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光武帝刘秀“学历造假”之疑
本文作者 倪方六
前两天美国一家州立大学贩卖假文凭给中国学生，大陆教育部为此派员去美国调查。其实，学习经历造假、花钱买大学上的现象自古就有，而且很普遍，比现在还糟糕。其中，“学历”造假疑点最大的著名人物，是东汉光武帝刘秀。
为什么想起写刘秀的学历“造假门”、翻出这个历史的陈年旧事？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在做古代中国高等教育消费方面的考证，其中重点考证中国古代“花钱上大学”的成本，看看古代中国一个重点大学的“招生指标”能卖多少钱。文稿已写就，其中部分内容将在本周《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上、我个人在该报开设的独家专栏“一方钩沉”中发表。
图：刘秀北大“假文凭”
二是我接到出版界朋友毛先生送我的样书——《最有本事的皇帝》，他希望我看看，说上几句。冲这书名，我真的看了。此书虽长，但阅读起来并不难，是前两年流行的“明月体”行文方式，写得不错。书名所指的“最有本事皇帝”，就是刘秀；书中有一章节的标题叫《太学生——历代君王最高学历》，所说的“最高学历皇帝”，也是刘秀。
刘秀真的这么牛B，是古代中国学历最高、上过国家重点大学——太学的皇帝？
这要从古代中国的大学说起。或许有人会问，古代中国有大学么？有的。不过古代中国的大学不叫“大学”，商时称“太学”；周时叫“国学”，这是周王办的，诸侯办的大学则叫“泮宫”（故有考中秀才叫“入泮”一说）；西晋时称为“国子学”，北齐易名为“国子寺”；隋时改称“国子监”，一直至清末都是这叫法。
现代概念的“大学”一词，在清末的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才出现，它便是“京师大学堂”，此即今全国一流重点大学——北大的前身。
太学、国子学、国子监……这些都是古代中国的最高学府，也是各朝惟一一所国家级重点大学，其学术地位远远高于今国务院“211工程”中确定的全国重点大学，是过去中举、入仕、发财的最佳途径。学生的水平也比现在比大学生高，远超博士，故古人称之为“贤人”。毕业不仅仅是包分配工作，绝大多数时候还“包当官”。
图：北京国子监“太学门”
古代中国的重点大学本是为皇家和官宦子弟办的，并不面向民间莘莘学子。但是，古代中国的开国之君却多为大老粗，上过大学的，特别是上过太学、国子监这样国家重点大学的，几乎没有。只有刘秀是个例外，现在大家喜欢说其是科班出身，是学历最高的皇帝。连共和国开国领袖毛泽东，对刘秀也是这个观点，毛看不起“秦皇汉武”，理由是“略输文采”；“唐宗宋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稍逊风骚”；横征欧亚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不过是一介武夫，“只识弯弓射大雕”。但毛对刘秀特别肯定，据公开的资料，毛在阅读《东观汉记》，曾这样评价刘秀——“历史上最会用人、最有学问、最会打仗的皇帝”。
毛泽东所说可靠么我查了《后汉书·光武帝纪》（卷一），对刘秀的学习经历，就是一句话：“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在天凤年间（王莽当皇帝的公元14年后），刘秀曾到当时的首都长安，学习《尚书》，粗略弄懂书中的内容。这记载并没有明说刘秀到长安是就读于当时全国惟一的一所重点大学——太学；而且，学习成绩也不咋的。过去秀才都能熟通《尚书》，而刘秀如果真是一名重点大学的学生仅“略通”，是说不过去的！
图：国子监门额
实际是，这里隐藏着历史的秘密。古代中国的史家著书时讲究避讳，皇帝是天子，乃天下第一聪明之人，学习不好也是缺点，难以成为后世之表啊。但又不好说皇帝的学问狗屁不通、能力不行这样的话，于是使用曲笔，让读者自己去理解。这里的“略通”，我理解就是曲笔，是刘秀学习一塌糊涂的曲笔，与现在老师给学生写家庭报告书时，表现不太好写成“表现一般”，表现一般写成“表现较好”一样。所以，我对毛泽东称赞刘秀“三最”中的“最有学问”的观点是一头雾水，毛凭什么这样说？
是不是别的史书上有刘秀上过大学、有好学问的记载？我又查了毛泽东点评过的《东汉观记》。结果，书中记载刘秀学习经过的文字简短：“（刘秀）后之长安，受尚书于中大夫庐江许子威”。虽然短，但《东汉观记》中所记比《后汉书》多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信息，就是刘秀是跟着“中尚书”许子威学习《尚书》的。
《东观汉记》是东汉的皇家官修史书，有相当可信度，但因为是官修，便有官修的常见弊病，文过饰非，爱玩隐讳。由于要给皇帝面子，不好的事情、不漂亮的经过是不能直说的，但不记又是对历史不责任，有悖史家良心，此时，便使用曲笔。
图：刘秀画像
《东汉观记》成为后世修史时的重要参考资料，南朝宋史学家范晔编撰的《后汉书》中的好多史料，直接抄自该书。范晔在《光武帝本》中为何不提刘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博导”许子威、要回避这么一个对刘秀学历认证很重要的史实？实在耐人寻味！或许，《东汉观记》所记刘秀的高等学习经历是假的，是给刘秀脸上搽粉，也许当年刘秀确曾向许子威请教过学业上的问题，但并许不是刘秀的正式老师，范晔著史时因对此表示怀疑，故弃用。
其实明眼人是能看出来的这“秘密”的，虽然史书上没有直接写刘秀的学习成绩很糟糕，但史家还是拐弯抹角地点了出来，如果是真正的大学生、完成了全部学业、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史家是不会这么写的，会直接记载的。
图：现代农村驴车，刘秀当年也驾驶过驴车
刘秀到底是什么出身？《后汉书》、《东汉观记》上都有记载，他虽然是皇族血脉，但到他父亲时已完全成了南阳农民，平时石碾都压不出屁来，只知道低头下地种庄稼，连其兄长都看笑话他。刘秀9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所以日子过得很苦，他是跟着叔父在外乡读了小学，认识了几个字。所以，他当年到长安，就与现在北京地下室内穴居的成群“北漂族”一样，也是混生活，不会把心思真的用在学习上。因为没有经济来源，得想法子搞钱吃饭，以应付日常公共开支。于是他和同住在一起的“韩子”，合伙凑钱买了一头毛驴，靠帮人家跑跑运输，挣点生活费。此即《东观汉记》上所记，“资用乏，与同舍生韩子合钱买驴，令从者僦，以给诸公费。”这件事说明刘秀确有经济头脑，难怪后来能经营好国家，也因此，刘秀被现代好多人戏说为古代中国“勤工俭学”的楷模。
说到这里，大家多少该明白一些了吧。刘秀到底读过大学没有，是否拥有高学历，确是值得怀疑的。
那么，既可疑为什么又会有不少学者、作者说他读过“大学”，拥有高学历呢？我想，除了因上述史书记载“误以为”外，还可能与刘秀的得力干将、东汉开国第一功臣邓禹的生平有关。《后汉书·邓禹传》（卷十六）记载，邓禹“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图：孔子授业图
邓禹当年在长安是上太学的，是正而八经的大学生、高学历者。在此期间，他结识了游学长安的刘秀。各位注意，刘秀是“游学”，这是古人到外地从师、短期流动求学的一种形式，“游学生”中最著名最早的一个人物是春秋末期鲁人、中华儒学创造人孔仲尼（孔子）。孔“游学生”周游列国，访友拜师，既游又学，连游边学。“游学”刚好与邓禹的“受业”相反，受业是在固定场所（如太学堂）进行系统的文化知识学习，接受学历教育，是正式学生。所以，邓禹上过大学（太学）的生平简历并没有人怀疑，而刘秀则不能肯定。
怀疑刘秀的高学身份造假，并非我一时主观猜度，仅靠上述推理，其实说服力并不够，需作进一步的论证。
常理来说，一个大学生，那是要完成完整学业的，以现在的要求来说，要毕业修满学分，然后才能拿到《毕业证书》，即所谓的文凭。刘秀完成了全部大学课程和学业了吗？没有，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他在游学长安时，老为生活费发愁，后来没有经济收入了，无法在长安混下去，只好离开京城，回南阳——这是刘秀没有完成学业的重要证明。而如果是正式进入太学堂的，过去会有生活补贴这类“助学金”的，既然没有补助也坚持读完，不会轻易放弃，因为毕业了意识着当官的开始。
图：《尚书》内页
再者，史书上只提到他学习《尚书》，而且仅是“略通”。在古代中国，从小学生起，必读书目就是“四书五经”，即《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诗经》、《书经》、《礼经》、《易经》、《春秋经》“五经”，可史书上只提到刘秀读了其中的《书经》，即《尚书》，变不是不正常？因此可以证明，刘秀当年不是太学的有编制学生，这是刘秀学历假造的又一可靠证据。据《东汉观记》记载，刘秀当年对读书也不感兴趣，倒是对时政很在意，即所谓“大学略举，因学世事”。
另外，从刘秀喜欢美女一事上，也能知道他可能是一个混子。刘秀在长安时就想入非非，想着泡美女，曾公开扬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阴丽华是当时的富家千金、超级漂亮的女孩子，住在刘秀二姐夫邓晨家附近。刘秀后来离开京城回老家后，三天两头往二姐夫家跑，他是想她二姐？还是想看二姐夫？都不是。而是“闹革命”发展“党员”的名义，与阴丽华套近乎。后来刘秀果真抱得美人归，于更始元年（公元23年）六月，在宛城迎娶了阴丽华。半年后，又娶了另一大美女郭圣通，郭、阴先后做了他的皇后。
图：刘秀与阴丽华的合葬墓：原陵
根据以上分析，我怀疑刘秀“学历”造假不是空穴来风吧？也许，刘秀当年真地在长安的太学堂听过许子威“博导”的课，但仅是没有“学籍”的旁听生，或是插班生、自考生什么的。当然，我这么说并不是怀疑刘秀学习与经世能力，有没有高学历和大学问与能不能打江山是两回事情，如果刘秀没有能力也当不了、当不好皇帝，我只是想理清一个真相。
对刘秀的“学历”，古今不少史学都曾有疑惑，如民国演义小说作家、历史学家蔡东藩便看出了。他在《后汉演义》里，既不说刘秀是高学历，也夸称其“最有学问”，而是很客观交代了刘秀的长安经历：“秀受兄揶揄，也觉业农非计，乃入都求学，拜中大夫许子威为师，肄习《尚书》，能通大义，嗣因资用乏绝，仍然归家。”
说到底，光武帝刘秀是一位与个刘邦、朱元璋一样的“布衣皇帝”，正如《后汉书》中所说的“勤于稼穑”、“事农田”。他们相同的地方是，刚出生时就有人看出有相貌不凡，能当皇帝；不同的是，刘秀比刘邦、朱元璋“略通”《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