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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曾樾其人其诗(附庄南燕《黄曾樾之死》)

(2009-03-20 23: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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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竹居

黄曾樾

陈衍

福建师大

萧春雷

庄南燕

诗歌

文化

分类: 闽记
黄曾樾其人其诗 

 

 

萧春雷

 

 

    (萧按:这篇文章太长,报上发表时分成上下两篇。上篇发表后,得庄南燕兄文《黄曾樾之死》,该文为目击者讲述,补我文之不足,所以附在这里。我以前也写过其他关于黄曾樾的文章,个别地方有误,当以这篇为准。我后来读了他全部诗歌,又有新感受,但不及增入。日后有时间再重写吧。) 

 

 

 

 

    大约2000年前后,我发表过一篇《诗人本色黄曾樾》的文章,没想到引起了黄曾樾先生的公子黄骝先生的注意,打电话向我表示感谢。他告诉我2008年5月10日,黄曾樾诞辰110周年的时候,福建师大将举行一个研讨会。我记住了这个日子,他与我生日相同。事后我只看到一则研讨会的小消息,了无新意,颇为失望。

我所知的三明现代人物,黄曾樾最为出色。我也是很迟才记住这个名字。1981年我求学福建师大中文系,直到毕业,也不知道这所大学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学贯中西的名教授。我当然无缘聆听他的教诲,早在1966年10月11日,他就被迫害致死,终年68岁。

 

    黄曾樾(1898-1966),字荫亭,多才多艺,以致于我不知什么才算他的专业。1910年,他考入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学的是舰艇制造。1920年公费留学法国,在巴黎中法大学学习铁路桥梁建筑,获工程师职称。可是他对文学情有独钟,又转入法国里昂大学攻读,这次他得的是文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写的其实是哲学:《老子、孔子、墨子哲学的比较》。1925回国,他辗转任过许多职务,从事过交通、邮政、后勤等方面的工作。1946年元旦,福州市政府成立,他出任首位福州市长。毕竟是书生从政,受人排挤,一年后就辞职了。国民党丢掉大陆的时候,教育部长杭立武劝他逃台,许之以台北市长、教育部次长的职位,被他拒绝。1949年,他在福建师范专科学校讲授投影几何,1950年10月调福建师范学院(今福建师大)中文系任外国文学教研室主任;1956年,因病提前退休;1964年后,应邀为福建省委、省府机关领导干部讲授中国古典文学……

 

    黄曾樾一生有过两次婚姻。据李廉德《泪痕血点垂胸臆》一文介绍,1919年冬,黄曾樾与安徽著名的制笔高手陈斗山之女陈畹华在福州结婚,次年他就赴法留学,等他回国时,妻子已于3年前去世。1926年夏,黄曾樾应聘到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法国文学教授,还兼海军舰队司令甘联璈的家庭教师,同年在北京与其女甘贤结婚。

 

    1945年底,黄曾樾任福州市政筹备处处长时,写过一篇短文《一年来从事市政的感想》,可以见出他的政治观点:“至于我个人的政治信念是民主第一,而民主制度下的官吏,他的态度应该是最容忍、最和平的,他的措施应该是最合法、最合理的。他绝不因为要达成某种目的而用不合法的手段,那怕目的是最正当而阻力是最蛮横、无理的。……本处一年市政的措施都是依照这方针做的。”看得出来,他有政治洁癖,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黄曾樾的门下弟子,有不少已成为福建文化界名人,例如原福建作协主席陈章武、原厦门文化局长彭一万等。有一次,席间偶遇彭先生,他连声向我称赞黄曾樾先生的博学、风度和人格。他有篇文章《师恩长如闽江水》回忆说:“黄曾樾老师讲授外国文学,闳中肆外,石破天惊,经常中、法、英语并出;分析外国古典作家笔下的人物,丝丝入扣,曲尽其妙,并引导我们神游塞纳河,攀登艾菲尔铁塔。这位学贯中西、博古通今,荣获法国文理双科博士的‘永安才子’,似乎有点铁成金之术,难题经他一解,学生茅塞顿开。”

 

    按陈毓峰的回忆:“黄曾樾教授来我们班上教先秦文学《楚辞》课。黄先生身材魁梧,穿着深蓝色毛料中山制服,戴着金丝边水晶眼镜,面如重枣,头发并不浓密,但也梳理得油光整齐,可算是系里最有风度的一位教授了。先生讲课,精神饱满,声音宏亮,条理清楚,喜欢说的口头阐是‘于是乎’如何如何,摇头吟咏,拉长‘乎’的音节。”(《黄曾樾教授与〈谈艺录〉》)黄先生的形象,似乎又洋派,又有点名士气。

 

    前些年我去永安吉山采访,还见到两处与黄曾樾有关的遗迹。一处是被当成村部的挹秀楼,欧式风格,至今保存完好,是黄曾樾亲手设计的。另一处大夫第,是他妹夫刘知新的房子,抗战时他奉母在这里住过一阵。印象中,这幢典型的闽西北民居单独坐落在村口,很清幽,院后几间房屋就是他们母子居住的“慈竹居”,黄先生因此自号“慈竹居主人”。我记得还看到过一个慈竹居主人留下的箱式书橱,用结实的木板制成,我当时略略讶异,因为它与我自己的书橱大不相同——那是线装书的书橱。

 

    黄曾樾留学法国的时候,和房东伯拉奢交谊深厚。这伯拉奢有个外甥叫蓬皮杜,当时是里昂市议员,还帮助过艰苦度日的黄曾樾。1973年,蓬皮杜作为法国总统访华时,曾向周恩来总理打听黄曾樾的消息。此时,黄曾樾已经含冤去世7个年头了。据说,他死得十分凄惨,子女们都在外地,妻子甘贤当天被发配到闽北山区劳动改造。

 

    我注意黄曾樾是因为他的旧体诗。1926年,经林庚白介绍,刚回国黄曾樾拜在陈衍门下学诗。陈衍,号石遗老人,福州人,是近代诗派同光体的代表性诗人,著述极多。他的诗歌评论著作最出名的是《石遗室诗话》,另外,还有两个晚辈学者记录了陈衍的诗歌理论,其一是弟子黄曾樾,其二是如今名气比陈衍还大的钱钟书。黄曾樾的《陈石遗先生谈艺录》193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记录陈衍晚年谈艺,火候精纯,很有价值。1932年,钱钟书也著有一本与陈衍谈艺的《石语》。钱钟书在这本书的《前记》中说:“多足与黄曾樾《谈艺录》相发。”两书最好合观。

 

    《陈石遗先生谈艺录》下署“门人黄曾樾笔记”,可见是正式的弟子。书很薄,每段恭恭敬敬以“师云”开始,共48则,品评古今诗人诗风。值得注意的是,陈衍对黄任、朱仕琇、高澍然、张际亮等闽籍作家多有议论。后来,黄曾樾多方搜集乡邦文献,如配齐《罗纹山先生全集》、辑印《抑快轩文集》、写作《邓栟榈研究》等,也许受到老师的影响。他在《抗战归里杂诗》中写道:“三世家传万卷书,剑洲文献复谁知。百年乔木都成烬,何用伤心问蠹鱼?”后世研究福建地方史的学者会感激他的贡献。

 

    我更关心作为诗人的黄曾樾。应该说,黄曾樾有不错的家学渊源。他的祖父黄汝铭是清同治末年贡生,曾任尤溪、长乐、福清等县教谕。他的生父为黄闽庠,因伯父黄梓庠(清光绪丁酉拔贡)逝世无子,祖父就把3岁的黄曾樾过继给了伯父黄梓庠。黄梓庠虽然早逝,却是永安书法篆刻名家,黄曾樾曾经刊印过一本《黃澹庵先生印谱》纪念父亲。有一年我去永安,还有幸看到黄梓庠印展。黄曾樾6岁入私塾,少年时曾受教于永安拔贡、知名诗人聂诗维先生。留法回来后,得大诗人陈衍指点,诗艺大进。

 

    陈衍《石遗室诗话》对黄曾樾如此介绍:“永安黄荫亭(曾樾),弱冠毕业法兰西里昂大学,而夙耽旧学,其师法国老博士某,甚器之,使著《中国周秦诸子哲学概论》,著录巴黎图书馆,得赠哲学博士,中国人未有也。归国从余游,致功诗古文词者甚挚。”

 

    《石遗室诗话》选录了黄曾樾《到南平》、《到家》、《归舟》等八首诗,认为他的诗最好是绝句,其特点是“取势皆不平衍”,“古体音调多凄恻”,“笔意倜傥不群”,等等。

 

    这里试举几例,以见黄曾樾诗风一斑。《秋夜》:

 

    荒园料峭病槐黄,缺月云阴吐晚凉。我与寒鸦共萧瑟,更深来此对秋光。

 

    又《访石遗师故居》其一:

 

    舌底潮音不可听,海棠两树亦凋零。重来花下谈经地,剩有苔痕似旧青。

 

    又《赠畏叟》:

 

    咫尺天涯见面难,相逢却换泪珠弹。只因青史无前例,合作三生骨肉看。

 

    又如《病树》:

 

    病树还留几日阴,悽惶相对只孤吟。残生敢笑三秋叶,未死真怜一寸心。酒与排愁无奈醒,书能遮眼不防淫。泪痕血点垂胸臆,杜老沉哀孰浅深。

 

    又如《杨花》之四:

 

    江山如此莫登楼,今古无端入望愁。骏市金台谁做主,尘扬沧海又残秋。可怜燕市悲歌客,空负庐敖汗漫游。倚柱不堪禾黍意,只寻驹卒话离忧。

 

    我读过的黄曾樾一些诗,多作于抗战时期。动乱,客愁,壮志消磨,生离死别……的确,他的诗风颇为凄苦,沉郁。诗中少有空疏豪迈句,语言看去平实,却暗藏波澜。贯通他诗歌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不知别人怎么看,反正我很喜欢他的诗歌。“坐对韦编磨岁月,候虫多事起商音。”(《夜读》)“千山万壑回旋地,一缕惊魂底处安。”(《湘黔道中》)这种诗句有波折,含蓄内敛,经得起咀嚼。他的技巧是很高明的。

 

    现代人写近体诗,往往无病呻吟,陈词滥调,总体说来成就不高。但黄曾樾的作品不是这样。他的创作言之有物,民族灾难、民生疾苦、人生际遇,都变成了他独特的个人感受,再以简约工稳的诗歌语言表现出来,相当感人。

 

    黄曾樾死后,遗稿散亡。要感谢他的同事和朋友王真、钱履周、郑丽生等人冒险搜集,得诗94首,再由钱履周教授编辑成一本薄薄的《慈竹居诗抄》手抄本,赠黄寿祺教授保存。按钱履周教授所说:“尚有他诗、文若干篇及左海珠尘,皆曾示余,虚衷徵芻见,今不知散佚何所。此九十四首尝鼎一脔已耳。”(《慈竹居诗钞跋》)。前不久黄骝先生赠我《纪念黄曾樾教授诞辰110周年研讨会资料汇编》打印本,增添了陈祥耀、李联明先生从《石遗室诗话》中觅得的10首,我因此得以读到完整的《慈竹居诗抄104首》。对于一个去世不过半世纪的诗人来说,这点数量的确太少了。想想看,许多唐代诗人都留给我们上千首诗歌,它们穿越了多少光阴,多少战乱、灾害和王朝鼎革啊。

 

    黄曾樾一生为保存前贤著述不遗余力,没想到自己的作品竟遭如此厄运。黄寿祺教授的挽联有“记当年,夜夜为书延寿,何期遗著不保,竟教左海失珠尘”之句。苍天不公!毁灭一个诗人的最残忍方式,莫过于撕毁他的诗篇。

 

     2009313

 

 

 

 

附:黄曾樾之死

 

庄南燕

 


    萧春雷按:上期我的文章《黄曾樾其人其诗(上)》发表后,就收到庄南燕先生的邮件,很巧,他太太正好是黄曾樾之死的目击者,他因此写下这篇文章。虽然他已经“尽量说得优美一些”,我在回信中还是说“太让人惊骇了”。我关注黄曾樾多年,曾经检索网上所有相关资料,以及我找得到的相关书刊,很奇怪,提到黄曾樾之死,都是含糊其辞,没有一篇实名文章详细叙述过,似乎有难言之隐。我曾读过一篇《揭开黄曾樾受难真相》的网文,所述内容略有不同,因没有署名,未敢尽信。我觉得庄南燕先生此文,足补文献之缺憾,很有史料价值。

 

 

 

    昨日读《晚报》萧春雷的《黄曾樾其人其诗(上)》,我太太惊叫道:“黄曾樾是我们的邻居!文革中死得太惨了!”

 

    我太太是福州人,家住南门兜西去的乌山路。乌山路因乌山而得名,乌山因乌塔而著名。乌山大概地理风水不错,留下过几个名人的痕迹。我岳父家后院的山坡上去便是邓拓的家,邓拓在文革初兴的日子里就自杀了,现在的文学青年估计不知道他。翻过有乌塔的乌山,便是宫巷,那里有林则徐儿子和女婿的府第……

 

    黄曾樾是在1966年被打死的,我太太其时不过是15岁,所能记得的是一个小女孩到少女年龄段对这位邻居“黄先生”的印象。最有印象的是小时候被他家的狗给吓坏了。在我太太的印象中,黄先生伉俪出门不但是衣冠楚楚的,而且是外国绅士贵妇派头的挽手同步。这在当时的中国社会与其说是“出格”不如说是“挑衅”。但那一带的居民竟然是毕恭毕敬地对待这一双“旧社会的资产阶级男女”,叫他们“黄先生、先生娘”。

 

    我太太对黄先生的最深最恐怖的印象是“他怎么被打死的”。

 

    福州南门兜当街的大榕树是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点,乌山路进去,曾经是省、市政府的所在地。乌山路口现今有个“西营口菜市场”,原来那里有一片池塘,池塘上一大排简易搭盖的农家茅坑。后来这里建造一座宾馆,利用池塘造了花园。福州的公厕一向十分简陋,上世纪80年代我回福州当女婿享受不了“孵马桶”的乐趣,总是奔向这里,在高高的摇晃的木架厕所里向那片“汪洋”实施“轰炸伦敦”。

 

    而这里就是黄曾樾黄老先生的死地!

 

    据说是他曾经任教的“福师院”的学生打死他的。

 

    这么残酷的事我尽量说得轻松优美一点:

 

    学生们先把老先生尽可能开心地痛打了(他体格魁梧,这也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必须狠狠痛打的理由),然后学生们再把遍体鳞伤的老先生抛入这一汪臭水池(利用地形地物是很正常的,谁让他家附近就有这么方便的设施?),可怜那老先生全然没了绅士风度,挣扎着游近岸边(红卫兵小将最看不起这种贪生怕死的可怜相!),学生们嬉闹着用长竹竿一次又一次地把他老先生捅回臭水中(打退了阶级敌人一次又一次猖狂的进攻)。老先生在学生们的英勇战斗和胜利欢呼声中像一条死鱼一样在臭水中浮沉,最后如“革命群众”所愿,他死了,享年六十八岁。(这是“革命路线”无数次胜利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小胜利)

 

    萧春雷属于晚生,黄先生被打带伤溺死的时候,春雷兄或者婴儿或者幼儿,没见以打人为乐事的那个特殊时代。我在此补说这一小段,虽令某些人不快,但总算是实写了历史。

 

    各位看官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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