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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语言学家》发《福建文学》2019年第6期

(2019-06-10 19:54:54)

短篇小说:《语言学家》发《福建文学》2019年第6期

重点推介

李月峰 愤怒之名(中篇)

刘凤阳 愤怒使人觉醒(评论)


中 篇

黄金明 图书馆


短 篇

程相崧 语言学家

张可旺 照相馆

李永兵 想象制造

潘 洗 恍如桃花


我和我的祖国


丁彬媛 平潭:给我一座桥


诗歌现场


名 家·郁  / 这个世界,意味深长(组诗)

柳 沄 周 围(组诗)

哈 雷 我抱紧的灵魂在这里随风散落(组诗)

林宗龙 片刻集(组诗)

熊衍东 一粒豌豆炸开豆荚跳出来(组诗)

董欣潘 浪花开不败(组诗)

谷 频 蘸满海水的纸鸢(组诗)

连 山 连山诗四首

林远钊 致一位老师(外三首)

阮宪铣 时光的草香和虫鸣(组诗)


青春诗笺

麦 豆 翅膀是一对刀叉(组诗)


散文风尚


新实力

沙 爽 瓯


八方文采

石泽丰 篱笆与人

李寂荡 岱山行

蒋 泥 弯拐漂流

黄锦萍 火辣辣的火锅

涂明谦 汀州往事

洪辉煌 欧阳詹与韩愈

绿 萍 开合之间


文艺探索


李敬泽  施战军 

反映伟大时代精神,生动讲述中国故事

——陈毅达长篇小说《海边春秋》研讨会专家发言摘登




我的父亲,最终选择了以沉默应对这个世界。他纵使住在我这里,帮忙照看着我的儿子、他的小孙子时也是如此。他面对孩子奶声奶气“爷爷爷爷”的呼唤,常常只是报之以讳莫如深的一笑。实在不行了,才从喉咙或者鼻腔里发出两声“嗯”“啊”之类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一天到晚吃饭,喝水,洗菜,扫地,拖地,也都默不作声。他能顺利领会我和妻子的意思,并做好该做的一切,但跟我们,也大多只限于眼神的交流。

在一年前,他初到我这里来看孩子时,还不是这样。那时,他刚刚迷恋上语言学。我记得有一天,父亲推着我儿子的小推车回来时,自言自语地说:语言啊,真是妙不可言!”我吃惊地瞥了父亲一眼,不知他是不是在故意配合我们。父亲做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学历低,被清退了。他自从到我这儿来,开始喜欢钻研点儿什么。我和妻子都在北京的一所三流大学工作,我是副教授,妻子是讲师。在父亲甚至所有村人眼里,我和妻子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我们学校名义上是教学区和生活区分离,却并没完全分开。父亲就经常推着儿子,去教学区转悠。在草坪上撒欢,在湖边捡石头,在体育场上捣鼓健身器材,也在食堂那块儿,看那些迟到的同学提着盒饭往阶梯教室飞跑。我不知道,父亲突然迸发出来的求知欲,是不是受了那些夹着书本的大学生的影响。

同事知道这事之后,都说父亲迷上语言学,是受了我们两口子熏陶。这种联想看似顺理成章,其实让人啼笑皆非。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引导他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要说引导,老实说,从父亲来了之后,我和妻子都很少跟他说话。他头一次接替母亲来北京看孩子,我去高铁站接,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是一言不发。从上大学算起,我们已经十多年不在一起生活了,有什么好聊的呢?聊些童年记忆吗?我曾经几次想寻找点话题,最终都放弃了。临下车时,他憋不住说了句你的车挺快嘛!他在我们这儿住着,不用看孩子时,就躲进他的小屋。吃饭时,好在孩子离不开人,都是错开时间,让他先吃了,我们再吃。若不然,几个人闷着头坐在一起吃,多尴尬哩。

我和父亲的关系多年以来就冷冷淡淡,这种紧张,可以追溯到学生时代。大学时跟家里打电话,纵使接电话的是他,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而是必定要他去叫母亲。也许,这是多数男孩的共性,要不俄狄浦斯也不会犯下杀父娶母的滔天大罪。妻子从小在北京长大,自然也没多大兴趣去理会这个乡下来的老头儿。她做出的跟父亲表示亲近的唯一行动,是在一天下班后给他买了一双福联升的老北京布鞋。

在我们看来,父亲能尽职尽责地帮我们看好孩子就足够了,剩余的时间,完全可以像其他老人一样,去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拳。他却闷在家里,研究起了“语言”。那时,我儿子已开始牙牙学语,刚能含混地发出类似“爸爸妈妈”的简单音节。让父亲产生兴趣的所谓“语言”,并不是这些,而是我们农村老家的方言俚语。有一段时间,孩子在客厅玩耍,父亲会像罗丹的《思想者》一样,坐在沙发上埋头沉思。他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些奇怪的音节。有时还会拿着我女儿的《新华字典》,皱着眉头“aoe……”地念叨着。发音夸张,样子滑稽。

有一天中午,我发现父亲一个人在洗手间洗脚时,喃喃着什么。父亲是汗脚,所以除了每天晚上跟全家人一样洗一次脚,中午还要再洗一次。他出来后,跟我撞个正着。“你在跟母亲通电话?”我问。他红着脸,显得有些兴奋。“我……我在琢磨我们老家的一些语言。”他搓着双手,略显羞涩。我没理他,把儿子刚替换下来的一身小衣服递给他说:“你去洗洗,领口和袖口重点搓,记着用婴幼儿专用洗衣液。”

父亲接过衣服,按进脸盆,转脸望着我问:“大山,你还记得‘骑尿脖’这个词吗?”

我的脑中一下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幕温暖情景。那时,父亲还年轻,儿时的我经常被父亲高高举起,放在他的脖子上。我像骑大马一样,骄傲地骑在他的肩头。他就那样扛着我,两手抓着我的双腿,一挡一挡地,去小卖铺买吃的,去地里干农活,去他代课的学校打篮球,也去村口的小河里摸泥鳅。

他等不及我回答,又说:“你如果记得‘骑尿脖’这个词,那么,肯定还记得‘beng’这个词的意思。”他一边揉搓着孩子的小衣服,一边转过脸来,盯着我的眼睛。我当然记得“beng”的意思,它指的是一个人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子上面的感觉。

从前,我们家里只有一辆大金鹿牌的自行车。父亲每次骑着它去镇上赶集,或者下田里干活,我都会缠着非要坐在后座上跟着去。那种悠然地坐在车子上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就叫beng”。

我有些诧异,站在那里。我心里明白,父亲的确老了。他不仅脊背微驼,头发花白,而且开始喜欢沉浸在对从前往事的追忆之中。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回答父亲,就听见儿子张大嗓门,在卧室里哭了起来。妻子下午有课,正在卧室换衣服准备出门。儿子的哭喊,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分别仪式。我没有回答父亲,转身去卧室。父亲便显得有些失望,说:“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小孩坐在车上享受。”他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发现,在那之后,父亲开始偷偷地写写画画。我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兴趣过问。有时晚上,妻子已经搂着孩子睡下了,我看会儿书,写会儿东西之后,去洗刷间洗洗准备睡,父亲的门下还透出灯光。有一次,我装作去他住的房间找东西,看到他正慌慌张张地把一张纸藏在枕下。

谜底是半个月之后揭开的。那天,吃了中午饭,女儿在书房画画,妻子搂着儿子去午休了。父亲回他房间,待了一会儿出来,递给我一张纸。他不好意思地说:“大山,我知道你忙,一直不敢麻烦你。我这些天,对我们老家的方言,做了一些研究。但有些问题,主要是一些词的写法,因为水平有限,一时还不敢确定。”

他语速缓慢,拿捏着词句。我感觉好笑,打开那张纸,看到了父亲在上面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只是一些凌乱的词汇、音节和简单的句子。写着:

(1)Pin(咱家的读音是阴平,下同)种。傻子的意思。(2)Shi(阳平)牛。母牛的别称。(3)ban(上声)了。东西不要了把它扔了的意思。(4)Sai(上声)了。东西不要了,把它甩了,丢下的意思。(5)得beng(阴平)小孩坐在车上享受。(6)今men(阴平)。今天的意思。(7)yan(阳平)San(阴平)。昨天的意思。(8)henq(阳平)heng(阳平)。下午的意思。(9)qian(阳)Shan(阴平)。前天的意思。(10)zhua(阳平)去?干啥去的意思。(11)duo(阳平)nenq(阳平)。什么时候的意思。

这些天,你就捣鼓了点儿这个?愣了半晌问。

琢磨的更多,这一些对我来说有困难,我觉得在我们老家的方言里,也有代表性。”父亲庄重地看着我,脸上是认真而期待的神色,显然想让我这个大学副教授多少谈点儿什么。

“我是学文学的,不懂语言!”我笑了笑,跟他说。

“你怎么会不懂?”父亲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那小梅呢?小梅不是教学生现代汉语吗?”

“她就更不懂了!她是北京人,怎么会懂山东方言?”

我把那张纸还给父亲时,他脸上掠过一丝失落的表情。其实,父亲提出的问题并不高深,只是反映了语言发展中的一个普遍现象,即语言是音意结合体,有些方言词汇虽然有音和意思,却并没有固定的写法与之对应。当然,他的研究内容,那些方言词,除了一些使用范围特别狭窄的,其中大部分,前人都已有了详细的总结。只需随便翻开一本方言教材,甚至翻开一本普通话培训教材,都能找到相关的内容。

虽然如此,但我不愿意跟父亲多费口舌。因为我不想留给他我愿意跟他讨论有关语言问题这个假象。


那段日子,妻子其实正在为父亲那一口浓厚的鲁西南方言忧心不止。妻子常说,我们老家鲁西南那片,属于北方方言原官话中郑曹片的一种方言,没有翘舌音。从前,我每次反驳,她总会拿“出租车司机”这几个字难为我。我一张口,便会让她大笑不止。新生开学季,她总能凭口音帮我认下无数小老乡来。

妻子经常跟我说,大山,怎么办呢?你没有翘舌音,上课发音就经常惹学生耻笑,他们课下都议论你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如果咱儿子将来再学一口你爹那样重的口音,怎么给他改?

父亲来北京好几个月了,竟然还操着一口纯正的山东腔。虽然做过几年民办教师,但和母亲比起来,他显得有些笨嘴拙舌。其实,困扰父亲一辈子的,就是普通话。有一次,上边来听课,要求用普通话,可难死了他。现在看来,也许,他并不是笨,正如妻子所说,他是态度问题。当年,我的女儿小时,一直是母亲在这里照看。妻子临产前,母亲就来了。母亲在产房伺候了几天月子,就已经有了翘舌音。妻子出院坐出租车回家,母亲已经能够卷着舌头跟司机聊天了。可是,在儿子六个月大时,母亲的身体状况却已经不允许她继续留在我这儿来帮忙照看孩子。她腰椎出了毛病,宫颈也似乎有些问题。

当然,小梅并不接受这种说法,她跟我说,母亲是在装病。“医院也去了,各种检查也做了,连医生都说她没问题。”小梅撇撇嘴说,“春节送她坐高铁回老家时还好好的,提着包过安检,跑得比贼都快。怎么回来一趟,腿脚就挪不动了呢?”

按照母亲的说法,她身体的每况愈下,完全是我姐姐一手造成的。一年前,姐姐离婚了。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婚时,那段婚姻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在她怀孕期间,丈夫就出轨了。为了孩子,她选择了隐忍。可是,在孩子两周岁时,姐姐听说那对狗男女在外面生下了一对狗崽子。当时,所有人都把他们的善良和同情慷慨地送给了姐姐。

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经人介绍认识小梅还不久。我们都劝姐姐快刀斩乱麻,趁着年轻,起诉他们。如果她听话,不但能够重新开始一段生活,还能得到数额可观的经济补偿。我的岳母是老北京,认识的街坊邻居多。她甚至已经开始热心地为姐姐张罗下家。

可是,姐姐并不买账。从儿子三岁,她就离家出走了。她既不离婚,也不再回那个家,一意孤行地选择了自己的生活。一开始,过年还回来几天,看看儿子。从她男人有恃无恐地把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堂而皇之地接到家,她就再也不回来了。这些年,她一直在中国东部的一个海滨城市打工。其间,她男人数次提出离婚,都被她以不屑一顾的态度拒绝了。

这次,姐姐突然提出要离婚时,我的儿子刚刚出生。姐姐给母亲打来电话说,她得赶快回老家离婚,此事十万火急。因为她五·一就要跟一个叫国的男人去拍婚纱照,十·一就准备结婚。从姐姐的电话里,我们知道,那个将要跟她结婚的国,年龄小她五岁。用姐姐的话说,国长得像庾澄庆。“姐弟恋,现在流行这个。”姐姐的声音让人感到她仿佛是雀跃着说,“当然,就像国说的一样,离是一定要离,但不能便宜了他!”

我们这才知道,姐姐已经打定主意,回老家起诉丈夫,讨要她的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孩子抚养费等各种费用。这笔费用,按照她和国的估算,会高达三十余万元。

当然,姐姐的这番话,如果是十年前说出来,肯定会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可现实是,十年过去了,她的儿子在她几乎遗弃的情况下,已经长到十四岁,上了初中。从前的许多有利因素,对于她来说,已经转化为不利因素。我们对姐姐能得到这三十万元的赔偿,都不抱任何希望。小梅甚至轻蔑地笑笑说:人家不让她赔偿就不错了。

几天后,姐姐又给母亲打来电话,说他们辞职了。原来,姐姐在电器厂做零件,国是厂子里的保安。现在,她要倾尽十多年打工的积蓄,赁一个小店,卖衣服。母亲愣了愣问:“这是谁的主意?”姐姐含糊其辞,没有正面回答。她打这个电话的主要目的,是想跟母亲借五万。姐姐说,小店的租金每年二十万,她的积蓄加起来已经有十五万。再凑够五万,就能顺利地把小店盘下来了。

“那个国出几万?”母亲问。

“他不出钱,他智力入股,帮我出谋划策,帮我经营!”姐姐说。


在父亲来到北京后,有时小梅和我闲聊,会提起姐姐。“你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奇葩的姐姐?”小梅说,“真是匪夷所思!”姐姐官司打下来,并没有得到预想的那三十余万元赔偿。她得到了儿子名义上的抚养权,然后是并不能兑现的、每个月两千块钱的抚养费。她离婚了,她的小店却因为经营不擅,不得不转让了出去。几天后,她在电话上又告诉母亲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和国分手了。当时,姐姐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母亲不顾我和小梅在场,朝电话里吼叫着:“你去把他找回来!”姐姐说,分手是她提出来的。母亲禁不住喊起来:“那孩子怎么办?”姐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说:“你知道吗?妈妈,这世界上,真是只有你和国真心对我好!国临走的时候,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每一次,母亲接完姐姐的电话,都会气得脸色煞白,在那里坐着,久久站不起来。“骗子!那个国是个骗子!”母亲嘟囔着,“他看从你姐姐这里弄不到钱,就走了!”姐姐肚子里的胎儿已经五个月大了,不可能再打掉。母亲问姐姐怎么办,姐姐说她要生下来,自己养着。一个女人在外面打工,养个孩子谈何容易?可姐姐说,她早就想养一个自己的孩子了。她说,没钱去医院就在家生。穆桂英还在战场上生孩子呢。孩子养大了,就上托儿所,全托。

据母亲说,在老家的父亲气得暴跳如雷,扬言从此不让姐姐踏进家门。扬言归扬言,姐姐的肚子还是一天天大起来了。她一直到生产的前一天,还在玩具厂给人家打工。正月二十七那天上午,她给母亲打来电话,说自己正躺在出租屋里,已经肚痛一天,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那个国呢?”母亲一手抱着我的儿子,一手抓着电话,愤怒地喊叫着,“你去医院没有?不要命了?”

“我跟国打了电话,他回了老家,还没有赶来。”姐姐说,“我问了房东,说住院生孩子需要五千块钱。你能不能通知爸爸,让他给我打些钱来。”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国并没露面;或者,姐姐压根就没有给国打电话。当姐姐把孩子生在医院,房东也丢下她不知所踪之后,母亲按照姐姐提供的电话号码拨过去,那边的一个男人说他根本不认识姐姐。第二次拨过去,关机。从此,那个号码,就再也打不通了。

这件事,给了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母亲致命一击。在姐姐生产之后,母亲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子宫出了问题。淌水,像来月经一样淌水。她在病情已经渐渐严重之后,有些难以启齿地跟我说。虽然,我领着她到好几家医院检查过,彩超也做了,照影也做了,都说没事儿。母亲却总感觉有液体从她的子宫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像要生孩子一样。

从我们这儿离开前,母亲已经需要每天用去三块卫生巾。母亲走了,我让她回山东老家修养,让负责在家种地的父亲接替她照看儿子。在母亲走后、父亲来了的这些日子,我和妻子经常会抱怨姐姐。因为如果不是姐姐,母亲就不会患病离开。我们也开始怀念母亲在这里的日子。因为,父亲虽然来北京好几个月了,但一直还没有走出那个漫长的磨合期。

 

父亲第一天进家,换上拖鞋,没待大会儿,一种难闻的气体就在屋里弥漫开来。妻子的表情到了愤怒的边缘,女儿则直接叫嚷起来:“爷爷的脚好臭!”我赶紧准备了一盆温水和一双干净袜子,端到洗手间,喊父亲说:“爸,你去把脚洗洗吧,换双袜子!”

“我昨天晚上刚洗干净了脚来的!”父亲执拗地说。

“你刚洗了脚,也再洗洗嘛!”我不由分说,把他推攘进了洗手间。

在一开始,父亲有些不适应;可慢慢地,他就养成了每天白天和晚上各洗一次脚的习惯。父亲来时穿了一双胶鞋,第二天妻子就去给他买了一双福联升的宽脸布鞋。在脚臭问题渐渐解决之后,接着又出现了口臭问题。父亲不讲究个人卫生,还直接用嘴含着吸管,去尝孩子水杯里水的水温。

“爸爸,你怎么用嘴尝孩子的水?”妻子尖叫起来。

“不用嘴用什么?”父亲反问道。

在妻子教了两遍之后,父亲学会了把水倒一点儿在手腕上,来掌握孩子喝水的温度。在这些问题之后,父亲的方言口音,才渐渐地变成主要问题,浮现到水面上来。父亲来北京几个月了,却仍然执拗地坚持着他的方言发音。

“他是成心的,”妻子说,“他要跟我们对着干!

从前,在语言的问题上,妻子和我还能幽它一默。例如,我会说,有什么呢?孩子学会一种方言,等于多掌握了一门外语。妻子则会笑着说,还是京韵京腔好,长大了可以说相声,还多了一种就业渠道呢。现在,它却完全变成了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敏感话题。因为,父亲在看孩子时,会把睡觉说成费叫流鼻涕说成流鼻子鼻屎说成鼻子葛吧,打喷嚏说成嚏忿为此,我们已经爆发了好几场家庭战争。

“你爹不是学不会普通话,他是在敷衍!他从来没有一天把孩子当自己的孙子看!他竟然给孩子说,擦擦‘知马糊(眼屎)’。你倒是跟我说说,知马糊是什么?

“他老了,从前当民办教师时,校长都拿他没办法,随他去吧。”

“他不是改不了,是不愿改!纵使一个保姆,也不会这样敷衍地对待孩子!”

小梅的语言如刀子一般锋利,火势一样蔓延,又会引起蝴蝶效应一般的连锁反应。不管起因是什么,最后总是会扯到孩子、姐姐和母亲。妻子压根不相信母亲是真的病了,也不相信父亲会不让姐姐进家。她怀疑母亲装病回去的真正目的,是在姐姐跟前伺候月子。

“你告诉老太太,不要让我回去逮个正着。在我这里走路都走不动,不要让我撞见她正给自己的外孙洗着尿布。你姐姐怀的是国的孩子,为什么不给国打电话,让国来养着他的孩子?”小梅冷冷地笑着,说,“我算是闹明白了,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国这个人!谁知道你姐姐是从哪儿弄来一个孩子?谁知道她一个女人这些年都在外面干的啥?无耻!”

有时,妻子说这样的话,甚至不避讳父亲在场。

你姐姐被人骗了!父亲听到这些话,总会忍不住插嘴,无力地解释着

人家没有骗她,是她一直在骗人家!是她先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富婆,搞什么姐弟恋!

父亲呆立着,哑口无言。

“她是骗子,你们全家都是骗子!老太太说她有病,可病在哪里?医院检查的单子你们都看了。我不相信一天天淌水,她能忍着。如果那样,好人也能淌死!”小梅又指着我的鼻子,陈芝麻烂谷子地说,“结婚前,你装作一副乡下人憨厚的面孔,骗了我们全家!现在,我才知道,乡下人最狡猾!当初怀女儿的时候,你说三年内就能争取到出国交流的机会,女儿跟着我们到了国外,轻而易举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现在怎么样?喝飞(喝水),喝飞,你女儿现在还跟老头学着说喝飞!”

这样的场景,会让七岁的女儿吓得缩在墙角,或者躲到洗刷间里哭泣。父亲则会推着儿子的小推车出门,带着儿子到楼下去遛弯儿。这种情况下,有时战争还会持续一会儿,有时,小梅会马上从愤怒中突然冷静下来,冷笑着,直截了当地跟我说:

“我不想跟你们争吵!没有意义!跟一群骗子说话没有意义!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门不当户不对。”

 

有时,我跟小梅吵架,父亲会推着孩子,去校园里的湖边捡石头。

那是一条人工小湖,水不深,浅浅的湖滩上满是从外面拉来的机器打磨的鹅卵石。父亲会捡一些小的,拿到石桥那儿,教儿子一块块地丢进水里。父亲还会挑选一些轻薄的,站在水边,在镜子般平静的水面上,打出一个个好看的水漂。那些小石头在水面上一跳一跳地,轻轻掠过,最后沉入水底。

有时,父亲也会捡一些小而精美的石头,带到家里来。我问为什么,父亲说,他听一个从湖边经过的教授讲,把小石头含在嘴里,可以练习发音。许多主持人之所以发音那么好,都是用的这种方法。

其实,那时,我才发现,父亲一直在学习普通话。父亲在说话上已经开始在努力地做出改变。当然,改变是缓慢的。首先,他说话时夹杂进了京腔。这让他说话如果配上动作,完全像是在唱京戏。他慢慢讲起普通话后,我和妻子才发现,他的强行改变,其实还不如不改。因为他所谓的“普通话”,完全是方言的词和普通话的音的混搭。例如孩子的子,他还是会说”,女儿和儿子争东西时,他还是会说他们在“隔气”

他的话常让我们两口子突然笑得喷出饭来,那些奇怪的词汇,也成为邻里间经常讨论的笑料。

父亲的方言研究工作,仍然在东一榔头西一锤地倔强进行着。他如此着迷,以至于有一天在湖边看孩子时,竟然把孩子扔在那里,自己飞跑着回了家。当然,妻子的这话并不确切。说扔在那里,其实父亲只是把孩子暂时托付给了另一个楼上同样是看孙子的周阿姨。父亲飞跑回家,是因为他连续思考了好几天的一个问题有了突破。他需要赶紧回家,查查《新华字典》,加以验证,然后找到纸笔,记录下来。我后来问他为何会如此糊涂,他的解释是,他老了,他怕晚一点儿,那灵感就会飞走。

父亲原打算办完事儿就赶回去,没想到孩子在小车上哇哇大哭的那一幕,恰好被经过的妻子撞见。那天上午的第三节课,妻子没有去上。她抱着孩子到我的办公室,扬言如果父亲继续装疯卖傻,她就跟我离婚。

那天中午,我到父亲屋里准备跟他谈谈时,他正在往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你怎么还把孩子丢在湖边了?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你脑子里在琢磨什么?语言学?”

“是的,”他说,“我有了新的发现。”

我没有吭声,盯着他看,像是盯着一个奇怪的动物。他的眼睛放光,全身都沉浸在一种兴奋之中。

pin种的pin,你知道该怎么写吗?”他的脸红彤彤的。

“拼命的拼。”我随口说。

他使劲地摆了一下手,大声说:“你这种观点,显然是受了平常看到的文章的影响。但据我的研究,不一定是。字典上有一个字,是女字旁的姘。姘头的姘,你知道吗?应该是姘头的姘,音变了。”

我哭笑不得,心想这两个字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不想对他的研究内容做任何评价,也不想打消他求知的积极性。可是,如果总是纵容他,可能会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斟酌着字句,说:

“怎么说呢?通俗讲有些字可能只有音和意思,原本就没有固定的字形。换句话说就是,你的这个研究,其实……毫无意义!”

如我所料,他听了我的话,的确愣了片刻,但随之反驳道:

“不对!没有字形,那还叫什么字?至少得有个常用的字!至于用哪个字。比如,‘Sai(上声)了’这个词,意思是东西不要了,把它甩了,丢下的意思。你说用哪一个字?我研究觉得,得是‘摋’字。摋有shshi这三个音,但shi这个字音,已经没有扔掉这个义项了。这个义项,在发展中,丢失了。

“你闭嘴!够了!”我突然忍不住,吼道。

“你你……”他尴尬地拾起桌子上的那张纸。

“爸爸,语言学是一门学问,非常高深的学问。有些专家,像我们系里的张教授,搞了一辈子,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我们系里的学生,几年大学下来,连点儿皮毛都学不了!”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让父亲能够知难而退。可是,父亲却会错了意,他觉得我终于跟他讨论语言学了。他听了我的话,脸涨红着,说:

“那你给我推荐一些书看,你们中文系里学生用的。我学习一段时间,就肯定能达到可以跟你和小梅交流的水平。”

“你能看什么书?最普通的你能看懂吗?”

我终于忍无可忍,抢过他手里的那张纸,看到上面凌乱地写着:

……骂人叫呟(juan)人,干什么去了叫咋起类,做饭叫揍饭,打架叫各气,你太好了叫你砸赠好安,秸秆叫柴火,提水叫低楼水,水桶叫捎,说话叫拂话,睡觉叫费叫,打喷嚏叫打提粉,蝉叫杰寥,鞋内腔叫鞋壳喽儿,不新鲜叫葛焉了,故意的叫嘚意儿的,一起去叫般法儿去,讨人厌叫恶婴人……

“这些东西,压根一钱不值!”我轻蔑地说了一句,把那张纸团在手里,撕得粉碎,扔到垃圾篓里,还往里面狠狠地吐了口痰。


在一个星期之后,我到父亲屋里去,发现他桌子上摆着一本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我拿起来随手翻了一下,看到扉页上写着一个学生的名字,书页上有些水渍,泛黄发霉了。不知他是从学校垃圾桶里捡的,还是从不愿上学的学生那里买的。也许,他是看书名里有“普通”二字,就把这本书当成了语言学的入门书。

“这本书,你读过吧?”父亲问我。

“上大学时读过。”

“这个索绪尔真不简单,能指和所指,太妙了!他的理论,不知道你能领会多少。”父亲看着我,想一个面试考官,神秘地笑了笑,“我考考你,例如桌子,字和音也即你们所说的语言符号是它的能指,那么它的‘所指’是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因为这只是书上举过的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作为语言符号的“桌子”这个词是能指,作为具体事物的桌子是“桌子”这个语言符号的所指,同时也是这个语言符号的意义。

我没有说话,指了指面前的桌子。

“是的”父亲点点头说,“这都是一些简单的词汇。”

我站在那里,不知父亲为什么说出这番话。索绪尔的理论从诞生那一天起,就备受争议。甚至拉康直指他的树形图式是一张错误的图式。因为它把人们引入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即认为能指(语言符号)总是指向对象,尤其是图像式对象。不得不说,我在大学虽然选修了这门课程,但对索绪尔的高深理论,也是一知半解。我不知道父亲接下来会发出什么高论。

“如果情况复杂些,当我一遍遍地跟你说‘方言真是妙不可言!’的时候,语言能够把我心里的想法传达给你吗?”父亲突然提高声音问。

“不能!”我说。

“如果我说‘你姐姐被人家骗了’,这句话或者说这些语言符号还能够还原事实,把所有应有的信息,并连同我说这话时心里的感情,完整无缺地传达出来吗?”

“不能!”我说。

“那当你母亲说,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很难受。语言能将她的病痛传达出来,让听到这话的人体会到吗?”

“不能,语言不能传达的东西太多了!”我摊了摊手说,“古人就说过,言不尽意,得意忘言。”

“言不尽意,好好好!古人说得实在太妙了!”父亲笑着问我,“圣人说‘金人三缄其口’,也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知所以,茫然地望着父亲。父亲沉默了片刻,笑了笑。然后,似乎恍然大悟似地晃着脑袋。

他忽然问我:“那语言还能干啥?语言真的这么操蛋吗?


从那天开始,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有一次,我追问父亲沉默的理由。他张开嘴巴,指指自己的舌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我百般劝说,父亲还是不愿开口,不肯妥协。父亲选择了沉默,在我看来,这当然要归咎于索绪尔的那本《普通语言学教程》。

那天,父亲推着孩子到校园里的小湖边,打了一阵水漂。最后回来时,从湖边搬回来一块浑圆的石头蛋。那石头圆圆的,像个卷心包菜;颜色褚红,又像一块煮熟的大肉。

在接下来的将近一年时间里,父亲仍旧在这里帮我看着儿子。可是,因为久不开口,口腔内厌氧菌大量繁殖,他连鼻腔里呼出的气体都有一股腐臭的气味儿。我跟妻子商量之后,不得不决定请一个保姆,来代替他。我们宁愿每月多花上几千块钱,也不愿意承受父亲在这里所造成的混乱了。

我开车送父亲去高铁站,帮他提包时,沉重如铁。趁父亲去厕所时,我把包打开,里面是那块从小湖边捡来的红色的石头蛋。

我的父亲,死在从我这儿离开后的第二年冬天。在父亲的葬礼上,母亲说,你爹回村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算来,截止死的那一天,他已经个月零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我和母亲走进父亲生前的小屋,那块石头就在桌上摆着。母亲说,他没事时,坐在那里,端详着那块石头。我盯着那块石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我看不出它像个什么。

“你看看,这多像你爹那张脸。”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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