多意外，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即使我们做了我们所能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也依然不能握住那最后的结果。
    我两年前化疗时，意外频频，几乎所有小概率的问题都发生在我身上。有一次，差点因琐穿管（为输化疗药而在胸前留的一个动脉插管）感染，数次发高烧而濒危。记得当时急救进医院，已经烧得每根骨头都疼得要命，我像疯了一样浑身抖个不停，在床上呻吟翻滚……但当时因为不知道发烧的原因，医生竟然无计可施。只能拿冰块强行退烧。如果不是后来终于醒悟过来是琐穿管的问题，赶紧拔掉，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一次，手术后因为麻醉药的时间未过，自主呼吸机能还没恢复，他们就拔下了我的呼吸机，也差点窒息而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濒临死亡一刻的所有感受。
    我厌恶化疗。台湾的绝色台北JJ曾经批评我，拒绝化疗是不坚强，太软弱。但我不同意，如果这是软弱，我愿意心疼自己的软弱。也愿意承担这样的软弱。
    我不仅仅是厌恶化疗所带来的非人的痛苦（这个过程无法言说，所有曾经化疗过的病友们，相信都有差不多的体会），更对化疗所带来的种种意外而感到不信赖。科学，以科学的名义，那么清晰的数据，那么严格的用量……但是，人的千差万别呢？何况，医生也是人，不是神，是有局限的，是会出错的。在所谓的科学的化疗的过程中，有谁计算过，多少人在科学的意外中丧生？有谁责难过这些意外吗？（为什么中医稍有不足就倍受责难呢？）
    所以，在西医宣布化疗没用，但还硬要用的时候，我选择不去用。我接受死亡，但不想被科学的谎言折腾死。
    柳红姐，我现在也一样在经历这个过程。看起来似乎稳定的一个过程，结果如何，没人知道。前段时间，广州有个乳腺癌肝转移和骨转移的姐妹给我电话，本来是想问我要中医的电话的。但在聊了聊以后，当她知道我肝上的肿瘤，虽然最大的小了一点点，但小的还是增多了，我的CA153也已经窜升到290多之后（她说她自己的经验是：CA153一过130，肿瘤就转移得全身都是了），直到挂电话，她再也没有提要中医电话的事。其实，从西医的指标来看，我的病情还是满严重的。
    未来如何，并不知道。
    但我是一个基督徒，我相信上帝的公义和美好。即使有些事我依然不能理解，即使这个世界上依然有那么多苦难，我依然相信神的美好。我也相信来自神的医治，以及神有神的时间。并且，假如，假如最后神依然要我回天家，我也会满怀喜乐（这当然是不容易的）。因为，上帝爱人，各按其时成为美好。我的时间，对我来讲，也一定是最好的。
    放下苦毒和怨恨。所有的神迹都发生在有信心的地方。我期待神迹，也相信神迹。我也相信，真的相信，子尤在天堂很幸福。他本来就是个天使。如果不是的话，我无法想像，任何一个同龄人能在他那样的境地，保有他那样的心态，并能那样善用他的聪慧。我相信他如流星一般的生命，给每个知道他的人，都带来了不同程度的感动和震撼。而柳红姐，我知道，子尤，在你的生命里，更留下了丰盛的爱和骄傲。正如你送别子尤时在文章里说的：“你教了我，我也教了你，我们将最饱满的爱，最大的热情彼此奉献和分享，把自己融化在对方的生命里……我们日夜相守珍惜，这样的时间长度相当于常人的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
    请原谅我。并谢谢你。

此后，我们通过电话。她的声音活泼好听。她告诉我读我的《我们的2006》，她多么感动，她还说了一些很好的话。而我，每一次都强烈建议她把生病的故事写出来。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果子走，我还是很伤心。生命太鲜活了！我曾经想，她住在医院里，我去广州看她。我们谈一谈，谈谈这一生这一世，谈谈死亡、灵魂的事。她是一个太值得与之交谈的人了。
    回看果子所写，摘些句子放在这里，作为生者对逝者的纪念，重温并与你们分享一个用生命体验获得的智慧结晶，表达我对果子深深的敬意----

真后悔浪费了太多大好时光。好象老觉得有充足的时间似的。事实上，从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到出门都困难，原来这么快。许多身后事都没处理。

   过几天住院，相信我也一定会好好地出院。等我的好消息吧。：）

                                            2007.10.7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获得这样的自由——不被死亡和环境捆绑，不给绝望以权柄。有盼望，就有自由，即使肚子肿胀，即使身体疼痛，即使灵魂疲惫，即使生命终结。

                                            2007.9.28



    未来会怎样？时间还剩多少？是否还继续吃中药？……这些还是未知数。但已经在准备写遗嘱，安排一些事情。抓紧时间，少留遗憾。

    死亡，与我已经很亲近，我觉得它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先享受美好的天堂去了，把大家留在人间，辛苦忙碌，真有点不好意思，呵呵。

                                            2007.9.17



    生命就是这样，不仅有美好，也有痛苦。两样在一个包裹里。想要其中一样，就得把另一样打包拎走。

    有时候会有些倦怠。觉得很疲惫。不想再努力了。药也不想吃了。就这样吧。如果主想让我走，就把我带走吧。我相信主会看顾我的亲人的。甚至冷酷地想，亲人一定会痛苦，但痛苦总会过去的。而且，即使痛苦，也没办法。

    如同我忍受死亡。他们也得忍受分离。

    这样的想法，够自私吧。

    但，我还是没法不努力活着。

    只要还有爱，人活着就有千般美好。

    如果没有爱，人在细小的享乐里，不会容易厌倦吗？

                                                 2007.8.14



    远方，曾经多么强烈地诱惑着我。不顾一切地往外走，不顾一切地想去看新奇陌生之地……我还能去旅行吗？不知道。只是想念旅行。我的床头放着几本旅行的书，本来想每天晚上神游一下的，但还是没敢看。旅行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啊！走在路上真的是很快乐的。

                                                2007.8.2



    其实，每天都在刀锋上行走。然后告诉自己，看着前方，别左顾右盼，别回头。

    死亡很亲密。在它的陪伴下，幸福感受指数直线上升。昨天接到柳红姐的电话，聊了很久。又被感动和鼓舞。只有在死亡的幽谷里穿行过的人，懂得什么是剥夺，什么是拥有。再回到生，恨不得做个最纯净的人，将生命里裹挟的垃圾，通通清除。

                                                2007.7.14



    我真的希望她（原晓娟）还是那个西北的小柴伙妞，那样她会更幸福吧？可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能停止“进步”的脚步呢？怎么能不往风头浪尖上冲呢？他的丈夫后来说，这些年，他一直替她规划她的人生，让她越变越完美。但她优秀完美了，他却要失去她了。

    我也曾经像她这样生活过。虽然没她那么精彩，但也是用力过度型的。这两年，我领悟了许多东西。想，人怎样才算有智慧呢？就是在强大的社会洪流面前，保持自己纯净和安然。在太多欲望面前，依然能安静守侯，心无挂虑吧。

                                               2007.4.20

    死亡的利剑，时刻悬在头顶，随时都会掉下来。癌症病人都是孤独的。因为在健康人心里，死亡仿佛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生活才显得充满意义和轻松快乐。而癌症病人，则是一群向死而生的人。死就在生中，生也被攥在死亡手里。

    只要活着，就好好对待每一天，假如我们曾经感恩地活着，假如我们在其中领略了充足的爱与被爱，死亡即使降临，我们也并不应该以为自己被亏待太多。

    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不是唯一的。在本质上，死亡绝不是整个意义的消亡。生命，那么美好的生命，不会让死亡剥夺了所有的生机。

    假如，我们内心有某种软弱的东西，有种无法面对的深渊，那里，就一定有上帝的手在托着我们。我们就是这样在内心认识和感受到祂的。我们就是在我们被安慰之处感受到祂的。

    承认自己需要安慰，是更大的一种勇气。在此生心存彼岸的盼望，可以让生变得更温暖，让死变得更从容。

    一旦接受了死亡，在死亡阴影下的生活也许也会变得容易一些。

    让我们来真正地面对死亡而不是恐惧死亡。而且，在死亡面前，心存盼望和感激，相信死亡是另一个美好世界的开始。我相信，一个人，当他安然地离开，不是带着苦毒和怨恨，那么，他就已经战胜了死亡。

    但，死亡是一次长长的离别。虽然我们还会和所爱的人们在天堂再聚。但，毕竟有那么多的日子，我们再也无法想见。在彼此想念的日子，我们再也无法传递思念和倾诉衷肠。我们从亲人们的生活中缺失了。

    没有一种离别是幸福的。所以，我们依然在死亡来临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我们不愿意分离，不愿意与亲爱的人们分开，哪怕是暂时的。 ......但我知道，即使分别，爱，依然还在那里。

    死亡，这个世代都让人类无法释怀的问题，我也不可能欣然对待。但是，我想，假如卑微的我，依然能够荣耀上帝，能做的也许就是——坦然无惧地面对死亡。让我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了解，死亡，并不能剥夺什么，也不能分离什么，死亡，是我先一步走到更深的喜乐和平静里去。且在那里，心怀关切和爱，注视着他们。

    在这样的态度下，假如我依然尚有一些时间，把自己未曾完成的心愿补补功课。余下的日子，就当上帝赐给我的额外的礼物。也许有更多惊喜和奇迹也不一定。

    笑着对死亡说：看你那小样儿！来吧，谁怕谁。然后才能对生命说：来吧，让我们拥抱。呵呵。

    有位美国作家曾经说过：困在敌营中的战士，如果想突围出去，他必须兼具强烈的求生欲望及不怕死的感觉。

    也就是说，他不能仅仅是贪恋生命，否则就成了懦夫，无法脱逃。他也不能单单等死，否则就成了自杀，依然无法脱逃。

    他必须用视死如归的精神去寻求生命。他必须渴慕生命如同需要水源一样，但也必须敢把死亡当作美酒来品尝。

    向死而生。向死则生。
                                      2006.12.29

（果子博客：http://blog.sina.com.cn/guoyuan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