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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鲁敏作品集11   《月下逃逸》

(2018-11-21 18:3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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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1

 

 

               《月下逃逸》

   

   
    1、在蓝妮的回忆中,二十出头的哥哥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这跟他一直在户外工作有关。哥哥是送信的。宽马路与窄巷子里,他抬着屁股蹬车,鱼一样,没完没了地穿过平庸的灰色人群。他手关节粗大,指甲宽而发硬;耳朵与手,在冬天会生紫红色的冻疮。而夏天,他所有汗衫的胳肢窝部分,都发黄。他跟他的同事们一样,有着那行业特有的表情:生硬,缺乏笑容,似对万事万物皆漠不关心。没有人相信他高中毕业才没几年,某些职业便是这样,一进去便饱经沧桑。
    也可能,不仅仅是职业的原因,哥哥整个人,长得太糙了,神情木,兼有萎靡之状,好衣服穿在身上也没有样子,包括吃饭、走路、做事,都有种等而下之的感觉。尤为等而下之的是他的成绩,整个学生时代,他都是个窝囊的差生,各种名目的坏消息与相应的处罚络绎不绝。他反正就是蔫蔫的,好似习以为常,但父母亲对此难以忍受———他们总会把小小的污点上升到人性或情操的地步。蓝妮一直以为这只是父母亲迂腐的道德洁癖,直到后来,当她知晓那个所谓的秘密,才明白他们的如此这般,是有出处的。
    接着说哥哥。他这样的成绩,结果可想而知:南京的大学那么多,但哥哥没有考上其中任何一个。毕业后晃了好几年,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父亲砸了一只杯子,母亲两顿没吃),他参加投递员的招工。送信么,风吹雨打、早出晚归而已,似是没什么门槛,也便进了。
    现在想想,蓝妮仍然觉得哥哥当初的决定颇为奇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高中生,可选余地还是有的,比如眼镜店站柜台、广告公司跑业务,无论哪一个,总比投递员要强一些吧。唉,也许这份工作,本便是命中的必然吧———人人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了他应该踏的那条路。
    2、有一阵子,每天下午送完信,哥哥便富有计划地挨个儿地到南京的各个大学一一拜访。那身绿色制服,使他可以顺利地进入几乎所有单位的大门,但他只去大学。绿色的自行车载着瘪瘪的马鞍袋(掉了色、卷边,一股寒酸相),他飞快地从那些跟他年龄相仿的学生们身边驶过,不打铃铛也不东张西望,只一心一意往前骑,凭着直觉找到教学楼或图书馆一类的中心建筑,然后,他走进去,顺着走廊找到一个男厕所,站到便池边,或多或少地撒上一泡尿,一边撒一边侧过头,透过窗户往厕所外张望,那里,或是一角灰白色的天,或是几枝紫荆花。他的尿液混合着水冲到校园的下水道里。然后,他便走了,重新跨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
    这所大学,就算是来过了。下次,再换另一所。
    这些,是哥哥跟蓝妮说的。他工作那一年,蓝妮才上初二,他们兄妹相差整十岁。记得很小时,因为羡慕哥哥的年纪,蓝妮问过母亲:为什么我比哥哥小这么多啊。母亲脸色阴沉,不予回答,好像这问题大大冒犯了她。蓝妮愣住了,随即假装不在意地从心中抹去这个疑问,管它呢,谁能管得了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情。
    但这样的年龄跨度,反倒让哥哥与蓝妮非常要好。虽则哥哥在家中一直寡言少语,私下里却会跟蓝妮说许多事情。蓝妮默不作声地听,听不明白也无所谓,她是觉得,像哥哥这样木讷的人,也不会真有什么深刻的想法吧。
    星期六的晚上,父亲同意哥哥带蓝妮出去散步。就是在星期六的月光里,哥哥跟她说很多的话。
    3、特地要提到星期六的散步,是因为,这于蓝妮和哥哥,是比较难得的共处时光。平常,父亲不喜欢她跟哥哥混迹太多:你会给“带”坏的。父亲毫不避讳地这样解释,似乎他的厚此薄彼乃天经地义之举。哥哥对此也有自知,当着父亲的面儿,他几乎不怎么跟蓝妮说话。
    ———说起来外人一定难以置信,蓝妮家,禁忌与雷区颇多,似有一种对称的、沟壑般的阵营:她与父亲为一方,哥哥与母亲则是另一边。
    父亲从事建筑绘图,九十年代之前,电脑制图尚未普及,他的手工绘图,精细无比,为业中佼佼,他因此获得行业津贴,算是怀有别才的人。人们据此敬重他,他亦因此自爱并沉湎,花费一切的时间与热情在其上。每绘好一套工艺设计图与整体效果图,便在家里绕着圈四处踱步,得意得不能自已,四顾之下,无人分享,只得将就着喊小蓝妮去看,她当然完全不懂,但仍能看得喜欢———那纸上的庭院与砖木,竟比真实的建筑更为深邃,似乎有一条可以抵达另一世界的秘密通道。正因为这些图,父亲好像找到了蔑视身边人的理由,他常常盯着自己的图,喝茶,喝一整个下午,不与旁人说一句话,包括母亲。
    蓝妮从没见过父母间有过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们间,总似隔着又冷又脆的玻璃墙。好在,他们的这种生硬不是突如其来,从蓝妮记事起便是这样,故她倒也安之若素,并就此认为:家庭,男女,亲人,本就该这样吧,每个人都像一根独立的水草,在各人的命运里摇摇晃晃。有时看到别家几口人,亲亲热热谈笑而过,她反倒觉得那是短暂的假相、违心的表演……
    尤其是哥哥,父亲挑剔他的一切:可疑的智力,太大的脚,吃饭的声音。父亲用鼻音与舌齿音表示他的情绪:哼。啧。哧。短促的气流、撅起的嘴角,极具批判效果。而哥哥,蓝妮也从未听到他叫过“爸爸”,也不知是否她的记忆有问题。或许,二十啷当的儿子与父亲之间,就该这样吧。
    哥哥做了投递员,父亲对哥哥的不屑与否定更是达到一个高峰,带着几分早已预料的讥讽:就知道,不会像我的……他根本就不是个读书之人。
    4、相比之下,父亲对蓝妮算是不错,可能因为她的成绩———她一直以哥哥为鉴,对功课暗中刻苦,狂热而持重地欢迎各种考试,因为她可以用一个极漂亮的分数,来稳妥地换取父亲由衷的肯定。有时父亲从熟人处搞来两张邻校的同级测试卷,她会顾不上吃饭,立刻扑上去,把每一个空白处都填得满满的,好像就此可以保住唯一的父爱,毕竟,她不能指望母亲。母亲一向对蓝妮不太亲热。
    但蓝妮理解母亲为何对自己不好:因为父亲对她好、对哥哥不好,而父亲又与母亲不和,那么,类似领地归属的分配,母亲“必须”对她不好,这样才算公平。这想法给蓝妮以很大的安慰———她从不与哥哥争抢母爱,就算她知道母亲曾暗中为哥哥顽固的冻疮去四处寻求偏方,又辗转托人找到邮局,要领导分给哥哥一条轻松些的邮路……
    但情况也并非总那样泾渭分明———比如,对哥哥的长相,母亲就比父亲还要不满,她常常会突然发起火来,仅仅是因为哥哥油腻的发质或习惯性一高一低的肩头,她伸出手去,狠狠掳起哥哥的头发,或是徒劳地拉扯哥哥的衣襟。再比如,当着父亲的面,母亲会对哥哥做出很冷酷的姿态,像要跟父亲比赛:你对他狠是吧,瞧,我比你还狠;你以为他是我的心头肉是吗?错了,我比你还不在乎他!
    总的来说,在家里,哥哥是不大走运的。

    但哥哥对母亲十分忠心,他小心保留着母亲的一些旧照片,偶尔跟蓝妮一起分享:纱巾、剪裁合体的小洋装,胸部丰满,脸上的笑容跟脚上的高跟鞋一样,亮闪闪的。照片里,是那样一个柔软迷人的母亲,而生活中,她遮掩着收臀含胸,呆板的齐耳发,表情倔强,常年裤装,包括闷热的夏季。一个坚硬的母亲。
    母亲的这种硬还表现在许多方面。比如碰到杀鱼、杀鸡,从高处取重东西等等,她宁可一个人跟自己的胆量和力气较劲,决不开口向父亲或哥哥求助。偶尔,她皱着眉跟蓝妮谈话,也是这样的调子:一个人,最好自力更生,不要依靠别人。谁都不可能指望谁。你跟你哥哥,都要这样……
    在当时,蓝妮听得莫名其妙,觉得母亲爱讲大道理,唉,多少年过去了,当他们整个家像沙子那样散了,她才明白,母亲大概早料到会有后来的结果吧。
   
    1、哥哥的确不是父亲谓之的“读书人”,他房里几乎找不出任何书本———自高考之后,像是清除臭虫般的,哥哥把他房里所有可以读可以写的统统扫地出门,尽管此事惹得父亲直翻白眼。但做了投递员之后,他倒喜欢起看杂志了,偏偏父亲顶瞧不起杂志。“杂!志!花花绿绿!”
    好在哥哥不必专门花钱去买,每份工作,就算最差劲儿的,都会有点小小的便利不是吗———每天晚上,哥哥可以带一些杂志回来看,这些杂志,傍晚到达他所在的支局、搁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投送。而这一个晚上,哥哥就可以跟发行员打个招呼,暗中带回家来。这当然不符合规定,但是,生活怎么可能一直都符合规定呢。
    《家具与室内装饰》、《模型世界》、《演讲与口才》、《围棋天地》……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哥哥并没固定的兴趣,他整齐地把它们装在一个纸袋里,上面遮上旧报纸,夹带走私货一样拎回家。晚上,除了必须的吃饭与洗漱,别的时间,他就呆在他的房间独自消遣。
    哥哥的房间是个小夹层,从客厅边上隔出来的,没有窗户,黑乎乎的,狭长,刚能放下一桌一床,仅两片薄薄的木质移门与客厅相隔。工作后,哥哥大约自以为独立,为了使这个移门具有“锁”的功能,衍生出“敲门”和“等一会儿”的时间,哥哥大动心思,想出个笨办法:当他在里面,便在移门内侧的把手与自己的手腕间系上一根塑料绳,只要有人推门,绳子一动,他不论是在床上或在桌前,就即刻跳起来把灯关上,速度比豹子还快———于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夹层立刻暗乎乎的啥都看不清了,哥哥以此来维护他可笑的私密空间。实际上,能有什么呀。
    蓝妮曾经使过一次坏,假装动门,欣赏哥哥一跃而起的姿势、灯光如闪电突然熄灭,她悄没声息地倚在门口:是我。
    哥哥不生气,但他也不开灯。看来,连小蓝妮也在提防之列了。昏暗中,她看见哥哥的眼睛,从那黑暗中慢慢显现,泛着水淋淋的光泽,有种不为人知的幸福似的———于他,这是罕见的表情,蓝妮一时十分惊讶。她后来再未假装动过哥哥的门,而且,出于一种说不清的补偿心理,只要知道有人走近哥哥的木移门,她就会突然咳嗽或尖声唱歌。
    父亲觉察到蓝妮的伎俩,他瞪瞪她,失去了突然开门检查哥哥的兴趣———说到底,他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哥哥在里面做什么,可能只是想看看哥哥惊惶的脸色。

    2、父亲只在星期六对哥哥稍稍亲和,因为他这天心情较好———母亲要加班至凌晨,他可以单独拥有一整个晚上。
    母亲原来在粮食局机关坐办公室,很普通的职员,后来不知怎的,竟一下子成了下属一家老字号面店的负责人,这种老字号,平日生意一般,但到休息日,总有外地游客兴冲冲挤满店堂,于人声鼎沸中煞有其事地匆匆品尝那些名过其实的点心———大约正是为了体现所谓的身先士卒,母亲总在周六晚上去跟她的职工们一起加班。
    从这个意义上看,母亲算是个女强人,工作似是她唯一的兴奋剂,对于加班,她更有特别的嗜好,包括从前在机关,她总也能千方百计找到加班的机会,并像箭一样毫不犹豫地射出去。莫非正是因为加班,她脱颖而出,成了面店的负责人?这个逻辑似也不大通顺,但总之吧,母亲在事业上算成功的,不过父亲对此并不欣赏。他们两人的关系,很难说清楚谁更强势,因为他们不大吵架,或者说,他们不是用吵架的方式来非难对方———他们的策略是不说话,最先挑起沉默的那一方往往更富有主动性,然后,他们就开始绷,常态的、若无其事的,好像彼此不说话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家中也并不因此运转不灵……
    蓝妮曾暗中观察多次,看看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触发冷战。观察的结果毫无规律可循:有时是父亲的一句话,提到某个敏感的年份,母亲的脸突然就涨得通红;有时是母亲的某件旧首饰或一个姿势,让父亲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忽地一冷……更多的情况是风起青萍之末,在蓝妮还没有觉察到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当中的某一方,抿起了僵硬的唇。
    蓝妮为此特地请教过几位女同学,询问他们父母吵架的原因。哦,这个呀,她们掰着手指头争着列举:钱、家务、打牌输钱、喝醉酒、双方的老人……看着她们舞动的手指,蓝妮暗中感叹:这种说得出原因的吵架,反是较牢靠扎实的关系吧。

    3、你们也转转去吧。母亲一走,父亲好像要占领家中整个地盘,顾不上哥哥对蓝妮的“不良影响”了,迫不及待地建议他们出门,有时他还给一点零花钱。哥哥上班后的第二个月,他照例掏钱出来,但明显犹豫了一下,哥哥马上说:我有工资了。父亲鼻子里“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其实蓝妮知道,父亲并非小气之人,他甚至不喜欢自己表现得小气。但对哥哥,他偏要如此苛刻。
    从前用父亲的钱、现在用他自己的钱,哥哥总替蓝妮买些小零食。有一阵子,她喜欢锅巴,焦黄的、撒着辣粉末儿,哥哥就买上一大袋,然后带着她,走过布满电线与晾衣绳的巷子,走过老厂房边上长有参差灌木的小路,最终到达一片无人问津的空地,形状不规则,满地的野草,散着石块与废料。这是哥哥白天送信时留意到的。哥哥替蓝妮找到油漆筒之类的东西,让她坐下,吃锅巴,他则开始说话。
    哥哥总是谈他的工作,并遵循一个固定的讲述顺序。
    先是谈没有生命的。
    比如,他的二八式大杠车子,沉重但灵活,他每周打理一次,擦拭、上油、紧锣丝,那车越收拾越懂事,像匹沉默的骏马。

    他装信报的马鞍袋,搭在后座上,去程沉甸甸,返路空荡荡。
    他每日骑的路———环形,按照最科学的编排,从起点到达终点,让他不重复地走完所有投递点。
    他的邮件签收簿,每投出一封挂号信,签收簿上便多出一枚模糊的收发印、红色私章,或是蹩脚而用力的签名。
    然后是有生命的,他按投送顺序对蓝妮讲述他所遇到的人们。
    一个干瘦的退休工程师,长年在家里钻研各种科技发明,自动淘米篓、感光伸缩晾衣架、蛋白蛋清分离器等,他顽强地向各级专利局申请专利,从国家开始,然后是省里、市里、区里;若无回音,一个月后再重新开始;周而复始。工程师脾气很差,总当着哥哥的面急促地撕开信口,一边发起脾气,大骂官僚主义,并拽着哥哥,摊开图纸,细细介绍他的奇思妙想。
    有一个人,很奇怪,他收到的信,一张纸都没有,而总是一盘磁带,不知道那是什么?又为什么那样?
    一个基督教徒,他虔诚地在家用毛笔抄写圣经,寄送给天南海北的教友,而回赠品总是一本又一本的简装圣经。哥哥为他投递,他总要洗净双手才肯接受。他一度也送给哥哥许多漂亮的小楷教义,想替哥哥引渡,带他寻找彼岸世界。
    一边讲着,哥哥干巴巴的语调逐渐起了变化,语气充满情感,他整张脸的轮廓,也不那么笨相了。他耐心罗列那些收件人的长相,情趣与性格,甚至家庭生活、情感状况与通信对象。
    ———蓝妮感到好奇,哥哥怎会那样一清二楚?对此疑问,哥哥无声一笑:……我会透过信封猜字。
    月亮迟钝地照着狼藉的空地、照在哥哥身上,像是轻盈而冰冷的薄被子,赋予他特别的光彩。瞧他现在!跟在家里、在白天,完全不同了。凝视着哥哥脸上模糊的阴影,蓝妮感到一种心疼。手中锅巴的焦香气,带着世俗的热,在空气中散发。她递给哥哥一块锅巴,他接过,却一直攥在手心,顾不上吃。

    4、在小空地上呆一个小时左右,哥哥带蓝妮往母亲加班的面店去,两个人步行不过十来分钟。进入面店后场,站在放满自行车的院子里,从北窗往里,便可以看到母亲———她套着件白外套,身边是一群同样穿着白外套的职工,明晃晃的灯下,他们的手指痉挛般地捏着包子皮,制造出紧凑的中式皱褶,面粉在空气中浮动,隔窗看去,恍若梦境。
    哥哥这时总会紧紧捏住蓝妮的手,阻止她径直冲进去。他长时间地站在院子里,出神地盯着窗户里白色褂子的母亲。母亲正在跟职工们说笑,这里,母亲不再像家里那样硬梆梆的了,她成了一个可爱的陌生女人,自在、活泼、灵敏,大笑时露出牙龈,眉毛上白面粉更增添了某种喜剧效果。
    终于,像是有血缘般的暗示被空气传播,母亲意识到什么,她别扭地转过身子,看到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站在院子里,母亲的笑在脸上滞住,被掩埋的苦涩重新涌上来似的。母亲离开灯光,离开弥漫着面粉的工作间,她一边搓手一边开门出来,走到院子中。
    “你们又来了?”她眼睛盯着比她要高出一头的哥哥,好像不高兴。其实不是,昏暗不明的灯光下,她轮流看看孩子们,这样感叹:瞧,你们越长越像了……这话真莫名其妙,蓝妮跟哥哥可一点都不像!但母亲半闭着眼,被自己这句话给催眠了,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哥哥的头。哥哥却让开。母亲瞧瞧自己的手,也缩了回来:“瞧,全是面粉。”
    母亲看着哥哥,尴尬而生涩地笑了笑。哥哥也在笑。每每这个时候,蓝妮便会感到,他们的笑里,有些细小而饱满的东西,是她所不能共有的。
    母亲从不邀请他们进去,随便说上几句话,她再接着回去忙碌,哥哥则拉着蓝妮,他们从原路返回。哥哥说:“其实,我们也可以不从原路,从别的地方绕一下。你相信吗,这城里,从任何一点到另外一点,都可以走环形,永不重复。”
    是啊,不要说一个城,整个地球都是如此。但蓝妮认为哥哥此刻说的不是常识,而是表达一种心境。见了母亲之后,哥哥总似有所不同。此时,蓝妮便涌上一股冲动,想要追根溯源,请求哥哥告诉她,家里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哥哥出生得早,他有可能知道得更多吧。
    但一个人是否有权质疑其出生前的事?本就不应当知道的吧?如果拼命追究,反会得罪老天爷吧……蓝妮总在这样小小的忧惧中错过开口的良机。
    ———若干年后,当母亲最终道出真相,蓝妮依然无法推测,若她开口相问,哥哥会说吗?又或者,哥哥是否真的早已知道那些秘密……
    不过在当时,那些忽左忽右的念头并来不及进行太多的周转,哥哥得赶时间,是他“带”蓝妮出来的,得早点“带”回去。对父亲的忌讳乃无所不在的篱笆,不敢轻意僭越。
    推开家门之前,哥哥会让蓝妮检查他:“头上或肩上,有什么吗?”他的谨慎太过多余,他自己也应当清楚,母亲沾满面粉的手根本没有触碰到他。再说———父亲对他们回来的时辰、他们的表情或身体,根本毫不在意。

    推门进去,看到的父亲———总是正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盘坐在小沙发上,喝着茶,四周铺着一圈图纸,从茶几到地上,全是他过往的得意之作。他脸浮在半空,像是进入了一个隐形的、至高无上的世界。他冲兄妹两个仓促地挥挥手,制止他们并不会发出的问候,以免打搅他与图纸们的窃窃私语。
    这样的父亲,反倒让人觉得他是可怜的。或许哥哥也有同感,蓝妮感觉到,哥哥一直紧张着的身体软了下来,垂着头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进入到他的小夹层去了。
   
    1、有一天晚上,很迟了,哥哥突然问蓝妮要纸与笔。“最好是信纸,干净的白纸也行。这会儿不方便出去买了。”
    蓝妮翻了翻,发现竟没有完全的白纸,她的纸都是父亲作废的图纸———每隔一阵,父亲会带着一种隆重馈赠般的表情,整理出一叠废图纸,整整齐齐,给她打草稿。见他非常舍不得的样子,蓝妮有些不敢用:要不您留着吧。不,给你打草稿用,死得其所,就好比是“葬花”吧。父亲开了个酸腐的玩笑。
    做作业时,如果累了,蓝妮会让自己分一会儿神,把草稿翻过来琢磨父亲的图,试图发现破绽或错误,寻找父亲抛弃它们的原因。但没有。就像她曾经千万次地想:为什么父亲不喜欢哥哥,哥哥身上,同样找不到特别的错误。
    “那算了,图纸也可以。”哥哥勉强接受了。但当他伸手来接,图纸上父亲细腻的笔触让他的手指变得十分僵硬。
    要纸干什么?他不是最痛恨这些东西的吗,难道他打算重新学习?这绝无可能,蓝妮知道,哥哥讨厌功课的程度正与她喜欢的程度一样。那么,深夜索要白纸———这引发了蓝妮的好奇:他到底在小屋子里忙些什么?
    蓝妮开始暗中留意他的举动,终于发现一个小现象:哥哥经常往他的小夹层装水,用一只家中不再使用的旧铝饭盒;然后,又会用同一只铝饭盒带水出来倒掉。这比较怪,因为母亲规定一切洗漱都在卫生间进行。当然,如果他要单独洗什么、或是喜欢用饭盒来玩玩水,也没有人禁止———真正蹊跷的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的事,他偏偏不想让人知道,进来出去,隐蔽得十分高超,或是一边套夹克衫一边进出,饭盒在夹克衫鼓起的空气里,或是用一条毛巾裹住饭盒夹在腋下……
    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其实,世界上许多事情,大大方方的就能瞒天过海,反之,却会令人生疑从而加速暴露。不过,蓝妮并不想特别去打听,想想哥哥系在门拉手与手腕之间的绳子吧……算了,随他去,如果他愿意,他最终会在月光下说出来的。
    ———世界上有无数条环形的邮路,供跟哥哥一样的邮差们投信;但决没有环形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小缺口。哥哥的那个缺口,正在月下。

    2、最白最好的月光应当是阴历八月十五,举头向月的万家团圆之夜。
    每年的此际,母亲都有些应景的努力,她从所在的老字号带回各种馅料的月饼与点心,有时还到菜市买两个石榴、称几斤菱角……父亲却因这节日而变得焦躁,他好像总拿不定主意,是配合一下母亲,还是顽固到底。到最后,他总毫无创意地选择“有事”:中秋当晚,没法赶回来一起晚餐,这么蹩脚的借口,让人都没法真的生气。
    但父亲的这个举动还是具有效果的———家宴就此残缺了,跟千家万户的大气氛唱着反调,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像是一种嘲弄,哥哥仍不多话,也不试图安慰“他那一边”的母亲,只用原罪般的沉默来尽可能缩小自己。母亲皱着眉扫视蓝妮,好像父亲的缺席该由她来顶罪。蓝妮装着不以为意。
    三种味道的月饼,母亲都切成四小块,每人吃一块,剩下的那角,蓝妮以为母亲会留给父亲,她却劝大家再多吃一块,没有人再吃,她便一口送到嘴里,费劲地咀嚼,如同对付一块油渣。
    这年中秋节的次日,正逢星期六,母亲继续加班,父亲同样让蓝妮与哥哥去散步。
    正是这天晚上,蓝妮头一次注意到那初升的、无与伦比的大月亮———它不是白的,而是发黄、发红,几乎有些混浊,身陷于远处的建筑物轮廓线与模糊树影之间。冷不丁一瞧它,像是快要沉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重新看,才会相信,它是在慢慢地上升,那样沉重的,随时会坠落般的。
    有很大一会儿功夫,蓝妮和哥哥都默不作声地盯着那月亮看———多么好的月、多么好的夜晚!就算至今,她仍然记得那晚与哥哥的每一句对话,因为月光的浸泡,往事没有生锈,也没有湮灭,而化为影影绰绰的伤怀……

    3、“啊,其实———我想,人与人之间,应当是非常亲密的,可以热乎乎的相互紧挨着……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仰望着月亮的哥哥突然大声感叹,语气跟以往有异,无限地沉醉而向往。
    这措词像是书面语,显得很滑稽,他乱发什么狗屁感慨?看看我们家吧,什么叫亲密?还热乎乎?但蓝妮不打算反驳哥哥,只再次往月亮看,那清冷的光辉正合她的心境。
    见蓝妮这般,哥哥反倒更加认真了。“可怜啊,你是从不知道……你一直呆在家里面!”他捏捏两只拳头,好像在犹豫,该拿出怎样的实例来证明。
    蓝妮继续宽容地笑,不想争辩。她甚至感到一种愉悦,认为自己是成熟的、正确的。
    她那理所当然的神色触动了哥哥,带着豁出去的劲儿,哥哥靠近了,有些气喘吁吁:“你不信?我有实例,我每天都看到许多活生生的例子……其实,我早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看别人的信,各种各样,只要有兴趣,我就看一看……”
    月光现在完全地升上来了,它挂在半空,变得小了些、远了些,却又与人间无限亲近。

    接下来,像是撕开了密封的缺口,活跃的空气涌进来,哥哥似也为此感到轻松,他把两条腿舒服地伸直,把脚边的一个饮料瓶儿踢得滚到一边。他用奇特的语调介绍详细做法,全无羞耻,带着分享感的。

    ———那些信,本该下午投递的,我暂时收起,下班时夹在杂志里带回来,第二天早上再夹在杂志里带去上午投掉。就只耽误一个晚上,绝对不会影响他们任何事情的。
    ———其实,挺简单的。在饭盒里装上水,把信的封口处轻轻地浸在水中,半分钟左右,信口就松了,刀片轻轻一挑,开了,再用干毛巾慢慢吸去水分,那信,就完全对我敞开了……看完了,我依原样叠好放进去,再用胶水封上。就算封口处恰好贴有邮票、盖有邮戳,也没事,一点都不会损坏,没有人会去留意邮戳什么的,他们一到手就会急忙忙撕开信口……
    (我以为你每天睡那么迟,是看杂志……蓝妮插话)
    ———当然不看!只是用它们做掩护。杂志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瞎编、假的。只有那些信,私信!你想想,多么激动人心!我可以看到二三十个人的事情,完全真实的、新鲜的。
    ———但我还得按捺住,等你们都睡下了才能看。在这段不得不拖延的时间里,我会让自己玩游戏:根据每封信的地址,来自农场、监狱、医院、大学……以及笔迹、收件人的单位,加以不同的设想,然后,我把他们排队,像埋地雷,越大的越往后放。哦,那猜测与等待的乐趣!
    ———当然,有的信很平常,有的则十分抒情……好的信,我会反复看好几遍。他们写得实在太好了,真让我喜欢!看完了、觉得浑身热乎了一层!
    ———于是我抬起头,心潮澎湃地四处张望。我的小夹层四面均是墙壁,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就听,黑夜里,隔壁房里传来他们的呼吸,还有你的呼吸,那么舒坦、友善!于是我会想:其实,我们家挺好的,也许就在明天一大早,当你们在太阳下重新醒来,就变成很亲切的、笑嘻嘻的人了!真的,在看了那么多的信之后,我总是这样相信的!
    撕开了口子的哥哥滔滔不绝、颠来倒去……至今,蓝妮都记得他当时的那两只眼睛,有着与他不匹配的狂热。显然,那些跟他们毫不相干、甚至截然相反的他人的生活,让哥哥望梅止渴地获得了自我抚慰的途径。他还真是可笑呢。
   
    1、此后有一整个星期,蓝妮陷入了哥哥的迷魂阵:他邀请她也“看看信”———像面对一大锅沸腾着的热汤,被其色香味所惑……当然,以一个初二学生的智识,蓝妮知道,这行径,大约等同于人人喊打的偷盗。
    哥哥很有耐心地化解,打着简单的比方。
    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个,跟拿别人东西完全两样的。他少了什么没有?没有!丝毫没有!好比一面镜子,你照一下,我照一下,镜子不还是那面镜子!那几页纸,我一个人看了是看,我们两个人看了还是看,到最后,收信人照旧可以看!就算顶起真来,唯一的影响,就只是迟送了半天嘛!可是,今天下午与明天上午,会怎么样呢?信么,本来,它就有时快,有时慢的……
    有点歪兮兮但的确令人信服的道理从他的嘴中鱼贯而出———事实上,蓝妮最终不是被那些道理所说服,而是他急于分享的神情打动了她。蓝妮愿意跟哥哥拴在同一根晃悠悠的绳子上。
    这样,仅仅三天之后,在哥哥的力邀与她自己的顺水推舟下,蓝妮也成为了一个非法的私信阅读者了。

    2、真正行动起来,略有些难度,主要是为了避免父亲的疑心。原因前面说过,父亲一向不喜欢蓝妮跟哥哥太过亲近。“记住,你跟哥哥,是两种人,你们必定会过不同的生活……”
    对于父亲,蓝妮存有不自觉的投机心理。他的要求,若与她的想法一致,自然完全顺从,就算相左,也会阳奉阴违,以讨其欢心。所以,除了星期六的散步之外,平常在家里,她跟哥哥一般都是淡淡的。因此,如若她每晚钻到哥哥的小夹层里呆很长时间,父亲准会追究。
    ……最终,哥哥与蓝妮商量好。由他对每晚的数十封信进行筛选,然后选出四五封最为精妙的,找机会送到她房间,并确保在当晚收回……就这样,经过一点迂回之道,蓝妮顺利地与哥哥一起踏上了小小的罪恶旅程。每晚的温习功课,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沮丧,时常来袭的瞌睡也消失了———陌生人们的私语,有意想不到的愉悦,蓝妮的夜晚因此被扩充,变得肥厚多汁。
    次日早晨,她并不能碰到哥哥,因他要在五点一刻就赶到邮局,为了把昨天的信安插进去,他总要比别人更早……当他开始在街巷里穿梭,蓝妮才睡眼惺忪地坐在早餐桌上,一边回味昨晚所读的信件,一边喝食稀饭,内心充满不寻常的幸福感,真想跟哥哥仔细谈谈那些信、以及信背后的故事啊……父亲偶尔跟她说话,她会一愣,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父亲质疑地皱起眉头。母亲掠下头发,不置一辞。
    “哦,还没睡醒,昨天看书很迟……”蓝妮嘟囔着解释。

    3、必须等到周六晚上,分布有野草、杂物与垃圾的空地上,在月光的参与下,蓝妮与哥哥才会有机会好好细谈那些信件,发表观感,对写信人的情感走向进行解剖或批判……在众多断断续续、东边葫芦西边瓢的往来信件中,他们主要对其中的三条线特别感兴趣。
    其中一对,是从未见面的笔友。他们通过《莫愁》的“交友专栏”结识,那在当时,是很流行的形式,大约可比现今的网友———不论什么时代,都是这样,孤寂的人们总会盲目地寄情于远方的未知。外地那个男子,颇为多情,几乎每封来信都有四五页之多,庞中华式的字体,略带吏气。而哥哥这边所投送的收件人,则是个深度近视、戴褐色假发的单身女人,四十多岁了,每到周三上午十点,她就穿戴整齐地站在小区门口等着哥哥。去信里,不知她如何描绘自己的境况。但从来信看,那男子已是十分倾心,与拒不见面的单身女人保持戏剧化的持久战。
    再一条,倒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外地女人,不知何故把女儿寄放在此地的一个远房亲戚家,老实讲,她写给女儿的信行文琐碎,可那絮絮叨叨中却有着奇怪的吸引力,总让蓝妮在众多的信件中一下子被深深打动。
    也有枯燥、令人发昏的信,反倒令他们产生强大的崇敬。信是从某大学寄出的,但写信人不是教授———根据零星信息加以猜测———当是名学籍管理员,大约是整日浸淫于校园氛围之故,他近朱者赤了,葆有一种对学术辩论的狂热爱好。他的信件,经常大段大段摘抄各种哲学观点,远在蓝妮与哥哥的理解范围之外。

    所有这些信件,不仅是阅读它们本身时的满足,还有,对他们无法看到的、相对应的去信的猜测,也构成了乐趣的一部分———女笔友强作欢颜的遁辞,怨恨与自我辩解;不服管教的女儿,恶作剧地编造子虚乌有的疾病或早恋;学籍管理员的“知音”其实老眼昏花,满纸只是吃喝拉撒、牙疼与腰酸,对方的学术独白就此成为可笑的空谷回音……
    有时候,在对去信内容的猜度上,蓝妮与哥哥会出现分歧,他们笑嘻嘻地争论不休,各自追溯过往信件的重要细节,从而为自己的主张寻找佐证……这些过程,委实有趣,令人忘忧。
    但美中有所不足,且是大大的不足,影响了他们纵情享用这一盛宴———从周一累计至周六的集中回味,由于信件毕竟较多,难免会出现可怜的混淆与遗忘,A信与B信,C某与D某,E处与F处,张冠李戴、破绽百出,这真是很影响他们的愉悦程度了!
    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呢?

    4、“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的。”哥哥有些忸怩,他吞吞吐吐。“以前就想到的,但是……”
    “快说。”蓝妮认为哥哥大可不必如此,他们,早已跨过了通常意义上的禁忌、早已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不是吗。“潘多拉”,这是那位学籍管理员在信件中经常提及的词。对信件中碰到的各种新名词,他们常会胡乱地引用,获得愚蠢的满足。
    “我们可以把信抄下来。你记得我有天晚上问你要过信纸的吗?就是那天,因为一封特别喜欢的信,我动了这个念头,这样,就可以从容地、反复地看……但你那天给我他的图纸,让我下不了手……”
    唉,本以为哥哥会提出把信件给私藏下来之类的大主意———对于错上加错,蓝妮竟然有着不可遏制的期待。但是,细想一下,“抄信”这个办法,的确可行,仍然可以保持这整件事的“无害与纯洁”,并不影响到收件人的任何利益。
    那就抄吧。但蓝妮否定了哥哥另外买信纸的建议———就要把信抄在父亲的图纸背面!这种叠加,虽是大不敬,却又有着蛊惑劲儿的美感,令蓝妮鬼迷心窍了。用那晚剩下的时间,她全力说服哥哥克服对父亲图纸的障碍:没错,图纸就是他的命根子,但这些图纸,已是画错了的;再说,他既是给了我,我就是主人、可以自行处理了。况且,你想想,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呢……
    瞧,小蓝妮当时多固执啊,其实信纸才花几个钱!她哪里会想得到,最终,正是因为使用了父亲的旧图纸,导致了事情的走向……
    终于,在蓝妮反复的劝说与坚持下,哥哥勉强同意了。
    他们对细节加以讨论:众多信件中,以什么标准决定抄哪些信;既然是抄写,绝不仅是精彩章节,而要全文照抄,一切的段落与空白,哪怕别字与笔误,都要保持原样,以维持其全部气息;此外,还要依照不同的寄件人,替信件编号,以便区分和保存。
    整个晚上,由于谈话十分投入,他们忘了头顶上的月亮———那唯一的知情者,高远地悬挂着,他们甚至都忘了去面店,事实上,自此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去看望母亲了。这样也好,就让她在飞扬的白面粉中,完整地扮演一个亲和的女干部吧,她没有家事,没有心事,没有丈夫,没有儿女……
    这就对了,父亲在图纸里,母亲在面粉里,蓝妮与哥哥在信件里———这样的夜晚,人人获得逃逸之道。这可能是他们家最为幸福的一小段时光了。
   
    1、在信封与月光的翅膀里,蓝妮从初二升入了初三。
    一浪一浪的作业与试卷潮水一样地扑上来,从小腿直至腰部,而后,淹到脖子。大部分同学都被压得摇摇晃晃,偶尔的打闹像是冒出水面透气。但蓝妮内心充实(虽然睡眠不足,由于抄信,她晚上得多花上二十分钟)———多么好啊,所有这些信件,成了明亮的、可以顺着往上攀爬的光线,当老师挥舞着双手强调质子结构,她可以在瞬间抽离,从散发着汗味的漆黑的课堂消失,进入那雪白飞翔着的信……
    不幸的是,她的学习,在长期的高歌猛进之后,开始出现下滑的迹象———父亲说过多少遍啊,她必须“像他”,考入重点高中,而不能“跟哥哥一个样”!她记得父亲还打了个莫名其妙的比喻:你就是我的……黑色地平线,你一倒,我就站不住了。
    父亲的手紧紧捏着蓝妮分布着红叉的试卷,装着大度。自初三以来,他甚至停止跟母亲冷战,偶然还在饭桌上跟母亲装模作样交谈几句。只在晚上回到卧房,他们在里面小声而匆忙地互相指责。但父亲这些别扭的努力,让蓝妮更加惶然。
    而母亲,也从她火热繁忙的工作中分出一些精力,从饮食到冷暖,鹦鹉学舌般地,试着以一个良母的腔调问长问短,但她实在学得不像———常常是集中地抛出一些句子,好像预先想好了生怕给忘掉,都等不及蓝妮回答。有时,仅母女两人在家,她便放弃那种表演,长久地沉默,若有所思地盯着蓝妮,表情游离。最终,她疲惫地站起,用几乎是苦涩的语气:你好好复习吧,我下面条去了。
    而今回看,蓝妮明白了:母亲在其时,一定想到了哥哥曾经的中考与高考,由于那个“秘密”的背景,不仅父亲从未真正关心过,就是她自己,出于赌气与撇清之意,连起码的照料也做得不够,最终,哥哥顺流而下地淌进失败之河……
    蓝妮的结果也不好,尽管她拼了命地努力,但不知到底是哪一个因素起了反向的作用:深夜的抄信,以及对其贪婪的回味;父亲引而不发的期望,母亲南辕北辙的关切;抑或,她本身就不是个争气的料儿———这一年的中考,她仅仅考上了本区的一所三流高中。

    2、漫长的暑假,蓝妮驼鸟一样闷头度过。她曾经确信父亲一直灌输的说法:她比哥哥优秀得多,会有一个与哥哥完全不同的人生,明亮的高昂的……可现在看看!
    这下好了,父亲很快就会同样厌恶自己吧,她曾侥幸拥有的一点爱与关怀,将如流水永逝!蓝妮突然想起,为什么哥哥刚做上投递员的那一年,会到各个大学去撒泡尿了,那很棒不是吗!而她,也只能翻翻别人的信了———蓝妮比中考前更加纵情于这一阴暗的勾当。深夜的抄录工作现在全部由她大包大揽,反正她的房间是可以从里面锁上的,尽可以放手去做。为了增加难度,她苛刻地要求自己在笔迹上也加以模仿。
    蓝妮对笔迹的迷恋与研究也正是在这个暑假开始的。那些忽紧忽松的笔触,用力过度地往上倾斜;撇捺的轻浮弧线,故作洒脱的连笔,生涩的点与勾……无不带有丰富的暗示性,充溢着言外之意。她完全着了迷,一厘厘移动,一寸寸咀嚼,几乎要把那些字纸吞到肚子里,多少个夜晚,她通宵不眠,发红的眼睛流连于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反复琢磨,直至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以假乱真地复制出他者的笔迹。

    她甚至用上了与写信人完全一致的书写工具。她的桌上,分别放有蓝黑、纯蓝以及碳素墨水瓶,并对应有数支钢笔,还有普通圆珠笔、香精圆珠笔、超细圆珠笔以及粗细不同的签字笔和一些HB铅笔。白天,她替这些钢笔们细心地注水并擦拭干净,挨个儿把铅笔削得适中,然后,把它们从高到矮排好,像一队卫兵,等着晚上的奇妙旅程。
    如此的孤诣苦心,只为在周六,可以如期收获最好的硕果———
    月光下,蓝妮与哥哥,像两头长成人形模样的反刍动物,口袋里鼓鼓地揣着“货”,面带安详微笑地一路步行,直抵他们专有的空地,然后不急不缓、悠然自得地分享那些信件。
    月光下,信件的背面———父亲的绘图美妙绝伦,但只是一种陪衬,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另一面:那些句子,里面的意犹未尽与见字如面,曲折的隐喻,虚伪与真挚的比例,包括抬头与落款的微妙变化———有一对男女,蓝妮亲眼见到他们的关系,艰难地从远至近,复又惆怅地自近至远。
    唉,有信件这样结结实实的东西拿在手上,多么让人满足!蓝妮感到她已完全甩掉了一切!父亲用图纸遮住脸、妈妈在饭桌上假笑、哥哥门上的细绳子、重点高中的大门,他妈的统统消失……这片完美的月光下,只有信,被精心挑选的、极上等的信———人与人最优雅的交往方式,富有希望、也最具欺骗色彩的麻醉剂,听听吧,那些恋人之絮语,学术之思辩,亲人之呢喃,世界昏迷,万物沉沦。

    3、有时,哥哥会轻声诵读,他音质嘶哑,普通话及朗诵水平皆不敢恭维,但他的投入掩盖了那些缺陷,或者,是信件本身赋予了他超越自我的能力。氤氲月光下,他的声音具有如泣如诉的感人力量……蓝妮抬起头,看到哥哥捏着信纸的手,那么粗糙、笨大,手指间的缝隙处,父亲的手绘线条点缀着数字与字母精密地浮现……
    哥哥最喜欢那位母亲的信,读来恰如魂灵附体———

    〓〓“我有个同事,她的女儿比你小一岁,我总故意引她谈孩子的功课与身高、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学校跟同学玩什么……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这个阶段,是个什么情况,就算你很少给我回信,并且总写得那么简单,可是你相信吗,我活灵活现地知道你的一切。并且,我真的常常能看到你,吃早饭时,你坐在我身边吃我做的煎鸡蛋,下班时,看到你站在窗口冲我笑,星期天早上,在被窝里,我摸得到你正在长大起来的身体……”

    〓〓这样傻而啰嗦的内容,哥哥却用无比温柔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读着,好像生怕打破这个可怜母亲的幻觉,甚至,他会令人难堪地哽咽起来!每至此时,蓝妮总不情愿地感到:这个假装粗笨的哥哥,竟是想到了我们那不成样子的母爱与父爱……
    这样,蓝妮就会故意从他手里夺过那些信件,依据各个系列的编号,一下子找到那个学籍管理员长篇累牍的辩论,纸上,她成功模仿了其老熟的行书:

    〓〓“朋友,原谅我不能同意你用辩证法来解释这一现象。你应当知道,尼采在《苏格拉底问题》中说过,‘一个人只有在别无办法之时,才选择辩证法。辩证法会引起人们对使用者的不信任。辩证法只是一个黔驴技穷者手中的权宜之计。在使用辩证法之前,一个人必须先强行获得他的权利。’你听听,尼采替我做了多么有力的回答,所以,亲爱的朋友,抱歉,我仍然要坚持我在上封信中所表述的观念……”

    蓝妮用刻板而戏谑的语调,并在所有被加了着重号的地方加以咬牙切齿的停顿。这会把哥哥给逗笑,他抢过信去,严肃地接着往下读,进入那些绕来绕去的哲理,空虚而卑怯地感叹:瞧瞧,世界上另有一群人……哥哥颓然地握起自己的手,左瞧右瞧,好像他这双风吹雨打的手已经给他的未来判了死刑。

    4、慢慢地,蓝妮失去了起初的谨慎,抄录信件的过程中,竟发生过两次差错。
    一次,她弄脏了人家的信纸———补吸墨水时,落下一滴纯蓝的墨水,等不及采取任何措施,那单薄的信笺上,它即刻迅速洇开,像朵不吉利的蓝花。蓝妮慌里慌张地穿过餐厅,顾不上父亲可能刚刚入睡,把哥哥喊到房里。倒是哥哥冷静,他搓着手,忽然间倒笑了:慌什么,你跟他用的不正是同样的墨水嘛,收信人哪里弄得清楚,准以为就是对方不小心滴上去的。
    可不是!哥哥这一说,蓝妮大松一口气:收件人对信件永远是一无所知的不是吗,我们尽可以放心大胆……
    到发生第二次差错———其实更为严重,蓝妮嘻嘻一笑不以为意,反过来开导哥哥了。
    这第二次的错,到次日上午才发现:在她所抄录的一叠成果中,竟然有一封“原信”!蓝妮背上出了一层汗,紧张地回忆:明明记得是完整地抄过此信、并按照哥哥教的法子,放进信内封好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迷迷糊糊的困倦中,她把抄录件给装了进去、而留下了原件。哥哥此时早已在他的环形邮路上了,绝无任何挽回的可能性。蓝妮愣了一会儿,最终,麻木地把“原信”也与那一叠复制品一起,收了起来。
    直到几天后的周六晚上,蓝妮才说出来。哥哥十分惊骇,脸色涨得通红:“这下要露馅了!”

    蓝妮照搬他的原理劝解:“慌什么,收信人哪里弄得清!他收到什么便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一字不拉抄写的!从笔迹到空白,完全一模一样……最多,收信人会有一点奇怪,这次,对方怎么把信写在一张图纸的反面呢?可是,人们一般不会专门问及此事的对不对?放心,他们要读的只是内容,于载体不会特别注意的……你想想,他若发现了,你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
    哥哥将信将疑,十分后怕,一个劲儿催着蓝妮快把原信毁去,蓝妮不肯:“那我们不就少了一封信吗?如同成套的玩具,怎么能少一个呢?再说毁了也无济于事啊,又弥补不了什么!”哥哥拗不过,但那个晚上,他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似乎这次差错,让他陷入了对某日事发东窗的惧怕之中。
    为了使他宽心,蓝妮在一边继续逗弄:“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看,以后我们就直接把喜欢的原件留下来得了———咱们可以用真正的信纸,另外替他们写信,改变内容!大胆杜撰!只要遵循他们一贯的脾气与路子、不太离谱就成!真是天衣无缝啊!那才够刺激呢,我们将会像上帝一样,暗中改变他们的故事轨迹,加快他们交好或破裂的速度……”
    哥哥听不下去了,一贯好脾气的他,突然厉声打断蓝妮:“可以了!我不是说过,除了耽误半天的时间,咱们什么都不能做!”
    月亮冷冷地照着,像是未卜先知的警告。可是,不就开个玩笑吗,哥哥为什么这么当真。一百步跟五十步,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正确的人,不是吗?蓝妮有点不服气。
   
    1、而父亲对蓝妮的疑心,大约就是在这个混杂着沮丧与狂欢的暑假开始的。
    唉,那个时候,蓝妮完全不知道,父亲对她所倾注的苦心所在,只觉得他对自己的爱十分功利———得知中考结果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走路、穿衣,皆在苦苦思考一般。吃饭时,他怔忡地长时间盯着饭桌对面的蓝妮,一边吃一边看,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了,他的筷子在半路迷了路,送到嘴边一半时,软下来,无力地搭在饭碗边。
    与父亲的失魂落魄相比,母亲的表现……怎么说呢,竟像是有几分暗中的幸灾乐祸,当然,没有一个母亲会嘲笑自己的孩子,但蓝妮的确能在母亲的嘴角中感到一丝“看看这个结果吧”的冷笑———那不是给她,而是给父亲的,带着报复的快意,母亲敏捷地抓住了蓝妮的失手,反复提醒父亲:这次,你输了……
    对这一切,蓝妮装着粗枝大叶,消极地听之任之,由他们去吧,能怎么样呢……倒是哥哥,是他先发现了父亲对蓝妮的异常关注。
    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追问蓝妮,书桌上那各种各样的笔,其用途何在;又问她晚上为何睡得那样迟,既然考试已经结束(说到考试这个词,父亲痛苦地停顿了一下,额角的某条青筋一闪),到底在忙些什么,是不是打算预习高中课程啊;若有同学打电话来找她,父亲会不在意地反复询问,推敲蓝妮的回答。
    哥哥把这些细节堆在一起,提醒蓝妮,父亲是有所怀疑了———在他看来,蓝妮之所以出现这次惨败,必定是因为有“事情”,他必须查出那个“事情”……
    哥哥的分析提醒了蓝妮,她很快想起:父亲最近大约一直在检查她的房间,有一两回,书桌有所变化,而她的废纸篓,常常发现被倒空了。那些纸篓里,会不会有粗心扔进去一些抄坏了的废信?记不清了……
    这让蓝妮和哥哥担忧起来,幸而,他们的珍宝,那些抄录的信(加在一起,已经塞满了哥哥从前的一个旧书包),一直藏在哥哥的房里,但是,很难说,假若父亲已经发现一些破绽,会不会做出什么顺藤摸瓜之事。
    显然,这些信,是不能再保存在家里了,但无论如何,它们必须是安全的、完整的,绝不能丢弃!它们太宝贵了,是他们整个生活最大的乐趣与价值所在,绝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仓促之中,蓝妮与哥哥临时商定:把这些信藏到他们的小空地去———或许那边最保险。
    眼下,他们必须完全停止抄信,蓝妮桌上一应的笔墨工具等都必须移到哥哥那里,她要把心思真正放到快要开始的高中课程上,让成绩上升,从而打消父亲的怀疑……
    “这样,也好。最近,就老担心会出事……”哥哥长吁一口气,半是轻松半是失落。

    2、若干次的寻觅与推翻之后,直到蓝妮开学前一周,他们才在小空地上确定了自认为稳当的藏信处:一个废弃电缆轴芯的下方,十分干燥,又紧挨着一截残墙,四周的野草几乎齐到小腿。他们小心翼翼地跨进去,把层层包裹的哥哥的旧书包塞到轴芯下方,任何人冷不丁一看,根本发现不了!哥哥扭曲着四肢操作,注意让周际的野草仍然保持无人践踏的天然状态。
    不可否认,没了新鲜信件的生活,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曾经陪伴了蓝妮无数个夜晚的那些陌生人,他们的悲喜与琐屑,全都硬生生扯断了,蓝妮惦记不已。料想哥哥的感觉必定还差,她好歹还有功课作为正当的去处,而他,只要一上班,就会时刻面对信件铺陈于眼前的考验,如同在饥饿的人面前展示美味,他得需要多大的力气去克制……
    兄妹俩在晚餐桌上相遇,表情空洞,心不在焉,连眼神也很少交换。但毕竟还有周六的月亮,还有以前抄录下来的旧信,就算是过期的面包,仍然是面包不是吗。
    从这时候开始,他们周六的盛宴,其仪式感更大于内容了———

    漫长散步的终点,一再四顾,确保无人,然后才像是随意地逡巡至电缆芯处,他们取出那孤独藏于野地的书包,刚刚拿到手上,书包显得沉重而陌生,很快,体温与热情使它活转过来,那野地里的信件也像是久别重逢的孩子似的,雀跃着等待他们去打开……他们克制着,凭着当晚的心境挑选、或是随机地取出一些旧信,抚之摩之展之,温故知新,感伤而快活。
    最初的饥渴得到满足之后,哥哥会犹为精心地选上一两封进行朗读,因为太过熟悉,简直接近于背诵,他半闭着眼,头微微仰着,月光投在他半边脸上,他正冒充他人的身份进行伟大的独白……

    “因你上次写的话,我一直生闷气到现在,说不出的空洞,灵魂饿得厉害。我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决心不再理你,一会儿又发誓无论你怎样对我不好,我都要死心眼儿爱你……有时,我又突发奇想,真想把我夹在这封信里寄给你,你收下来,践踏了也好,供奉了也好,总之,无论如何,是要跟你来个面对面,让我看个饱———因为我总是非常恐慌:这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啊,我们从来没认识,你只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人!”(自《莫愁》笔友)
    “……犹太问题绝不仅是哪一个民族的问题,事实上,它具有普遍性,具有广泛而神奇的预示性,无数个民族,可能正在不同层面、不同程度上重复它的命运……突然扯上存在主义可能显得突兀,但存在主义,从本质上而言,即是一种人道主义,在各种观念交叉的论证中,都是存在主义所泽被的领地。别以为我只是在搬弄萨特的牙屑,不是,笛卡尔远在海德格尔之前就已经懂得了:‘存在的唯一基础就是自由’,自由意志是与否定性紧密相联的。所以,只有一个具有否定精神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才获得了自由存在的独立人格。”(自学籍管理员)

    夜越来越深了,四际的市声基本完全消退,全城的人好像都进入了死亡般的睡眠,包括动物与婴儿们。月光下,只有薄薄的露水打上身来,凉冰冰的,令人感触至深。
    重新踏往回家的路,蓝妮心满意足地走,幸福无边地走,哥哥轻声喟叹:这样也挺好。我们就必须这样艰难,这样隆重,这样把它们嚼烂了一遍遍反复吞咽才对!它们就像真正的金子一样,我们不能占有太多……
    到现在,蓝妮都能记得哥哥当时说那些话的腔调:卑谦、收敛、知足,好像只要这样,秘密的愉悦就会在这个最好的顶点保持住,毫发无损……
    真的,他们一点没有意识到,未知的阴影,已经飘到头顶上、挡住皎洁的月色了。

    3、事后,蓝妮一再回忆,惊叹父亲的深藏不露———他发现他们的秘密,多久了?他之所以按捺不发,是犹豫着如何处置,还是为了抓住更多的证据……不得而知了,如今记得的,只是那个万劫不复的星期六。
    ……如常的月光下,在一个较晚的时辰,当他们激动而沉闷地慢吞吞走向电缆芯,猛然间看见,父亲正背着两手倚在那里,背景是黑黝黝的楼群,他似笑非笑,静止地,一言不发,蓝妮几乎失声尖叫,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想要去看看他们的宝贝是否安然。父亲却把手从后面伸出,那装满信件的旧书包立刻像个肥胖的婴儿似的给吊在半空,晃来晃去。
    父亲胜利而沉痛地做了个说不清的表情,仍然不置一辞。他带着战利品大踏步从电缆边走出来,柔弱修长的野草们立刻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绿色的草汁无形地迸射。
    蓝妮突然间周身疼痛,好像父亲踏过的不是那些野草,而是她与哥哥的五脏六腑。
    父亲走到空地中间,坐在蓝妮通常喜欢坐的一个小漆桶上———他一定已经盯了很久。他熟练地打开书包,取出那些信,一小扎一小扎,按照不同的寄件人所分类的……偶尔停下来,似乎想要打开来读上几行,但立刻,他觉悟般地迅疾翻过去,决不多看一眼。
    父亲仍是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有盘问这些信的来龙去脉,或者,对一切的程序与细节,他早已一清二楚。当蓝妮与哥哥沉浸在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月光下时,实际上,父亲的眼睛,就在几米开外———这个想法令蓝妮一阵燥热,想要作呕,感到十分肮脏……
    她侧头看看哥哥,他此刻的脸色,比头顶的月色还要白,他知道父亲会把这一切都算到他的账上———他不回应蓝妮的目光,只死死盯着父亲手里的信件,似乎提前在跟那些一笔一划抄成的信诀别!
    瞧着这样的哥哥,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者,是对父亲存有某种希翼,蓝妮走上前,从父亲手中准确地抽出外地母亲写给女儿的那一扎信,随便取出一封,站到父亲面前,不顾他吃惊而愠怒的表情,学着哥哥,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亲爱的宝贝,你一定总在等我哪天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吧?为何我要把你放在另一个城市,远远地离开我……这一切,妈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每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有她无法避免的原因……等你长大了,成为一个成年人,我就会对你和盘托出的。
    “要知道,妈妈多么想你呀。我时常回忆你刚生出来时的样子,像只小羊羔那样湿漉漉的,一小缕细细的绒发,紧贴在额头上……我拚命地抱你亲你,发誓将来一定要对你最好最好最最好……可是现在,瞧瞧,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只要想到你,每一天,我都没法真正愉快,像别人一样大笑……
    “请你一定要体谅,并可怜可怜妈妈吧,给我随便写点什么……”

    这信蓝妮非常熟悉,因为已读过多次,但不知为何,此刻竟像初次读到那样感触,她难看地拉下嘴唇抽咽起来。看看这信、这里面的爱!
    父亲似也有所动容,他停下手中机械的翻动,默然地低下头,蓝妮想他或许会明白,为什么她与哥哥会痴迷这些信……父亲最终抬起头,从蓝妮手里取走信件,动作十分轻柔,有一瞬,蓝妮觉得:她已经赢得了父亲!他会谅解他们的,最多只是没收这些信,然后,这事情就过去了……

    突然间,好像才注意到似的,父亲摩挲起手中的信纸,这纸!是他的、至高无上的图纸!父亲的脸色突地一变,目光硬起来,马上在书包里进一步翻弄,动作激烈,他迅速弄清楚:所有这些信件都抄在他旧图纸的背面。
    就这么一个小事实,把父亲给不可挽回地拽走了,甚至比原先更加遥远。那一刻,蓝妮多么悔恨,为何偏要盯着父亲的图纸不放,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纸……
    心意一定,父亲倒更加慢条斯理,他不急不徐地收好所有的信件,又把那书包的两个搭绊重新扣上,然后站起来,也不看人,转过身便走了,他从头到尾,竟是一句话都没说。蓝妮眼睁睁望着父亲的背影,全身发麻动弹不得。他仍是沿着他们通常所走的路径,手上的书包随着他的手而前后摆动,四周的景物往两边倒下一般。
    哥哥情不自禁地跟了两步,他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这好像是这么些年来,蓝妮头一次听到他口中叫出爸爸,两个单音节,最细的琴弦一样,在月光下颤抖,闪出暗哑的光。
    父亲肩头一抖,停下步子,但只有半秒,仍是往前走了。

    4、第二天清早,也许只比哥哥晚一个小时,父亲到邮局支局找局长去了。他带去了书包里的全部信件以及一份文字材料———刚刚过去的晚上,父亲通宵未眠,因为工作量非常大,他对所有那些信件进行了细致的统计:前后大约历时多久,约有多少封信,涉及多少寄件人,总页数,总字数等等。材料中,父亲对“作案手段”进行了拟真的描述,准确地提到了“杂志”,提到了“铝饭盒”,提到了曾经铺陈在蓝妮桌上而现在已全部转移到哥哥桌上的那些书写工具等等。
    但有两点与事实略有出入:一,所有行为的主人公,都是哥哥,从头至尾,没蓝妮半个字;二,对供作书写之用的设计图纸,他亦只字未提,好像那是最应当被忽略的细节。
    仅仅十分钟之后,得了支局长之命,投递班班长蹬上一辆备用的自行车,在哥哥的环形邮路上追上了正在送信的哥哥。投递班长骑得十分着急,他气喘吁吁地跳下车,然后以一个粗暴的动作一把抓住哥哥自行车的后座,生怕后者会像通辑犯那样猛烈挣扎然后插翅而去似的。
    哥哥撑好被抓得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把车前袋里没送完的信和报纸杂志顺了顺,问班长:“那这些信、这些报,我来不及送完了?”
    “送信?你还要送、送完这些信!”班长气得结巴起来。
    但实际上,就算父亲对哥哥的指证再活灵活现,若仅凭那些写在图纸反面的字,并无法说明任何问题,谁又能确定那些内容是一种抄袭、并且源自真正的信件?难道调查者可以到哥哥的环形邮路上,挨家挨户敲开那些收件人的大门,向他们索要某年某月的信件,供调查者公开阅读、用指头移动着加以一一对照?不可能———公民的通信秘密神圣不可侵犯。
    事情若是仅到这一步,还是乐观的,蓝妮所选择的“图纸”在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又帮了他们,说到底,这并不是真正的信,而是涂在图纸背面的胡话昏话瞎话不是吗。
    但父亲有最关键的物证———如同沙里淘金,父亲居然发现了蓝妮出差错的那封“原件”,是啊,父亲怎么会不发现呢,那是唯一没有抄在他图纸背面的原件。父亲把这封信单独挑出来,经过一些鉴定,它成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哥哥的罪名得以成立:侵犯公民通信自由与通信秘密,利用职务之便私拆、隐匿或者毁弃信件……
    出于对行业信誉的考虑,邮政局方面不想把这件事扩散开来,故立案、调查、起诉与判决等一切的程序都是暗中进行的;而在当时,小报记者们的嗅觉远没有今天这样惊人的发达。于是,哥哥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了,从那个小邮局、从他二八式自行车与环形邮路上、从那些一无所知的收件人眼中,消失了———没有一辆自行车,没有一条路,没有一封信或它的收件人,会真正惦记到一个邮差的命运。
    有期徒刑两年,六百公里之外,另一个城市的一个小型监狱。哥哥去了。
   
    1、母亲毕竟是那样的母亲。
    从头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的确,父亲的举动代表着正义与良心,就道德层面而言,母亲无话可说;并且,哥哥的整个事件极具隐蔽性,这正好可以让她顺利度过,并保持生活工作的日常性———发作不出来的痛楚与耻辱大约更为可怕,看不见的地方,它们暗中侵蚀母亲,像是漆器从内层剥落。她所承受的打击,不仅仅是哥哥的命运线从此被改写,还有另一层:在与父亲的此轮博弈中,她输了。
    但母亲不肯承认,她表情冷峻,更加彻底地献身到工作中,一大早,就算面店远没到开门时间,赶在所有人前面,她上班去了。楼道的水泥地上,她的脚步以一个外强中干的稳定节奏敲打着路面。每个月初,她舍近求远,绕开哥哥呆过的那个小邮局,从别处给哥哥寄去一些生活用品。
    这样大约半年之后……一个平常的周六晚上,蓝妮在做作业(当然,她不再散步去了),父亲在画图,母亲突然从她的加班现场冲回来,头发上还带着几缕无意中沾上去的面粉,脸上的平静是暴雨将至前的寒光,一秒钟都等不及似的,她一进门就收拾起东西,在卫生间与卧室进进出出,很快拾辍出一只单薄的小行李包,除了临时从面店带回来的两盒酥点,什么都没拿,就准备往车站去了。看来,她打算像个外地人一样坐在肮脏的车站长椅上,等待次日清晨的头一班长途车———她打算去看哥哥。整个过程中,除了零星地回答蓝妮惶恐的追问,母亲不跟父亲做任何交待,而父亲,也真是好样的,他处惊不变地端坐在书桌前,一丝不苟地继续画图,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情形,就算已长期习惯他们如此,但在那一刻,眼睁睁看着母亲正换上一双系带平跟鞋打算在夜晚离去,蓝妮的内心倾翻了,对哥哥的想念愈加强烈,她突然间想哭上一场。
    母亲似有所感,她停下,抬头看看蓝妮,没说话,但那眼神,却有着明确的谴责:行了,这一切,也有你的份儿……
    蓝妮不敢正视母亲,脑子里出现这样的画面———也许,就在半小时之前,当母亲仍然像以往那样,在面点制作间与同事们笑闹,无意中,她抬头向院子里张望,透过那漂浮着面粉的窗玻璃,看到被灯光分割过的院子,她突然间想起,这又是一个周六,可她却再也无法在院子里看到他熟悉的身影了。可能正是这一个瞬间,母亲冲破了紧裹她的硬壳,决定要连夜去看看她的儿子!
    “带我去吧,明天是星期天!”蓝妮厚着脸皮请求。
    母亲短促一笑,答得非常客气:“你功课这么紧,事关前程。可别再让哥哥影响到你了。”
    母亲提包而去。蓝妮呆住,被打了一个软绵绵的耳光。等大门被拍上,父亲方起身倒水,并不紧不慢地劝说:“其实,两年时间,很快的;再说,那是什么地方,你不合适去的。”
    蓝妮突发奇想,叫闹:“那我自己去!爸爸,您会同意的吧……”她被这一念头冲动着,并想象,当她突然出现在哥哥面前,那会非常有力量!
    父亲默不作声,当蓝妮一再恳求,父亲走近,盯着她:“你真的认为,他会欢迎你去吗?”

    2、蓝妮于是没有去了,后来一直都没去———明明是母亲的否定与父亲的阻拦,但内心深处,她却认为,是哥哥他本人在拒绝她。
    蓝妮坐在作业前,把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盘算那些前因后果———本来,哥哥独自享用信件,会永远严严实实、平安无事,但他可怜她、向她敞开、与她分享,并帮她度过了可怕的暑假,可她的回报是什么?粗枝大叶、致命的错误,露馅的“信”……
    其实不是父亲,而是她,是她撕开了哥哥的命啊,像撕开一张纸,此前,他最多只是平庸,可往后,却成了废纸头,再也无法进行流畅的书写,只会在狂风中被吹起,空旷的街面上飘来飘去……
    想想母亲讥讽的眼神,以及父亲那语多歧义的反问:你真的认为,他会欢迎你去吗。
    自责与歉疚纠缠,蓝妮感到她不再纯粹、迫切地等待哥哥了,甚而,她害怕再次见到哥哥,因为担心他已变得堕落、浪荡,那会证明她是个罪人,或者,他将要憎恨她、报复她;又或者,经过这样的打击,哥哥就此一蹶不振,懦弱地紧紧贴在她身后,让她的日子拖着沉重的阴影……
    最好,哥哥永不回来,永远不要再面对他!残酷的念头偶尔掠过。事实上,蓝妮知道,哥哥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他永远会是她的好哥哥,他们曾经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断断续续的假设与抽泣中,蓝妮惊异地发现:她真的不那么在乎哥哥了。

    3、而正如母亲所强调的那样:关于学习,蓝妮已没有任何退路。就在高二上学期,哥哥“走”后不久,父亲动用了他的全部人脉,又添上必要的金钱,把她转入了重点高中,那所她“本应”考进去的高中。
    转去重点高中报到那天,父亲一直送蓝妮送到学校。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却更加让蓝妮浑身冒汗。她在汗津津中与过去进行拉扯与告别,算了吧,什么信什么哥哥什么内疚,我还配去想吗!
    况且,重点高中,唉,那如火如荼、泯然众人的学风,是足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的吧,蓝妮很快就被异化成机器上一枚紧张旋转的小钉子,并顿悟:人生中,短暂的关键时刻与漫长的命运之间唯一性、决定性的逻辑关系———她必须为自己的前程负责。
    蓝妮重新审视起父亲的所为。当然,她恨他夺走那些信,但怎么说呢,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又感到侥幸,如若不是父亲采取那样极端的做法,是阻止不了她与哥哥在那条畸形的路上越走越远的,更不要提她的学业,在一个三流中学里,结局不堪设想……虽然仍然交杂着怨恨,但说实话,蓝妮开始真心实意地认为:是父亲拉了她一把,他做了一件不可原谅但十分正确的事。
    ———自私与自觉意识、对哥哥有意识的屏蔽,对父亲的回馈,总之,这一切拧成一股合力,使那两年的蓝妮进入了冷漠的青春期,除了功课,其余皆可谓六亲不认,每日只在教室与房间之间进行点式移动……父亲似乎十分欣赏并鼓励她这样,但蓝妮也不与他交心,有什么必要呢,一切的柔情蜜意都不可靠,也是绊脚石……
    而今回看,从已知的结局中往前追溯,真让人感慨:那两年,整个家,是多么荒凉的所在。哥哥身陷牢狱,蓝妮只管埋头为一己之运命而战,父亲与母亲则无声无息地埋头过活———毫无疑问,他们仍在紧绷,却带着终点将至的好脾气,像是漫长的马拉松:蓝妮的高考,如同最后一枪,所有的问题将迎来真正的解决。

   
    1、这样,就可以勉强解释这一幕:春寒料峭的三月,离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某个傍晚,当蓝妮顶着满脑子的公式与句型放学回家,突然在客厅里看到提前释放归来的哥哥,她竟愣在原地,像看到不速之客,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是母亲去接的哥哥,把哥哥一送回家,她又急忙忙赶到面店上班了,这是母亲典型的风格。父亲还未下班,只哥哥一人坐在客厅里。
    虽然还是那木呆的身形,但哥哥明显地白了,令人惊异地细皮嫩肉,曾经粗糙的户外生活已看不出任何痕迹,蓝妮注意到他的手,旧日熟悉的疤结,现在连半个也找不到了。他像个大街上的陌生人。
    哥哥也在瞪着蓝妮。是啊,因为缺少运动,她胖了一圈,并且架上了眼镜,长辫子也剪成了母亲那样的短发,以便用最少的时间梳理完毕。
    他们互相打量着,疑惑、难以置信、失落,各种感受交织着,时间无情地流失,终于失去了回归亲密无间的临界点.他们的生疏与别扭,昭然若揭。
    哥哥轻而干地笑了一声,为蓝妮找台阶似的:“怎么?不认识了?”
    “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这回答多差劲,像在招待一个远房亲戚。
    “不,我不渴。”
    ……
    他们开始简单的对话,但蓝妮显得有些焦躁。
    这焦躁,倒是跟哥哥无关。大约从学校里竖起高考倒计牌时就开始了,只要不在做功课,蓝妮就会控制不住地联想,此刻,班上别的同学,这个城市以及别的城市、全国所有即将要跟她在同一天高考的同学,那无数的竞争对手们,现在一定都在高效地复习吧,可她,却在吃饭、在走路、在说话、在洗漱……这焦躁十分致命,像某种严密的机械装置,总会在最短的时间把她拽回她的小房间。
    可今天,哥哥刚回来,总不能马上就去做功课吧。天气尚寒,可蓝妮在出汗,她不停、不停地想:要不是在跟哥哥说话,这会儿都该做了大半张化学卷子,或者复习了一章政治……
    蓝妮走神了。哥哥忽然主动提出:“你忙你的吧”。她如遇大赦,而他,似乎也因此一阵放松。
    多么可悲。
    回到房里坐下来,蓝妮感到难过,亦十分困扰———为什么会这样?就算面临大考,可,他是月光下的哥哥啊!或者,只是因为她对哥哥有着太多的愧疚,竟会从反方向削弱感情?
    而且,真奇怪,这整齐白净的哥哥,却让她感到说不清楚的、来自“那里面”的脏,使她产生了生理上的排斥,根本没法靠近———类似于触摸老人起皱的皮肤,他人打喷嚏时突然散布到空中的异味……
    为何会如此?蓝妮不愿向内心深处进行追问,再说,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吧,必须埋头于试卷不是吗……这样,像是一颗迅速形成的琥珀,从重逢开始,蓝妮与哥哥的隔阂,注定失去了化解与活转的可能。

    2、而在家中,蓝妮的表现并不是最差。
    父亲坐立不安,对哥哥的提前释放竟好似不能适应,他踱来踱去,踱到挂历前,掀起下面三个月,反复地验看距离高考的最后时间———这是紧绷而脆弱的时光,哪怕最微小的风吹草动,也会影响到蓝妮的冲刺效果。父亲真是非常焦灼了。
    父亲猜得不错,面对归来的哥哥,蓝妮很难适应了……每次回到房间,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沉入功课。怎么办呢,难道接下来人生中最关键的三个月,都要这样给糟蹋掉吗?偶尔,蓝妮与父亲对视,感到他十分明白自己的苦衷。
    包括母亲,她对哥哥的态度也是喜怒无常,一会儿对哥哥问长问短,一会儿却又用排斥的眼神盯着他,刺耳地喝斥哥哥的某个动作或习惯。同时,她非常务实、几乎急不可待地开始替哥哥找工作。晚饭后,她四处打电话找人帮忙,出于面子,她又不肯直接说明,而是兜来兜去地花很长时间聊天;最终打听来的工作,却比投递员还要差……这让母亲的脾气变得更差,她看着哥哥,眼神不由自主就尖锐起来,突然想到某个熟人,又皱着眉站起身去翻电话本了。
    哥哥沉闷地呆着。他本来朋友就少,而今恐怕更不便联系。他就只管那样默然地坐在餐厅或堆满旧书报的阳台,却较少进去真正属于他的小夹层,大约他比较喜欢宽敞的空间与充足的光线,而那个小夹层,实在像另一个禁闭室。
    但哥哥就算这样无声无息,亦少走动,仍然让人感觉到他无限的存在。只要有他呆着的地方,就不可避免地带有僧侣修行般的凄苦,从他身边走过,让人十分沉重……
    然而,蓝妮能看出,即便家中现在的气氛比之从前变得更糟,但哥哥还是十分珍惜和满意的。他主动承担下做饭与清洁的家务,早上出去采买,烧出一桌挺像样的饭菜;他常带着热情暗中逡巡,四处打量,寻找可以收拾的地方,把家里弄得十分清洁舒适。晚饭时,他抬起眼飞快地从大家脸上掠过,随即长久地垂下。

    3、在他回来后的第三个周六,母亲出去加班后,当着父亲的面,哥哥突然约蓝妮出去走走。唉呀,还散什么步啊,一刻便是千金……蓝妮有心要拒绝,却说不出口,她把目光转向父亲,希望他出面来阻止———可同时,想到从前的星期六,心里一阵自责,怎么搞的,自己变成这样没有心肝了。
    父亲却点点头:“咦,不正好是星期六么,放松一下,也是需要的。”他不看蓝妮,只继续往他的图纸里埋去,父亲的模样有点做作,这让蓝妮感到惊奇,模糊的期待涌上来:莫非,父亲又在以他的方式帮忙……
    什么话都没说,一抬脚,他们仍然是往以前的那条路上走。
    夜色中的街景具有某种变异感,他们像是通过一个漫长的甬道,重新接近那幽暗的腹地。巷口骑自行车的孩子、相偎走过的行人、引擎轰响的摩托车似乎都成了淡漠的背景。熟悉的月光罩下,他们抵达终点:野草、杂物、垃圾,一切有异,但一切如常啊,他们的空地!

    蓝妮突然间悲伤不已,一种复苏的感触像柔风那样轻抚上来。哥哥停在她身边,看看蓝妮,脸上也蓦地亮了许多,像是快要回到从前、变成那个激情地朗诵信件的哥哥了,他的嘴唇费劲地抖动着,像要打开一个生锈多时的水龙头。
    瞧,他一定有许多话想要说吧。将近两年了,亲爱的哥哥!
    像从前那样,哥哥在近处转悠着打算替蓝妮找个地方坐下来。蓝妮则抬起头,张开嘴巴用力吸气,空气并不清新,可她仍然感到舒服,带着久违的飞离感———回来吧,一切的感觉都回来……
    蓝妮继续四处环视,目光尽头,浓密的树木形成边际线,成排的居民楼矗立其间,一格一格的窗户里,偏黄、偏白或偏红的灯光点缀着,稀淡而闲逸,却一下子刺痛了蓝妮,她的脑子突然被箍起来似的,练习、试卷、分数、名次、模拟考、志愿书,翻滚着搅和成巨大的黑布兜头蒙下来!那可怕的焦躁感又来了,像绳索那样紧紧地攫住她!瞧瞧,那所有的窗户后面,必定都有人在复习在做题,而她,却像个怀旧的傻子,站在这里虚掷光阴,打算重温往事、打算去感动……天哪,这多愚蠢,想想三个月后,想想一类本科与二类本科,想想第一志愿与服从分配,想想一辈子吧!
    等哥哥转过身招呼蓝妮,他立刻注意这变化了,虽然蓝妮是尽力掩饰的。被抽掉脊椎骨般,哥哥即刻塌了一层。他轻轻咳了一声,用那种“家里”的语调开了口,干巴巴的,毫无生气:“请你出来,我就是想与你商量一下我的打算……可能,我要出去混混了。”
    蓝妮没有吱声,她虽听清他的话,但并不明白———她完全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她能听到时间,巨大的打击器一样,在她后脑勺嘀嗒嘀嗒、劈里啪啦地敲打,一阵紧过一阵,许多的人在灯下翻书,在计算,在背公式……她焦灼得恨不能一步就跨到家中坐到书桌前,用发烫的手翻开书本……
    “昨天,找我谈过了……认为我最好是要独立起来,不要老在家里晃来晃去,这样,会很影响你高考……”哥哥省略了主语,但蓝妮想他说的只能是父亲,这明显是父亲的角度……但她动不了脑子进一步思考,只是迷惑而木愣愣地看着他,奇怪他为什么这样慢吞吞地说话,难道看不出她简直快要为时间的消逝而疯掉吗。
    “……我是不能再在家里住下去了。其实,我在里面也认识了两个朋友,说要带我做点事,但是,那些事情,我并不喜欢,也有点怕。所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就出去……混混?”哥哥停下来,看来这是最为重点的问题,他紧紧地盯着蓝妮的嘴唇,好像那里划着一条线,他要么跳过去,要么就永远停在这一边。
    而此刻,蓝妮的狂躁感已到了一个极点,头顶上的箍在不停地收紧、收紧,随便说点什么,只要回答他就好了,只要让这个所谓的散步就此结束好了。
    “其实,我的意见有什么重要。一考上大学,我就要到外地的,包括工作,也会一直在外地吧。”蓝妮急促地开了口,同时发现自己的思路竟十分清晰,平静而冷淡地,她把将来画出来。
    这回答,让哥哥突然笑了一下。接着他默默地转开脸,往空地看过去,像在对野草说话:“哦,这样啊。本来还以为……”
    蓝妮终于撑不下去了,嚯地站起来,带头在前面,以最快的步行速度开始往家里走。她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同时又自找理由:只能先这样了,等考完了,再跟哥哥好好细谈,他想谈多少、谈多久都可以。一切的一切,先压着、放着,把高考对付过去再说。
    蓝妮的掉头不顾让哥哥发出惊愕的声音,他连忙跟上,蓝妮听到他的脚步在后面擦着地面。好几次转弯,他都试图与她并排,再说上几句,但蓝妮无心停留,直到最后一个路口,他好不容易压低声音挤出几句,因匆忙而气喘吁吁:“那件事,我一点不后悔,也从没怪过任何人,包括他,更不用说你了!所以,你不要躲着我,我们还可以跟从前一模一样……”
    蓝妮往另一边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哥哥抓紧时间,说出后半句:“……后来,在里面,我把大部分信又都回忆出来了,记得非常牢,你相信吗,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重新写出来、背出来,特别是刚才,刚才那一瞬,月光照下来,我每封信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蓝妮的心摇晃了一下,空洞地停住跳动。接着,她加快步子,一阵小跑,进了楼道。
    她听到哥哥落在后面,他没有再追上。
   
    1、几天后,哥哥便真走了,出去“混”去了。
    父亲表现出相当的惊愕,好像他事先全不知情,随即又肩膀一松、摇头不语———蓝妮想他的表演是给母亲看的吧,但母亲不屑一顾,只忙着大张旗鼓地把哥哥的小夹层变成贮藏室,彻底把哥哥的痕迹抹掉似的———这有点说不过去,但蓝妮不想去深究;包括一系列问题:哥哥他到什么地方混,跟什么人混,去混什么,混到什么时候,等等,她都完全顾不上,只管努力恢复心理上的自在,毫无挂碍地开始搏最后一击……
    许多年以后,蓝妮分析当时自己的漠然,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吧。她没法面对自己对哥哥一再的侵害,因为她,哥哥连着两次被连根拔起、远远抛开。
    幸而高考的结果不错、很不错。那突然而至的喜讯,让父亲连饮三天,长醉不醒;母亲似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面对满桌菜肴,她全无胃口。蓝妮呢,理所当然地膨胀和旋转起来,没日没夜地忙碌,与同学们聚会,互留通讯地址,买皮箱与衣服……压根都挤不出一点空白来细想哥哥的事情,况且,想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不是因为她,哥哥在家里也不会再呆下去了———

    他们的家,像一个濒亡的共和国,随即就解体了。就在蓝妮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一周内,如同漫长合约的最后一笔买卖,父母亲以前所未有的配合,办妥了他们的协议离婚手续。母亲没要房子,而是带上一笔钱自己另外单过。
    他们的离婚一点不让蓝妮意外,甚至还为她的情绪更添了一把火:好极了,所有的问题都一下子解决了。她飞快地想到了哥哥一下:这个消息,他也一定乐意听到。当然,母亲会告诉他的……

    2、母亲的东西搬得很快,六个大小不等的箱子,像是早就收拾好了似的,拎上就可以走了。她在城市的另一头买下个单室套,搬走的前一天,她到蓝妮房里来,后者正把所有的衣服都摊开,决定哪些可以带到大学,哪些要淘汰。
    母亲看看那些衣服,基本都是父亲买的,她拎起两件来看看,自嘲地摇摇头,然后坐到一边,默然地看着,显得非常疲惫,语调干涩。“我与你爸爸商量过了,走之前,由我,来跟你说。全都说。”
    蓝妮的心被紧捏了一下,随即一阵空虚: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当然,理论上而言,这应当是伟****严的一刻吧,多少次、多少次,她曾经那么指望着被谁告知的!现在,该以怎样的姿势和表情来迎接?她往身边看看,多么希望哥哥正站在身边啊———如同拆开一封未知的信件,应该与哥哥再次分享。
    “曾经,我们般配极了,男才女貌,走到哪里,人人羡慕。”母亲这样开始。蓝妮想起哥哥给她看过的旧照片,那个明媚的母亲。接下来,母亲用的是提纲挈领的手法,虽说详略失当,但只需稍加梳理,便可大致厘清来龙去脉。
    不幸发生得很早。
    就在他们婚后的第二个月,一向要求上进的母亲,在一个莫名其妙、临时通知的加班中,遭到另一个“加班的人”的强暴,这人不是别人,是一个位重权要的领导。领导边干边自我嘉许:早就想了,但怕对你不好……所以,你看,一直等到你结了婚,正是新婚吧现在……事后,他许诺母亲:她将要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干部。母亲带着断了跟的鞋子与掉了扣子的上衣在凌晨回到家,这是她加班最久的一次。父亲为此几乎要杀人:杀那人、杀母亲、再杀自己。当然他没杀,连案都没报,母亲跪着拦下他———太丢脸了,以后还怎么活?再说,这关乎母亲看重的、那了不起的前途不是吗?否则,不是白“那个”了吗?
    好,那就让你进步去吧!此事对父亲的打击、由此形成的对母亲的恨,跟死一样严重。
    不久,母亲发现自己有孕,是谁的,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没办法知道。盯着母亲一日日变大的腹部,父亲面如死灰,烦躁,绝望。
    哥哥出生了,父亲几乎天天站在摇篮边端详其长相。肯定否定,或喜或怒,交织不休。母亲也被他折磨得近乎崩溃。在哥哥一周岁生日蜡烛前,父亲明确对母亲宣布:对不起,没办法再这样过下去。离吧。
    母亲却还存有幻想,请求父亲再等一等,等到可以看出究竟是谁的孩子。父亲勉强答应了,大约他也未完全死心。但日子只是囫囵着过,他不再与母亲行夫妻之实,只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他的图纸里了,打算在那里沉湎终身。
    于是一直等。两岁、四岁、八岁,母亲请求着一再往后拖延,如犯人申请死缓。哥哥在父亲与母亲的目光中长大———他哭时嘴角下撇的弧度,他一颗新出的虎牙,他头顶的发旋,他走路的姿势,都被两双神经质的眼睛细细研究分析。十岁时,哥哥越来越成形了。母亲再怎样费劲心机,以父亲为范本,暗中对哥哥的发型、衣着及举手投足等各方面加以规范和调教,但根本无法掩盖铁一般的事实,就算瞎子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哥哥,跟父亲没有任何相似性。他越长越像那个衣冠禽兽。父亲终于愈来愈冷,双手丢开,不闻不问。
    母亲对父亲残存的修好之愿也慢慢消失,她同意离婚。
    父亲却又提出一个条件:他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亲骨肉陪伴他的后半生。这要求,不能说无理,也可以说是双方扯平的一种方式,母亲木然地接受了———显然,蓝妮在母亲腹中的受孕,跟爱全无关系,甚至可以说,这是另一次屈辱的强暴。这也可以很好地解释:母亲对蓝妮,很难真正喜欢。
    父亲却相反,像是空洞之后的填补,小蓝妮让他得到了迟来的为父之乐,他把所有的心思全都维系在女婴身上。他开始食言———周岁,三岁,六岁,当蓝妮分别进入断乳期、入托期、小学,每一次母亲提出离婚,父亲都会请求母亲再等一等、等小蓝妮长大一些,心理更成熟一些。
    现在,关于离婚,两人的角色互换,拖延的那一方成了父亲,提议与否定的场景一再重演,离婚成了他们一切争议的起因和结果。而渐渐的,蓝妮成了父亲的软肋,哥哥成了母亲的罪孽,他们相互牵掣、绝不宽恕,就此形成深深的沟壑与艰涩的气氛。
    继而是初中、高中,蓝妮在学习上表现出远胜于哥哥的巨大潜力,加之整个教育体系中日益吃紧的竞争情势,这又成为新的离婚障碍,父亲认为“他自己的孩子”,与“别人的孩子”可不一样,定会有大出息大前程,故而切切影响不得,离婚必须缓行———蓝妮回想起她失利的中考,母亲何以会对那坏消息略带嘲弄,而父亲何以又会穷追不休,直至抓出哥哥,从重从严……瞧瞧,一切是如此曲折而顺理成章!
    一而再、再而三,父亲固执地咬着牙死拖,母亲无奈屈就,他们谈妥最后期限:等蓝妮一考上大学,就离婚。

    3、“这样,你看,我们终于离了。”母亲坐在那里,倒有些发笑似的,咧了咧嘴。
    蓝妮也笑了一下,这的确像个笑话!漫长并合理!而现在,瞧,这就是结尾,欧·享利式的,蓝妮太瞧不起这拙劣的谜底了!如此做作,像是仅供审美的舞台背景,她和哥哥,则是前台上被牵住四肢的可笑木偶。
    又冷又热的情绪之中,忍住某种拍打东西的冲动,蓝妮问:“那么,哥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吧?”
    “没对他说过,也不打算说了,毕竟,对他而言,这是很坏的消息……”这么说,秘密只对蓝妮一人恩宠地打开,真够幸运的!良久,母亲叹口气,“不过,也保不准他早已有所觉察,他虽然长得那样粗,但你该知道,他的心不粗。”
    是啊,想想哥哥的生活,那可疑的寄生般的童年,然后是蠢笨、不讨喜的学生时代,最终长成个没有样子、蔫在一边的成人,然后,去蹲大牢,终身带有污点……蓝妮忽然感到自己失去了生气的资格,“好在,你对他一直很好。”她生硬地退了步,对母亲表示突如其来的感谢。

    “哧,你认为我对他好吗?错了!没那么好!准确地说,我不喜欢看到他!唉,你是完全不知道,也根本没见过,从前,我是多么干净多么骄傲,你父亲对我又是怎样的好!可自从肚子有了你哥哥,一切就全完了。每每看到他,我整个心都绞痛,我简直是恨他!你无法理解吧?是啊,没有人能理解,因为只我一个人知道,他实际上长得多像那个畜牲!眼睛、嘴巴、神态,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啊!只有那些星期六的晚上,你们来看我,面店的院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的样子,在那么一小会儿时间里,我才会忘了对他的恨。
    “还记得那次我连夜到牢里去探望他吗?那次真糟透了!远远的,看到他穿着条纹狱服晃悠悠向我走过来,我突然觉得那不是你哥哥,而就是那个禽兽本人,当时,我真恨不能一刀捅上去算了,他害了我半辈子!你说说,这样的孩子,让我怎么爱得起来呀!真的,受够了!我不能让他在我身边呆着!所以他一回来,我就急着替他找工作,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干脆直接提出来,让他自己出去混,离开这个家算了!”
    “是你让哥哥走的?”还以为是父亲!想想看———哥哥会多伤心,他对母亲那样热情而忠诚,他总以为母亲对他最好!
    “就算我不说,迟早,你父亲也会赶他走的,他为了你什么做不出?还不如我自己开口,反落个痛快!”母亲分辩着,然而,她的语气苦涩了,“我知道,他要生我气了,他不会再要我了。”
    ……蓝妮替哥哥绞痛。回忆一下吧,那最后一个星期六的散步,他是怀着怎样绝望的、被抛弃的心情在征求她的意见,他满心指望她会体恤他、挽留他,就算是象征性的也好!他其实仍然想继续呆在家里,哪怕就是琐碎地做些家务活儿,他并不愿意出去“混”,他自小就是那么个胆怯的窝囊孩子……当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完哥哥掉头就走,当哥哥匆促地追在身后,说他从来都不记恨,就在那一刻,他应是已经无奈地起意离去———既然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并都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早点消失。
    不过,回过头再想想自己这条勉强得来的性命吧,比哥哥又强多少?只怕更糟———倘若父亲当初宽容了母亲、接纳了哥哥,那或许便不会有她蓝妮;可他偏偏要让她降临,并让她成了他与生活死拧着较劲的沉重法码,并把整个家像马车那样拖往越来越深重的泥泞与荒芜。唉,这样折腾着的父亲,多么笨、多么可怜,又多么让人愤怒。唉,对不起了,就算是忘恩负义吧,真的很难长相面对———无论如何,蓝妮决定,大学之后,一定要争取留在外地工作,像她那晚无意中跟哥哥所宣称的那样:远远的,离开这里。
    父亲在外面发出翻弄东西的声音,还响亮地咳嗽了两声,大约是为了表示他很放松,然而,蓝妮听出,那假咳嗽里,有着即将面对蓝妮的羞涩与自我掩饰。
    “对了,告诉你哥,你考上大学了吗?还有我们离了的事,也告诉他一下吧。你们两个之间,以后要通通消息,别的,咱们家真不剩什么了。我很清楚……你也不喜欢我。”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手搭在门上,像一个嵌在门框里的人那样。她那仍然可以算作苗条的身影,像从未生养过两个孩子。
    蓝妮茫然地摇头,并就此意识到:哥哥是彻底割断“家”这根绳子了。就算她打算给他写点什么,也无从寄出。他们兄妹之间,看了那么多信,却不可能真正给彼此写一封信了!

    4、离家之前,最后一次,蓝妮去了她与哥哥曾经的小空地。因为火车车次,她没时间等到晚上。正午偏后的太阳,刺目而布满浮尘,穿过那些东弯西拐的街道,不再有类似甬道的感觉了,最终进入那里,她不得不看到———
    这片空地,其实全无任何神秘的特质,它毫不起眼,更像是个被遗弃的死角。白天的光线下,野草半萎,废物丑陋,附近的楼房墙面上,布满杂乱的线路与空调架。远处停放着几辆私家车,可以想见,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停车场。她与哥哥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如同从不曾发生。
    蓝妮只站了一小会儿,后悔在白天看到这样令人沮丧的景象,但又逼着自己仔细地凝视,并牢牢记住,以尽量覆盖掉曾经的、月光下的记忆:如果那记忆只是无益、反讽的,不如就此扔掉。
    ……只是,另外一些事情,却很难从生命中完全抹煞。
    时至今日,在她工作并定居下来的另一个城市,看到邮车与邮局,看到那被风吹雨打的深绿,蓝妮都会掉转头去,好像那深绿,是从过往日子里抽打过来的枝条,她必须迅疾躲闪———与此同时,她又意识到这种敏感反应的可鄙,因此更加瞧不起自己,得了,有什么呢,好像受到伤害的反倒是自己似的!
    并且,习惯性的,她仍然在笔迹上保持特殊的兴趣,会对偶尔入眼的字迹进行下意识的注目与研究,以判断其主人的趣味与文明程度,当然,字迹现今已渐为罕物,更惶论手写书信,何其幸甚,她已经失去了摸索往事的凭证与入口。
    极个别的时刻,由于不可解释的阴郁灵感,蓝妮还会偏执地惦记起那些信,她与哥哥曾经一笔一划、抄在父亲图纸背面的信,而今,它们在世界上的哪里?物质应当不灭,就算已经变成泥变成灰,也还是在哪一个角落里呆着的吧!它们还记得一对异父兄妹的手指吗,曾经那样慌乱而感激涕零地抚摸过,像是抚过他们荒凉而焦渴的心。
    至于哥哥本人,嗨,反倒模糊了———蓝妮从未打听过哥哥的下落,他既是立意要没入人海,她想她并无主动联络的权利。偶尔看到身边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蓝妮会想,哥哥会像当中的哪一个呢,循规蹈矩的小生意人?一眼不眨盯着K线图的失意股民?精于行贿与喝酒的建筑承包商?入眼所见,细究下去,哪个都不可能像他,时间愈久,哥哥便愈是抽象,他的人生走向,她完全无法预知……
    好在还有月亮,它基本如常,普照众生的黑暗。蓝妮有时抬头看看,觉得它什么都明了,并跟多年前一样,照着此地的她,也照着彼处的哥哥。当然,还有某处的父亲与母亲。

    2009年8月18日三稿
    2010年4月8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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