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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的美丽与哀愁(2009-11-02 05:22:49)

西风独自凉

 

1986年5月,唐德刚于台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和《传记文学》发表《海外读红楼》,认为《红楼梦》“格调之高亦不在同时西方,乃至现代西方任何小说之下”,而“吾友夏志清教授熟读洋书,以夷变夏,便以中国白话小说艺术成就之低劣为可耻”,表现出“沉迷西学,失去自信、妄自菲薄的文化心态”。

 

对英国文学五体投地的夏志清,当即写了篇火气十足的《谏友篇一驳唐德刚〈海外读红楼〉》,在台北《联合报》、《传记文学》和美国《世界日报》同时发表,以回应唐德刚“恶意的谩骂”。

 

当年两位文坛大佬的这场论战轰动海外。窃以为,就《红楼梦》的鉴赏而言,夏志清不无商榷之处。如他认为潇湘妃子“刚同宝玉相会的时候应该很美,但不多久身体转弱,也就美不到那里去了,因之我在《红楼》章里特别强调她的病体病容,藉以纠正一般读者(包括德刚在内)对林姑娘所存的幻想”。总之,林姑娘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不值得宝玉去爱。

 

然而,宝玉爱妹妹弱柳扶风,更爱她吐气如兰:不仅“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诗词在众姐妹之上,还是宝玉反抗死读书、读死书的知己。那个年代,大家公子能跳出“学而优则仕”的酱缸已属不易,女儿有这般见识堪称天人。中不如西的观念已深入骨髓的夏志清,虽每以“宝玉”自况,但对林妹妹究竟美在哪里,始终未窥门径。

 

胡适的关门弟子又岂是好撩拨的?鲁迅笔战猛字当头,而德刚行文之老辣、锋利,犹在鲁迅之上。一篇《红楼遗祸——对夏志清“大字报”的答复》,寓庄于谐,拳拳到肉,就夏志清的人品、文品、学识全面出击,认为“夏先生那种骄横的个性,和惟我独尊心态的养成”,乃至“崇洋自卑的心态”,是“学术界姑息养奸的结果”,并自我检讨“从‘爱人以德’的观点来看,也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

 

这一大巴掌扇下去,恰似晴空霹雳,夏志清顿时偃旗息鼓。

 

唐德刚1952年发表《梅兰芳传稿》,即已名动四方。写兰芳飞黄腾达而不忘故旧:“每逢严冬腊月,当兰芳把孝敬他们的红色纸包儿(那里面的蕴藏往往超过他们几个月的收入)递过去时,你可看到那些老人们昏花的眼角内涌出丝丝的热泪,透过蓬松的白色胡须,滴到满是油渍子的破皮袍子上去。”传主的人格魅力穿透尘封的历史,令读者如沐春风。这样柔韧而力拔千钧的笔下功夫,曾不多见,为德刚“美丽”之所在。

 

作家出版社1998年出版林彪儿媳张宁女士的自传《自己写自己》,唐德刚欣然提笔作序,融历史风云、红颜际遇于一炉,引花蕊夫人“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道尽美人和民族的悲哀。

 

唐德刚对口述史学贡献卓著,去世之后,声誉日隆。《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等大作,在大陆读者中间掀起的思想风暴,凸显一个优秀的“历史说书人”的素质,非“诸葛亮是个帅哥”、“文字狱维持了社会稳定”[1]、“清兵杀入关内掳掠,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2]等百家讲坛的学者可比。

 

不过,要说唐德刚是近代史大家,倒正应了那句老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资料越看得多,越觉得“叙述的方式和角度,往往比叙述的内容更重要,因为它们决定了叙述的内容”(田晓菲语),是多么的中肯和到位。

 

周策纵为唐德刚《胡适杂忆》作序:“大凡文字写得最美最生动的,最难同时得事理的平实,因为作者不能不有艺术的夸张。德刚行文如行云流水,明珠走盘,直欲驱使鬼神,有时也许会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但我们不可因他这滔滔雄辩的‘美言’,便误以为‘不信’。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

 

问题就在这里:唐德刚一旦“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就会“哀愁”丛生,忘了老师“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的教训,“大胆假设”有余,“小心求证”不足。有时甚至满嘴跑马,硬伤累累。如《晚清七十年》:

 

“自有其党派成见的共产党人则根本否定‘辛亥革命’之为‘革命’。”

 

中共对辛亥革命向来坚持肯定态度,何来否定之说?毛泽东认为“辛亥革命有它的胜利,它打倒了直接依赖帝国主义的清朝皇帝。”(《毛泽东文集》第2卷,1993年版,第402页。)“民主共和国观念从此深入人心”(《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4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546页。)辛亥革命以后,“谁要再想做皇帝,就做不成了。所以我们说它有伟大的历史意义。”(《毛泽东文集》第6卷,1999年版,第345~346页。)[3]邓小平、江泽民、胡耀邦、胡锦涛对辛亥革命和孙中山的评价亦非常之高。

 

唐氏彻底否定太平天国和五四运动,极力推崇北伐、孙中山(“近代中国最高层领袖中,凤毛麟角的现代人,是真能摆脱中国封建帝王和官僚传统而笃信民权的民主政治家”),以国民党的“视角”观照历史,可议之处在在多有(参见袁伟时《近代中国论衡》)。

 

关于太平天国,唐氏认为:“洪、杨一伙实在是我国历史上,第二次社会转型期中的第一批从事转型的先驱,只是这批乡下哥哥,草莽英雄,知识太低,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运动中的历史作用,而做了个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罢了。”

 

“洪、杨一伙”纵横十数年,一度占据半壁江山,摇摇欲坠的满清,不得不允许汉族军头(曾国藩、李鸿章)的兴起,为后来的洋务运动、北洋、辛亥革命打下了基础,称其为“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未免失之轻浮和武断。“洪、杨”固然暴虐,满清、“曾剃头”何尝是善人?

 

唐氏认为鸦片战争推动了中国从帝制阶段向民治阶段的转型,那么,对极大地削弱了满清统治基础的“洪、杨一伙”,除了理性的批判,亦当如是观之,何厚此薄彼?对农民起义的评价,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未为可取。

 

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史学界普遍认为是因为革命党人的幼稚和软弱,让袁世凯有机可乘。唐德刚《袁氏当国》亦人云亦云:“‘论革命历史,论海内外声望,论建国学理,则应属孙文’,就是凭这三条,孙文当选为第一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之让袁,治史者平心而论之,实旨在为国为民”。

 

事实上,孙不是“让位”,而是被迫“还位”于袁。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党人从开始酝酿到具体筹组民国临时政府,自始至终都把临时大总统一席定给了袁世凯。由“反正归来”的袁世凯出任民国总统,是黄兴、汪精卫等革命党人,以及立宪派、新军、知识精英的共同愿望和要求,可谓: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参见陈一容、张国镛《孙中山“还位”辨正》,《史学月刊》,1997年第3期)。我们不能因袁世凯后来复辟帝制,就抹杀其历史地位和在转型过程中的巨大贡献。

 

唐氏《毛泽东简传要义评述》:“毛泽东那几杆破枪,居然把蒋介石的美式配备的四百万大军打得片甲不留。指挥数万至数十万大军的国军主帅在阵前被活捉的,如王耀武、杜聿明、黄维、宋希濂等至数十人之多。这不但是中国战争史上无此先例,世界史上,亦未尝一见!”

 

果然“痛快淋漓到不能自拔”。可是,“德刚有极大的真实度”,又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小米加步枪打败蒋军的神话,海外亦有市场,教人情何以堪?

 

中共东北野战军最困难的时期,朝鲜方面支持了2000多车皮日军留下的战略物资,有的是无代价支持,有的是通过物资交换取得[4];苏联向中共东北野战军提供步枪约70万支,机枪约12000—14000挺,各种炮约4000门,坦克约600辆,汽车约2000多辆,另有弹药库679座,800余架飞机和炮艇若干,“从而极大地缩短了中共中央原先预计的彻底战胜国民党的时间表”[5]。

 

唐德刚先生那些“美丽与哀愁”的作品,对人们拓宽视野、打开思路,有相当之价值。若与袁伟时等学者的近代史作品对照阅读,相信读者在为唐氏文采叫好的同时,对其笔下“事理的平实”亦会有一个崭新的认识。

 

 

注释:

 

[1] 2005年10月18日,《兰州晚报》记者:“雍正大兴‘文字狱’是不是影响了社会的发展?”阎崇年:“雍正的这一做法对于清王朝国家的统一、减弱诋毁政权还是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满学专家破解清史“疑案”》,2005年10月20日兰州晚报)

 

[2]阎崇年:皇太极5次带兵杀入关内,有一次掳掠“人牲97万头”,对于当时新兴的清政权来说当然是喜剧:扩大了影响,为入关增加了经济基础;对中原百姓来说肯定是悲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历史是在多维中发展的,很难说悲,也很难说喜。(《阎崇年:我赞成修改历史教科书》,2006年11月05日晶报)

 

[3]杨燕华《中国共产党对辛亥革命的评价及其意义》,《上海党史与党建》,2002年第4期。

 

[4]刘统《解放战争中东北野战军武器来源探讨――兼与杨奎松先生商榷》,《党的文献》,2000年第4期。

 

[5]杨奎松《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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