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陆导演获得公映的电影寄予厚望是荒谬的，用优秀电影的水准来衡量这些作品，只能说是一地鸡毛。艺术家在中共电影审查官员的剪刀、个人的创作良知、投资商巨大的盈利需要和观众越来越挑剔的眼光中如履薄冰。

 

尊严对于大陆导演来说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是，《集结号》至少表明：因为商业成功获得部分话语权的冯小刚，竭力将自己对战争的严肃思考、对战争中卑微的小人物命运的关注和慈悲，在中共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表现出来。

 

在这个意义上，不能不说，冯小刚很了不起。背负着巨大商业压力的他仍然敢于冒险：尽量淡化战争的政治意味，突出战争的苦难与残酷，以及那些被集结号遗忘的小人物的悲怆和绝望。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车轮滚滚》、《战上海》、《董存瑞》、《大决战》系列长大的。在潜移默化的教育中，对所谓的“国民党反动派”只有刻骨的仇恨和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情结，从来就没有想过枪林弹雨中倒下的那些人是我们的邻居或亲人。在国共互相妖魔化的过程中，一个明显的事实惨遭遗忘：大家使用同样的文字，有着共同的文化记忆，而且，并肩作战、刚刚取得抗战的伟大胜利，为了政治利益又舍生忘死地拼杀在一起。

 

大陆内战题材的影视多如牛毛，唯有《集结号》完成了对革命英雄主义的突破，试图把中国人“集结”起来反思战争的罪恶。

 

中国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铁血的拳头大就是爹的国家，自秦始皇开始，评价政治领袖的主要指标就是看他有没有完成对国家的统一，统治的地域有多大，而不是看在他的统治下，人民具体的人权、自由和具体的幸福程度。可以说，连这些概念都没有，中国不落后天理难容。

 

一山不容二虎：中国强势集团的字典里没有包容、妥协和谈判的余地，矛盾一旦激化，就靠拳头来解决争端，从道义和肉体上完全消灭对手。社会进步成本之高之缓慢也就可想而知。

 

应该说，只有为自由而战值得正面歌颂，如反法西斯战争、解放伊拉克的战争。即便这样的战争，也会发生不少悲剧。正义的价值在于：如果不打，人们的生活将会更不合理。辛亥革命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动荡，但从结束满清暗无天日的残暴统治来看，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为了争取自由，人类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洒满了奋斗和牺牲的血泪。

 

我十分厌恶广受赞誉的《太极旗飘扬》，导演在自由创作的环境中，为了讨好观众，迎合他们对催情的低俗需求，刻意模糊战争的是非和正义，大打下流的催泪瓦斯。如果韩战不是韩国人民为了自由浴血奋战，那么，他们生活在无耻、可怕的金太阳的世界又有何不可？

 

这与《集结号》的情况完全不同，冯小刚在可能的尺度下已经做得足够好，拿美国人的标准来衡量《集结号》是不道德的行为，冯没有那样的创作环境。能够从中共标榜的“以人为本”的缝隙中，将镜头聚焦在默默无闻的国共双方下层官兵的生与死，彻底颠覆“为了新中国，冲啊”的革命英雄主义，难能可贵，值得每个中国人都去看一遍。

 

战争片作为一种类型，无论你怎么表现，首先应该令人痛恨战争的罪恶，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和平。当然，要是能和《红色海岸》一样，对二战中的日美双方都予以同情、平等的视角，把仇恨的火苗引向战争的罪魁祸首（日本军国主义）那就更好。

 

崔卫平说《集结号》是在表达“别拿炮灰不当炮灰”。也许吧。狭隘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是诞生炮灰的温床。

 

也许，冯小刚推出肢体横飞、鲜血淋漓的画面，表达对生命、勇气的敬畏的背后，还有更高的文化上的诉求：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愿集结号更加嘹亮：用和平方式能够解决的事情，别用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