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爆料：宋庆龄与宋美龄、何应钦、孔祥熙智斗音乐剧_文硕歌舞梦工场

独家爆料：宋庆龄与宋美龄、何应钦、孔祥熙智斗音乐剧(2008-01-02 16:16:22)

三姐妹在20年代的合影。（左起）宋庆龄、宋霭龄、宋美龄

1946年3月27日晚，上海兰心大戏院迎来了中国音乐剧史上一个伟大的日子。这一晚，宋庆龄携宋美龄、孔祥熙和各国驻沪领事、上海各界显要，以及盟军高级将领和苏联武官出席观看了中国歌舞剧社为她创立的作家、艺术家文化福利基金会义演的“中国第一部音乐剧”《孟姜女》（又名《万里长城》），成为轰动上海的一大新闻。

六幕十景音乐歌舞剧《孟姜女》是俄籍犹太人阿龙"阿甫夏洛穆夫（Aaron Avshalomov，1894－1965)导演并作曲的最重要的作品。这出戏的文字编剧是共产党人贺一青（姜椿芳），剧本以民间传说“孟姜女万里寻夫故事”为蓝本，通过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的历史背景，表现了孟姜女寻夫的艰辛和秦始皇的凶残，鼓舞人民起来反抗专制压迫。阿氏不仅在剧本的基础上进行了再创造，而且采用传唱于民间的“孟姜女十二月花名”为音乐素材，以纯粹的中国民歌风格并按照西方歌剧的形式进行音乐创作。陈钟任舞蹈指导，他在编排舞蹈动作的过程中，注重融合了京剧中的身段及表演程式。当时上海文化界名流联名推荐《孟姜女》，认为“《孟姜女》的音乐用浓重的色彩涂抹出街市的喧哗，兵丁捕人的凶暴，孟姜与幻像的搏斗，民夫造城的凄惨，蛮兵狂舞的粗野，更用轻松的笔触，写出了孟姜梳妆的恬静，游园的幽美，邂逅的诗情，婚礼的愉快。”

阿龙"阿甫夏洛穆夫（Aaron Avshalomov，1894－1965)

为了这一中国首部音乐剧的最终诞生，阿甫夏洛穆夫差不多孕育了30年，而中华民族则期待了很久、很久。

阿甫夏洛穆夫一生写了几十部以中国为题材的作品，大部分写于1917年至1947年，其代表作有：1925年和1926年在北京和美国波特兰分别上演的以中国古老的传说故事和民族传统戏典音调创作的中国歌舞剧《观音》；在上海和美国费城演出的交响诗《北平胡同》；在上海演出的舞剧《古刹惊梦》（当时名为《香篆梦》、《香篆幻境》，与沈知白合作）；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还曾将郭沫若的长诗《凤凰涅盘》改成歌舞剧。他的主要功绩是呼吁中国作曲家们在学习了欧洲乐器和配器之后不要使他们的作品“西方化”（这是当时的时尚），而是要用他们学到的这些东西来表达和发展中国自己的音乐传统。他竭力主张用西洋音乐的创作技巧提高并扩展中国戏曲音乐的表现力，将京剧等戏曲的唱腔部分改编为歌剧形式，以传统京剧中的做、打等部分发展出独立舞剧，并创立一种包括歌、舞、对白在内的、不同于京剧的新型中国音乐剧。

为达成这一目标，1944年初，阿氏与他的京剧、音乐和舞蹈合作者们创办了中国歌舞剧社，计划能够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理想，建立中国的音乐剧、舞剧和歌剧，同时择定阿甫夏洛穆夫的音乐剧《孟姜女》作为中国歌舞剧社的第一个剧目。于是邀请了各京剧团里有志于改良京剧的演员30余人参加排练，主要演员有曹雪芹(饰孟姜女)、邱玉诚(饰万喜良)、程少余(饰秦始皇，曾同梅兰芳合演《霸王别姬》，饰楚霸王)；挑选了近20名上海国立音专的声乐系学生组织合唱队；邀请了黄永熙先生指挥合唱队在台下伴唱，来弥补当时京剧演员不能在舞台上用真嗓子唱重唱、合唱的不足；邀请池宁同志和上海“俄国大歌剧团”的希罗夫基(俄国人)、陈波尔(G. M.Zibal俄国人)分别担任舞台美术设计和舞台绘景、装置、灯光等。乐队则邀请上海工部局的交响乐团担任，他们是当时远东最有声誉的乐队，马思宏是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是乐队里唯一的中国人，其余约30人都是外国人。

之所以选择《孟姜女》作为第一部试验剧目，是因为《孟姜女万里寻夫》、《孟姜女哭倒长城》、以及《万喜良造长城》等是中国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尤其是《孟姜女十二月花名》一曲在民间更为流传。阿龙以这一民间传说为主题，采用纯粹中国民族风格、色彩鲜明的旋律和配器来描写景物和刻画人物形象，作品具有反封建、反专制独裁的思想。阿龙曾经在上海演出过他创作的舞剧《古刹惊梦》，这在当时上海舞台上还是初创。一般群众因为不习惯，对这种不说话、不唱戏的舞剧感到纳闷，京剧界人士则称它为“哑吧戏”。通过这部舞剧，阿龙发现，搞舞剧这种“哑吧戏”很难争取观众，打开局面，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发展一步，搞一部有歌唱、有舞蹈、有对白的戏，他把这种戏称之为音乐剧。大家对他这个想法很支持，认为可以一试。于是，他就以“孟姜女万里寻夫”的民间唱本为主要蓝本，并且采用我国民间广泛流传的小调《十二月花名》为音乐素材，按照外国歌剧的形式来进行音乐结构，写成了《孟姜女》。在创作程序上，他是先把全剧的音乐都写出来，然后再找人根据他的意思把唱词或对白填进去的。

1944年冬，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该剧假座法国公董局礼堂（今南昌路科学会堂）首演，阿甫夏洛穆夫亲任指挥，邀请电影、戏剧、音乐界人士和一些外国人来看，黄佐临、姚克、上官云珠等都来了，大家一致赞美，黄佐临同志称赞说：“这部音乐要什么有什么，戏剧性很强。” 因为音乐会开得很成功，歌舞剧社就决定把《孟姜女》排出来。为了解决经费、演员和排练场所的问题，歌舞剧社把几方面的力量组织起来，不仅从袁励康手里拿了一笔钱，还从地下党的经费中拿出一根金条，作为活动费。以后断断续续排练，由于三个剧社创办人都没有办过剧团，《孟》剧又是实验性质、难度大，加上最初好大求全，动用人员多，演出场面大(六幕十景)，以致同原来的预算及经济上的要求相差悬殊，排练到最后一、二幕时，经济上曾一度山穷水尽，弄得骑虎难下，大有功亏一篑之势。在地下党的支持和鼓励下，歌舞剧社通过向银行、钱庄及亲友等设法借贷，终于把这部需时二时三十分、耗资巨大的《孟姜女》音乐剧捧呈在上海观众面前。

在实验《孟姜女》之后，他们计划陆续上演好几个戏，如音乐剧《杨贵妃》、歌剧《凤凰》和舞剧《琴心波光》等。他们计划不仅在上海演，还要到全国各地去演，更希望出国去演，以发扬中国艺术于世界。

经过中国歌舞剧社的大力帮助，1945年11月25日，这一中国第一部“音乐剧”《孟姜女》才得以在蓝心大戏院进行首场正式演出，属于以邀请文化界人士为主的招待演出。当时梅兰芳、周信芳、夏衍、黄佐临、费穆、傅雷、柯灵、王元化（洛蚀文）、沈知白等文化界人士在观赏前一天的彩排以后联名在上海《大公报》上撰文推荐，对本剧的首演影响很大，接着又连演十场，一直演到1946年初。当时，在夜场的广告中登着“今晚七时半由上海广播电台呼号XOIN，周波900，波长333公尺，向全国播送全部音乐剧《孟姜女》，请到时收听。”后应军事委员会战地服务团的邀请，于1946年1月25日，又在兰心大戏院为美军军官加演了一场，英文剧名为《万里长城》（The Great Wall）。3月27日—28 日，又应孙夫人主持的中国福利基金委员会之请，再假兰心大戏院演出两场。

今天，我们都完全可以想象1946年3月27这一天的演出情形：

那天除宋庆龄和宋美龄亲自出席观剧外，还有孔祥熙、各国使节、文化参赞、武官、外侨，以及工商界、实业界、企业界、金融界巨头名流。这一轰动全市的盛况，使《孟姜女》剧在上海各界留下了深刻印象，博得了广泛的好评。这次演出获得圆满成功，宋庆龄很高兴，特地给参加演出《孟》剧的演职人员每人颁发一枚《孟姜女》演出纪念章、一本《万里长城》的英文说明书(有4页)，封面上有宋庆龄的英文签名。

首部音乐剧《孟姜女》节目单和中英文海报（文硕珍藏）

这次宋庆龄和宋美龄亲临剧场观看《孟姜女》的演出，上海大小各报纸都作了新闻报道。据1 9 4 6年3月2 8日上海《新闻报》题为“孙蒋两夫人与孔祥熙氏父女到兰心看万里长城”的文章报道：“孙夫人宋庆龄、蒋夫人宋美龄，孔祥熙氏及孔二小姐，于昨晚八时半至兰心大戏院观歌剧“万里长城”，孙、蒋两夫人并肩坐于楼上中间，孔氏及孔二小姐坐稍远。其余盟军高级军官、苏联武官、苏联外籍职员到者甚众。”

自从中国歌舞剧诞生的那一刻起，历史上从来没有演出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大型合唱队在乐池中伴唱，不仅有独唱、对唱，还有合唱、重唱等各种形式；台上演员均以京剧身段进行舞蹈表演，但又有少量对白；此剧的管弦乐乐队伴奏，均为西籍乐师担任，后全部改由中国人担任，其中不少日后成为中国音乐界的杰出人才，如黄贻钧、韩中杰、陈传熙、秦鹏章等等。

音乐剧，这是一个让人充满想象和希望的新型戏剧品类。从黎锦晖的“儿童歌舞剧”，到陈大悲的“乐剧”《西施》，再到阿甫夏洛穆夫的“音乐剧”《孟姜女》，中国能否像当年创造出作为传统整体戏剧的古典歌舞剧一样，今天再创造出一个更加辉煌灿烂的、作为现代整体戏剧的音乐剧？这种音乐剧应该体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戏剧观念，传播的是另一种歌舞剧娱乐精神。

就在边区延安将发展中国歌舞剧的目光锁定在宽广的原野与起伏的高山上，一种娱乐、一门艺术、数千年的歌舞剧事业，正以民族歌舞剧的热情被延续、发展下去的时候，作为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的灵魂人物阿甫夏洛穆夫又在作何感想呢？此时此刻，他正被演员和鲜花簇拥着，站在舞台中央，拱手向国母宋庆龄和总统夫人宋美龄告别，一定会感到无比的光荣和自豪，因为他代表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音乐剧”，他率领的是中国戏剧史上有着宏伟理想的歌舞剧团，他已经谱写的是中国近代歌舞剧绚丽夺目的篇章。

历史注定1946年3月27日这一晚，是一个不平常的晚上。

从下午开始，一场暴风骤雨就突如其来地袭向上海。风卷着云，雨乘着风，整个天空像开锅的沸水，金蛇狂舞，电光四射，一阵阵暴雨从天空以外劈砍着无边的云雾，劈砍着整个上海。因天雨关系，戏院门口积水甚深，以木板搭小桥摆渡，以致原定八时开演之戏，延迟半小时。

难道这是天意还是巧合？

何应钦

其实，国民党当局从《孟姜女》首演开始，就开始关注它的社会影响，当然主要是从政治上来考虑。由于该剧对秦始皇持批判态度，一些场景所表现的人民与暴君的对比十分鲜明，官方的某些人看后颇不舒服。该剧准备再度公演时，国民党特务手持国防部长何应钦的指令，认定孟姜女痛斥秦始皇的台词是影射当时老百姓所说的“反独裁”，要剧社交出“共产党后台”。社长袁励康解释说，歌舞剧社创作音乐剧《孟姜女》，只是爱好音乐、戏剧和改良戏曲的人的艺术行为，旨在宣传我国优秀灿烂的古老文化，宣传祖国伟大的万里长城，还指着贴在马路边的海报说明大家完全是出于爱国之心。但是，不论袁励康怎样解释，国民党还是纠缠不放。

“中国歌舞剧社”迫于无奈，就通过共产党的关系向当时就在上海的宋庆龄求援，面述剧社的遇遭和创办剧社的宗旨和目的，并说明《孟姜女》原名就叫《万里长城》，因1945年10月向当地社会局登记演出时，适值国民党军队在长城关口攻打共产党部队，为了怕当局因此刁难，停发演出许可证，才临时改名为《孟姜女》，但英文名称仍照旧不变，同时，还着重说明特务们是以国防部长何应钦的指令来寻衅的，给《孟姜女》剧组带来无比沉重的压力和无奈。宋庆龄这时正在筹设救济贫困作家、艺术家的“文化福利基金会”，就适时地通过秘书廖梦醒大姐告诉歌舞剧社，表示愿意出面主持《孟姜女》的演出，条件是将演出所得作为基金会的赞助款。

宋美龄站在二姊宋庆龄身后合影

于是，本来准备再度公演的《孟姜女》于1946年3月27日在兰心大戏院以压倒一切的声势隆重上演。宋庆龄和宋美龄坐在嘉宾席上，心态自然不同。对于这部明显有着影射蒋介石专制统治的音乐剧，宋美龄不可能看不明白，但碍于姐妹之情，天塌下来也只能忍着，而宋庆龄当然自有倾向，但含而不露，相信自己稳操胜券，故从容不迫。宋氏姐妹手拉手微笑露面，国民党特务就不得不停止干涉。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此以后，继续出现了围绕《孟姜女》演出的两股相互抵触的政治势力。这得从美国在华军队司令魏德迈将军说起。

《孟姜女》共演出了11场，在当时引起了很大轰动。由于作品的全部音乐是用西洋乐器演奏的，很容易为西人所接受，在当时驻沪的美国军人中也引起了热烈的谈论，这使美国在华军队司令魏德迈将军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当时他正因公在渝，颇以向隅为憾。为此，《孟姜女》剧组特地在1946年1月25日在兰心大戏院又加演了一场，英文剧名为《万里长城》（The Great Wall），招待魏德迈将军和全部在华的美国高级将领。没想到这些高级军官观赏后，既为东方古老民间悲剧的情节所感动，又欣赏管弦乐的动人旋律和演奏水平，认为该剧如东渡美国演出必将受到欢迎。魏德迈将军还为此特地写信向阿甫夏洛穆夫表示感谢，后来又向蒋介石提出拟邀该剧赴美公演，并在离华前与“中国歌舞剧社”作了联系。宋美龄举双手赞成，指示孔祥熙拿钱投资，马上组织剧团。孔祥熙让国民党励志社总干事黄仁霖来具体主管这件事。

孔祥熙与宋霭龄的早年合影

自从中国近代音乐剧诞生的那一刻起，蔚蓝色的海洋就成了中国戏剧改良中最美丽、最神秘的地方。历史证明，每个民族音乐剧的兴衰与更替，都与国际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凡强力面向国际化的民族音乐剧，皆可兴旺发达；反之，则衰败落后。迷人的国际化，激发了无数有志之士施展抱负的雄心。谁也不能挡住中国音乐剧国际化的诱惑！

孔祥熙和总干事黄仁霖等人眼见《孟姜女》要飘洋过海演出，心里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们知道中国歌舞剧社和左派有点关系，同时认定此剧如去美国演出当然可以名利双收，但必须撇开“中国歌舞剧社”自立门户，由国民党掌控《孟姜女》的国际化进程。因此，黄仁霖派人来和中国歌舞剧社领导层谈判时，一方面表示演员可以保留原班人马，一个不动，一方面又坚持剧团一定要改名为“中华歌舞剧团”。这引起中国歌舞剧社的不满，表示坚决不同意改名，这一意见马上得到演员们的支持。大家很重旧情，很讲义气，一致表示，即使再穷再苦，孔祥熙出的工资再高，也不抛弃原来的团队。

但阿甫夏洛穆夫长期以来有一个美好的愿望，这就是创作一个戏去美国演出，赚大钱，再转内销，回到中国来，办一个乐团，经常演出自己创作的音乐作品。现在，他已经从1946年3月那场音乐剧大典的余兴中醒来，转而遥望无边无际的大西洋彼岸。他感觉大海与自己是如此贴近，他的脚下就是，他的前面就是；他的耳朵里也是，他的皮肤上也是。海又是那么遥远，看不见它的足迹，琢磨不透它的脾气，更把握不了它的灵魂和思想。他是多么希望继歌剧《观音》之后，能再次携带自己的力作《孟姜女》越过大海，去对美利坚合众国进行又一次征服！一位外籍音乐剧专家，为中华文明的辉煌，如果在大西洋彼岸再次与百老汇、与美国交流而融合，那将是一幅何等壮烈的历史画卷！所以，他极力想促成这次美国之行，而歌舞剧社又不便讲明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的斗争，只得说：“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至于我们，是不能去的。” 并尊重阿甫夏洛穆夫与国民党合作的最后决定。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

不久，孔祥熙等人凭借雄厚的资金实力，打出中华歌舞剧团的牌子，高价招聘演员，并且化巨资把跑狗场（现在的文化广场）租下来用于排练《孟姜女》，排场大得很。为了得到蒋介石的认可，他们删除了原来剧本中一些明显的反暴政情节，接着乃有１９４６年《孟姜女》南京演出之行。对于这次演出，左翼文艺力量再次进行了抵制，田汉还在报上写过一篇文章，以比《西施》评论更猛烈的语气，把孔祥熙等人数落了一番。

解放战争后期，孙科迁都广州，阿甫夏洛穆夫和剧团也一同前往。等到万事俱备，决定启程去美国时，孔祥熙一看全国政治形势不妙，美国之旅肯定无法成行，到1947年，连官方的舆情也要求清查宋孔豪门家庭财产，日子颇不好过，已无暇分心《孟姜女》出国之事了。这时，有一个资本家表示愿意把剧团接过来，阿甫觉得出国演出尚存一线希望，仍要继续努力，所以于１９４８年去美国租剧场，联系演出之事。也许，他预感到了什么，行前他申请加入中国国籍，但未获当时政府的批准。等到l 9 4 8年底，他去了美国先行探路以后，那个资本家也撤回了投资，剧团只得解散，演员只好全部回到上海。从此，阿氏遂滞留美国未归。

就这样，曾经浩浩荡荡的中国音乐剧的国际化远航，渐渐隐入虚幻。

阿甫夏洛穆夫的一生都是在有声有色、歌舞升平的音乐旋律中谱写而成的。也许，在中国时，他并不觉得自己拥有了什么，但一旦离开中华民族的土壤，他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在北平、上海工作生活多年，与很多文化艺术界名人交谊颇深，他十分热爱中国，视中国为自己的第二故乡。远离中国的日子里，他不断在回忆中寻觅中国民族歌舞的影子，那种具有独特美学风格的歌声是那么的渺远而亲切。只有这时，他才听得到自己血液的回声。

1948年离沪时，阿甫夏洛穆夫曾表示一定会回来，他曾很严肃认真地声称，他将为中国的音乐事业老死在中国，入中国籍，改中国姓名，做中国人，这样，人们就不会说这是外国人创作的东西了。这是一个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智慧都融进中国的外国人，他的执着和努力构成高潮之后、奇峰之上的绝唱，曾让很多中国同行感到惭愧。

不料天际云起，霎那间，大海的温柔恬静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浪似火，以天海为洪炉，熔万物为飞烟。整个大西洋顿时变成一个万马奔腾、金鼓齐鸣的战场。

望着海面上渐渐西沉的中美关系红日，望着云雾的光晕一层一层的褪去，望着天边最后一线光亮悄然而失，阿甫夏洛穆夫的内心一定感到无比的惆怅和失落。多年惊涛骇浪里的摸爬滚打，纽约度过的孤寂岁月，这位六十多岁老人必定看透了人生，大彻大悟了。那些生命中、历史上的一切都像过眼烟云，惟有以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为代表的中国民族音乐，让他的生命从历史的海面上升腾了起来。

遥想上个世纪40年代中期阿甫夏洛穆夫与他的合作者们一起，采用中国民族民间的音乐、现代的作曲技巧和现代（西洋的）乐器演奏方式，创造出中国民族风格的中国第一部“音乐剧”《孟姜女》这一壮举，每一个中国人都会血脉喷涨，激动不已，那是何等自豪和振奋！然而，一旦想到他是一位外国人，人们内心又会感到一阵痛楚，这是谁也无法回避的历史事实。遗憾和惋惜会久久地在人们的心头挥之不去。创造如此伟大作品的音乐剧英雄怎么会是俄罗斯人呢？人们感情上很难接受这一事实——《孟姜女》竟然出自一个犹太人之手。

是的，当时的阿甫夏洛穆夫是位俄罗斯人（后来加入美国国籍），但丝毫不能减弱他为中华民族音乐剧所创造的杰出功绩。正是因为他，中国音乐剧再次嗅到了海外开阔的视野，历史上第一次喊出了“音乐剧”这一专业名字。似乎我们可以做这样的设想，如果阿甫夏洛穆夫的国际化之行没有嘎然而止，如果中国社会继续沿着阿甫夏洛穆夫的足迹前行，那么此后几十年，中国能否融入百老汇音乐剧这一世界主流？中国音乐剧的国际化命运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现在的我们，不要因阿甫夏洛穆夫《孟姜女》这部音乐剧的辉煌而陷入对历史的意淫。国际化之梦飘落以后，我们更应该思考：国民党与共产党交手，乃是中国歌舞春秋的一大奇观。政党对政党，两雄相扑，此时便要看大势所趋和双方智慧的修为。我们现在看当时的两党之争，切莫仅仅盯着刀光剑影的政治风云，在政治角逐中国乐剧《西施》和首部“音乐剧”《孟姜女》凶杀目光的背后，当然隐藏着中华民族共有的瞳仁，甚或是民族的慧眼。近代中国音乐剧史卷中，沸腾达于歌舞达于血液达于创造的，在我看来，都是中华民族的根，中华民族的魂，中华民族的血脉源头和思想磁场。

本文摘自文硕著《中国音乐剧史》上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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