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龙走上一步,正要推门,突然象被点了穴道一样,站在原
地。已经快十月份了,自贡的天气竟然还是热得人整天火洒洒的。这个四川南部的丘陵城市,热浪盘旋在高低起伏的地势上,就象找不到出口一样,欲走还留。
国庆节刚过,林青龙在蜀江春请叶华吃饭,喊了张烂贼等几个人一起。
吃完了饭,一帮人打车到十字口的滴翠茶坊喝茶。
一边喝茶,一边轧金花,叶华运气很好,第二局就摸了一个K飞机,跟着下来好牌不断,林青龙不停地说你狗日的当真是踩了狗屎嘛咋子哦?
中间洗牌的时候,叶华和林青龙站起来上厕所。
转到面向一个包间的地方,包间的门突然推开,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的人走了出来,向厕所的方向走去,随着门的推开,一阵搓麻将的哗啦声顿时传出来。
叶华和林青龙无意间顺着打开的门向包间里望了一眼,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面向包间门口的林青龙的父亲。
在那一刻,叶华也看到了:林父的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手搭在林父的身上,嘴巴贴着林父的耳朵正说着什么,林父的手搂住女孩子的肩膀上,脸上满是笑容。
那女孩子,是刘沁。
“秋老虎咋子还没走哦?”第二天的傍晚7点,冯眼镜坐在王爷庙舞池边一排长长的凳子上,心焦泼烦地问叶华,其实他也不需要回答,无非是发泄两句,跟着拿起面前的茶碗,把茶当啤酒一样扎实整了两口。
叶华一个眼睛左看右看,茶碗盖子被他竖起来,拨了一下,手指头飞快地动着,茶碗盖子就在桌上旋转起来,象一个乳白色的蝴蝶。
“心静自然凉,这一向都没下雨,过段时间一泼秋雨一泼凉。”话刚说完,手伸向冯眼镜透明的衬衣上兜:“日你的妈哟操得好哦,抽的塔山哦,粉起!”
正说着,一堆认识的伙子从门口钻了进来,看到叶华他们,伸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他们边上,刚坐下,叫了茶,有三四个人起身就要去上厕所。
“又来这一套!”叶华捂起嘴巴转身对冯眼镜说:“要开钱的时候就跑厕所,狗日的些这一辈子是算死了的!”
作为古迹的王爷庙坐落在自贡的母亲河——釜溪河边,这个青砖碧瓦的所在,怎么会成为扯起霓虹灯放起迪斯科的舞场,叶华并不是很搞得清楚,总之有地方耍就对,哪里婆娘多就哪里跑,天可以黑,钱不可以没的!就算钱没的了,歌照吼、舞照跳、酒照喝、马子照泡,如果实在不行了,走走走,窝尿!
站在王爷庙的厕所里窝尿,身后是一道悬崖,王爷庙的这一部分悬在釜溪河的上空。下面,釜溪河以王爷庙为轴弯了一个弯,掉头向关外流淌而去,在对面,是葱葱郁郁的富台山,特别到夜晚,这里凉风不断,吹来植物和河水的气息。
林青龙曾对此专门下过评语:王爷庙有着全自贡空气最清新、风景最好的厕所。
叶华说:“你对生活确实很有追求。”
差不多一年了,冯眼镜和林青龙的关系始终无法缓和,因为涉及到婆娘,叶华夹在中间,也不好多说啥子,总之冯眼镜喊出来就出来,林青龙喊出来也出来,酒各喝各的,听到另外一个要来,你要走,我也不拦你。
一直到了这天晚上王爷庙出来后喝酒,叶华才大致晓得,冯林二人之间,远不止婆娘这么简单。
事情要回溯到去年冯眼镜撞死人的时候。
醉酒驾驶,致人死命,这是很大的一个事。当然,在自贡,这也可能是不太大的一个事。
事情的大小,取决于两点:1、被撞的是哪个;2、撞人的是否有关系。
关于第一条,祸从天降的这家人无权无势,似乎已满足了这个条件。
而第二条就不好来的,冯眼镜的父母都是盐厂下岗工人,看遍家谱,无论是祖上还是亲戚朋友,跟官和商都搭不上任何关系。
冯眼镜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妈老汉走投无路,想来想去,想到了林青龙那颇有关系的父母。
同为学生家长,冯眼镜与林青龙两家的长辈只是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两次,寒暄过几句,之后都没怎么来往过。冯眼镜的父母只是听冯眼镜和叶华经常说起林青龙那个在电视台的父亲,以及生意做得很大的母亲,当时也只不过是想人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也没的啥子好羡慕,日子还是照自己的过。
但现在娃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在没有任何办法的情况下,即便是完全认不到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厚起脸皮,这是当时两个老的能抓到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冯眼镜的父母上门的时候,林青龙和叶华正在外面吃酒,林青龙的父亲不在家,林青龙的妈妈对着这两个衣着普通、相貌老实、似曾相识的访客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然后把他们让进来。
起初,林母一直露出为难的神情,说娃儿最错就在于不该吃酒,不吃酒,并不难办,但现在很麻烦,而且我在交警队那个朋友已经调了……
冯眼镜的父母越听越绝望,在多次恳求,甚至是哀求之后,林母还是无法对这两个与自己完全无交情的中年人有什么承诺。
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刹那,冯眼镜的母亲做出了她最后的努力,为了娃儿,一个完全不顾自己的举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给林青龙的母亲跪了下去。
冯眼镜苍老的父亲楞了一下,忽然老泪纵横,站起来,挨着妻子,也跪了下去。
林青龙家的客厅里,两个佝偻着背,鬓角已有雪霜的中年人,跪在擦得亮堂堂的木地板上,犹如两具悲伤的雕塑。
林母的心脏,在那一刻,很重地跳动了一下。
“我跟你讲个故事。” 在东兴寺大桥下,冯眼镜已经喝得眼睛都悬了。
“说嘛。”
“有一户人,男的女的都下岗了,屋头穷,有一天中午两个人在屋头下面吃,本来该放味精,结果放错了,放成了屋头另外一种有毒的粉末,两口子吃的时候已经觉得味道不对,但是,穷啊,一碗面都舍不得倒,强咽着吃下去,被隔壁发现的时候,男的死了,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华听得一阵压抑,抓起酒杯子吞了一口。
“那个狗日的一天到黑说胎运,胎运!啥子胎运?凭啥子同样是人,他狗日的有钱耍远东日婆娘,别个就连一碗吃起感觉不对的面都舍不得倒!?”
“我妈老汉拱起背辛苦了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到头来,喊下岗就下岗,他们又不是干不得工作!”冯眼镜猛地直起身体,伸出手指,狠命地指着某一个方向:
“到最后,还要为了我在那个狗日的老母亲面前下跪!”
叶华陷在沙滩椅里面,望着情绪激动的冯眼镜,想劝,不晓得咋子劝,只能又举起杯子,说兄弟,我晓得你闷了多久了,今天晚上我咋子都陪你喝。
林青龙的传呼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当林青龙赶过来时,冯眼镜出人意料地还坐在原地。
林青龙看到冯眼镜在,皱了下眉头,然后又面无表情,挨着叶华坐下,加了一个菜,自己喊了两瓶月华。
菜还没吃两口,冯眼镜说:“来,划拳!”
叶华说划嘛划嘛。
冯眼镜看着林青龙,说来不来,幺二拳一瓶。
叶华说你狗日的吃醉了,吹一瓶吹得下去啊?
林青龙看也不看冯眼镜,筷子又伸出去夹菜,说来嘛,一瓶就一瓶。
冯眼镜的拳是小有名气的,变化多端,算计精准,叶华经常被他逮得毫无脾气。
林青龙的拳比叶华更烂,两拳过后,输了。
拿起瓶子吹了一半,林青龙脸红脖子粗,手摸着肚皮,瓶子放回到膝盖上。
“喝不得喊声宵哥,我给你吞了!”冯眼镜点起烟,看着林青龙。
林青龙鼓了他一眼,端起瓶子又吹,吹到最后已经纯粹是在硬灌,酒沫从嘴角一直淌下来,淌过脖子,淌到衣领上。
灌完之后,林青龙把空酒瓶重重地放回桌上,嘴里还包着最后一口,说不了话,眼睛睁圆了看着冯眼镜,一个下巴仰起。
冯眼镜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扎实鼓掌,说林汝霖你狗日的好样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梗直!我喜欢!
话音未落,就见林青龙头猛然垂下,身子前倾,哗啦一声呕吐起来。
挨着他的叶华一下跳起来,说你狗日的这么快就现场直播啊!
冯眼镜狂笑,操起地上一瓶满满的月华,站起来,站到正蜷着狼狈地吐个不停的林青龙身边,叉着腰,仰着脖子,把整整一瓶月华吹了下去。
然后,冯眼镜高举起酒瓶,眼望着身下踩在一片污秽中的林青龙,如一个胜利的将军,高喊着:“你看你,你就象一条狗!”
东兴寺桥下,周围的夜宵摊子上,所有的吃客都抬起头来,望着陷入癫狂的冯眼镜。
那个夜晚,两个曾一起耍了许久的年轻人势不两立。
那个夜晚,冯眼镜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象李逵一样痛饮,最后醉倒在东兴寺大桥下的街沿上。
那个夜晚,叶华也喝了很多,醉眼迷朦中,许多镜头如过电影一样在眼前飘过:冯眼镜那起被人强行抹平的车祸、那个痛不欲生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那个与冯眼镜家里同样困难的家庭……
他看着吐得浑身都是的林青龙,想起上一天滴翠茶坊里年龄极不相称的那一老一少,想起了远东里那些被抱来抱去的小幺妹,想起了蔡芩。
蔡芩,哦,对,蔡芩。
把冯眼镜扶回座位上,叶华摇摇晃晃地走到公用电话边上,拨蔡芩寝室的号码。
“怎么这么晚了打电话来呀?她们都睡了。”蔡芩睡意里带着欢喜,压低了声音说。
“你好久回来?”
“哪有这么快啊,你想我就来成都啊。”蔡芩轻轻地笑,开玩笑地逗他。
成都?
成都!那里大概没有胎运、没有反目成仇、没有舍不得倒掉的有毒面条、没有刘大姐和新街百货……
那里,还有蔡芩。
清纯似水、微笑如花的蔡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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