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广州人,苦于城市污秽、人性物化,于是企冀去拉近人与自然之间的本原关联,要弄个家园给大伙回归。他们这项已着手实施了一年多的计划名为“美丽心家园”,其方式恰谙毛式战略——自乡村做起,以及邓式教育观——从娃娃抓起。该计划的实验田设在粤北乳源县的五指山镇,最初,他们与当地村落的儿童一起植花种草,因为“看着自己载种的植物怎样一点点成长的人,自然也就有了不去破坏花草的心”,或许罢——费思量的是,这些村童并不是捏着PS2的手柄长大,自家前院的菜园与屋后的果林,理应没人教过他们去如何糟蹋;而抽芽开花这样的场景,也是他们自幼见惯的寻常事。
外来者总喜欢指唤本地人怎样才叫真正的好生活,却忘记正是因为活得不好,自己才迢迢地跑来这里。这种行径,逃不开某种被训诫的价值观念的指派,也就水到渠成地披上判分高贱贵贫的官袍,并不小心就要凌空高蹈、拿腔作势一下,都市文明的惯性和余臭,与实验者美好的愿望就这样不计前嫌地相濡以沫起来。这是一个无法避开的过程,或许会导致一个无法避开的结局。
先不管这些,我与“美丽心家园”扯上关系,是由于要去五指山镇礼堂看民谣歌手周云蓬的一场演出,而这场演出恰是“美丽心家园”计划的一项举措。
广州出发,坐火车去韶关两个半小时,乘汽车从韶关去五指山两个小时,加上转车的耽搁,早晨七点出发,到目的地时已是下午两点多。这里风光绝好,有我在广东见过最美的山景。四周环着葱郁的高山,满眼是黄或白色的野雏菊,山坡路畔点缀着的老枫树并未全部红了叶子,一条名为南水的山溪清澈活泼,从小镇的中间穿过去。
这里名为镇,却更像村落。五指山隶属南岭国家森林保护区,上世纪50年代末曾被辟为一所大林场,国家从湖南、广东、河南各地募来上万青年来这原始森林伐木,人丁最旺时近达三万;后来改了政策,又说要封山育林,林场停了,仅剩一个小水电站来做生计,无法再养活这么多人,于是年轻人都出山打工,留下的老人则逐渐死去,现在这里只剩下两千人口。镇子荡着破败的气息,却也质朴地留下来70、80年代的错影——而已可见到的特产小店、农家饭庄、星级酒店和在一些大树腰部钉着的树名标牌,则咄咄逼人地散出闯入者的兵器味道。
它和阳朔、丽江一样都是野味,不过它只是刚被放在菜板上,后两位则早已被烹制成一鱼N吃的流水席——它们是它的前途,若如此,“美丽心家园”计划若不变质,只好变卖。所以,不喜欢去村里玩城市的人,请抓紧时间,带上钱币、塑料和回归自然的相机,五指山欢迎您。
周云蓬,中国目前最好的民谣歌手之一,来到了五指山。他是东北人,9岁失明,15岁学琴,大学毕业后离家四处游唱,出过两张专辑,现定居北京。11月28日,人们吃过晚饭后,陆续坐满了礼堂,在这个连一所电影院都没有的镇子上,人们迎来新颖的精神生活。这座斑驳的礼堂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历史,文革时的批斗会曾在这里登场,当然,那也算另一种精神生活。
让周云蓬过来演出,是“美丽心家园”计划创办者之一陈旭军先生的主意。他是一位理想与智慧兼具的年轻商人,中国古时“天人合一”的哲学,是他从事生态旅游工作的心灵鸡汤;并将“快乐、利益和可持续性”作为客观操作的基本纲领。他认为,在建设之前首先要停止破坏,也就是说,一切先停止,一切先保持现状,特别是那些民间的、田野的、传统的东西,我们要像少女驻颜一样去驻住它们。于是,他喜欢民谣,喜欢草根的咏唱,遂将周云蓬邀来这里。
周云蓬一个人、一把椅子、一副墨镜和一把琴,坐在舞台中间弹唱。台下很多孩子在走道里跑来跑去、嬉笑玩耍,大人们一边招呼着孩子,一边在一首歌结束后拍巴掌。之所以孩子这么多,是因为演出的当中,有几十个当地儿童要上台唱三支童谣,为了体现“美丽心家园”计划的特色。好玩的是,在孩子们上台之前,周云蓬唱了一首名为《中国孩子》的歌,歌词是这样的:
“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 / 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 / 不要做沙兰镇的孩子 /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 /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 吸毒的妈妈七天七夜不回家 //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 艾滋病在血液里哈哈地笑 /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 / 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 //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 饿极了他们会把你吃掉 / 还不如旷野中的老山羊 / 为保护小羊而目露凶光 //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 / 爸爸妈妈都是些怯懦的人 / 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 / 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
(歌词里“领导先走”的典故,是指1994年底新疆克拉玛依火灾,288名孩子丧生的事故里,师长们见到火势逼人,于是让孩子们留下,请“领导先走”。)
这首歌结束后,人们继续报以掌声,孩子们登台,他们唱的三首歌分别是《金孔雀,轻轻地跳》、《我们的学校亚克西》和《一颗种子》,最后一首是“美丽心家园”计划的主题歌,歌词是这样的:
“小小一颗种子,大地是它家 / 阳光时时照耀,雨露亲吻它 // 小小一个孩子,笑脸像朵花 / 欢乐天天伴随,伴随你我他 // 美丽的心家园,温暖永不会变 / 种子在这发芽,我们长大”。
孩子们下台后,随来的父母就领他们回家了,原本熙熙攘攘的礼堂,一下走掉八成人,剩下不到一百的观众,楞楞听完周云蓬的下半场演出。台上吉他铮铮响动,台下清净得像在树林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解释,在双方的误读与对抗时不可得,在双方可静静地坐下来,甚至端杯茶水喝时,或许更不可得。
演出结束,走出礼堂。四面都是山,每个山都有山风刮过来,东南西北,乱七八糟。
南水溪上,滚着一轮月。
禅耕一体。和尚种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