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
(2008-03-15 10:24:11)
辉煌的宫殿上，我终于见到了他。千年后在朝歌的君王。他的样貌依旧没有改变，依旧是那张轮廓坚毅的脸，那脸上的眉、眼、口、鼻我全都还清清楚楚的记着。
几千盏灯全黯然失色，大殿的中间站着姿容绝代的佳人。我在每个充满欲望的眼睛里看到了墨云秀发、杏脸桃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自己——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风情万种，眼波流转处秋水汪洋。
当他看到我的一刹那，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那痴痴的、迷惑的、热情的光芒，像跳跃的无处可掩的星火，这星火，被我冷冷的捕捉到了。
呵，连初见时的表情都一样……十世的轮回，我终于等到你了。
纣王已经昏昏睡去。
真的是好奇怪的感觉，等了千年，他已经就在我的身旁。那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以为这千年不过一秒，一眨眼就已到。
我仔细的看着他，手游移过每一寸肌肤。我想象着，这每一寸的皮肤与底下的骨肉相连。我肆无忌惮的感觉着，这每一寸的肌肤与骨肉抽离。
外面有只不知名的鸟在叫着，这鸟叫声是那么熟悉。像千年前，古墓外的清晨脆啼。我起身，缓缓撩开红色的窗帏。
湖面上横阵着大片大片柔软如云朵的荷花，粉红的明艳，荷叶铺天盖地的。
穿窗而过的风，飞起了我的裙纱，我的目光遥远……飞鸟，若我不转身，我能感觉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甚至听得到你细碎的脚步声，遍体接受着你清清的目光。
我怕转身，一转身就知道梦境破灭。
飞鸟！我的喉咙里又溢出了他的名字。
风摇曳着荷叶……我的眼里浮现出以往。
一叶，我听到他在唤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到飞鸟注视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他的手上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朵大荷叶，里面是刚采摘的仙露。
“一叶，喝了它。”
这是我们修炼成仙必须饮用的药引。据说很难采摘，在那九天之外。被飞鸟称为世上最懒散的我常常蜗居在我们栖身的古墓里，从不雄心壮志的想要去成什么仙。但飞鸟却有他的看法。他认定了至高无上的仙是永恒的。他想要我与他能永恒的生存在一起。
他常常在月圆之夜出发，穿越荒凉的草原，挑选走凡人极少会走过的小道，一路飞奔。千里迢迢，千辛万苦，为我及他自己采摘仙露。
每次，我都立在古墓口，看他那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一路绝尘而去……
我站在窗口不知道已有多时。我的腿发麻。太阳已经探出了它的第一束光线。那光线像打破了我所有的梦境似的，强光刺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的眼再也承受不住，似有液体要落下。
妲己——床上的那个男人在呼唤着我。
我转身，脸上戏剧性的换上了另外一种表情，我的眼里又是万种风情，腰肢是流若素束、纤细柔曼，摇晃的步子是千娇百媚，娇滴滴靠近了，婀娜多姿的坐下，大王！我的声音柔若化骨。
神魂颠倒的他拉着我的手，浅笑低言，美人，我的美人。
上朝的钟声响起。
他预备起身。
我用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朱唇轻轻地吻他的脸，舌尖上吐着兰花的香气。
他醉了，抱紧了我，开始吻我。
果真，狂乱一天如昨夜。
纣王从此不上朝。
我掐指连算，商朝气数未尽。的确，纣王的疆域广袤，经济发达，国力强大。我依稀看到了往日的纣王，站在战车上，雄赳赳的向世人说：我爱我的王朝，我更爱我王朝中的子民。一袭话，让所有的人全仆俯在地下。
哦？我倒很想看看你如何爱你的王朝，爱你王朝中的子民。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我千年的修为。我用我千年的灵力来与天抗违。
事情的发展远比我想象的要快速：那二十根的黄澄澄的炮烙铜柱竖起来了，最爱他的臣子们一个个上去，成了枯灰一堆；摘星楼下蛇蝎翻腾白骨乱滚的虿盆中，有几根白骨是最爱他的或也被他爱过的女人们……
从此后，没有人再敢劝诫纣王。所有人的心，都已经渐渐离他而去。
一天天，商朝在我的预算下，渐渐已难掩颓败落寞之气。
我也诧异纣王对我的痴迷。我曾也若有若无的说过一次：上朝吧，有你的臣民们等着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涌上的是哀伤。我有预感，妲己，我只能在此生拥有你。我无法将这么有限的时间，用到别的地方去。
哈哈，我开始笑，笑的身旁的樱花像雪一样纷纷下坠，我还是不停的笑不停的笑，仰着脖子不停的笑不停的笑，在樱花纷飞中不停的笑不停的笑。
知道吗，大王，人是有轮回的。除非选择自尽。要不，你还是会再做你的。
在下个轮回中，你愿意还与我在一起吗？他渴盼的朝着我的眼睛问。
我在他困惑的眼神里，摇头。
人是有轮回的。而这一世，已经是我的末世。
其实在千年前，就已经是我的末世。
飞鸟在最后一次离开我前，我们毫无预兆的还在一起翩跹起舞。舞累了，我温驯地伏在飞鸟柔软的身体旁边，我看着他，笑容是孩子般的无邪。他微笑着，他的眉毛微微上扬，他看我的眼神溢出满满的怜惜。飞鸟温暖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我细细的长发。
他在离开前，眼神里充满了留恋地说，一叶，我爱你。
然后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像游龙一样，慢慢远去。在我回头想要走进我们那隐秘的古墓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眼。
我看到一支从天而降的箭，速度比风还快，对准的方向，是飞鸟。
我瞪大了眼睛，在同个时刻，我狂乱的喊出飞鸟的名字。他听到了，回过头来。那支箭同时插进了他的身体内。
他那明亮的眼神一下子像落叶一般凋落了。
我冲过去，以最快的速度。
而飞鸟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似的在那里大喊：不要过来，一叶。
我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了骑在豹子身上的那个人，当他看到飞鸟的一刹那，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那痴痴的、迷惑的、热情的光芒，像跳跃的无处可掩的星火。
真的有白狐啊！那个人在那里发狂一样的大喊。他从豹子身上跳了下来，一把拎起飞鸟尖尖的耳朵。然后他拿出了一把尖利的东西。
我吓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惶恐。我不知道那个人要对飞鸟做什么。
那个时候，飞鸟还没有死。我听到他在唤我的名字，他说，一叶，我求你，千万别过来。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我的双眼潮湿。
然后，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将那尖利的东西插进了飞鸟的咽喉，鲜血喷薄而出，他踩住了我的飞鸟的头，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飞鸟被那尖利的刀来回磨割，如丝缎般柔滑的毛皮在泥地上，撕扯开。
不！我的手混乱的在空中乱抓，我想疯狂尖叫，却在喊出口那瞬间，失声。
那个人生生地扯下了飞鸟的毛皮，把飞鸟扔出了好远，然后迅速的骑上了他的坐骑，平静的疾驰而去。
我踉跄的脚步，追不上骑在豹子上的那个人。
回过头来，我跑到飞鸟的身边，他还没有死，汩汩的血在他那已经没有了毛皮的身体中涌出来。
他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个声音，我也是。
我们相对，我看到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看我的眼睛，依旧还是那样充满爱恋。他一直想要与我永恒的待在一起。可是，我们的时间，竟然是那么的有限。
我握着他的手，曾经这手是那么温暖有力。如今，他的手指冰凉。
他那暴露在外的肌肤，失去了保障的肌肤在空气中，疼痛。他的身体剧烈的抽搐着。
他的嘴角在嗫嚅着，我辨认了好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很痛，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微弱的阳光，此时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的绝望。我无语的呜咽着，看着草原上裸露的草根及大块大块灰白的石头。
我终于拿起了一块很巨大的石头，他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他终于沉睡，终于离开，从此不再疼痛。
懒散至极的我，从此性格大变。每日我努力吸取日月精华，孤独寂寞的修行，终于幻变成人形。
我的苦苦修炼，感动了女娲。她曾问我，你想要成仙还是做人？
我只想，在每一次人的轮回中，遇到那个人。
可惜，总是觅不得。
女娲叹了口气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灵的白狐，若是想要做人，我可以安排你去尝试一次做人的喜怒哀乐，历经劫难，最终回归于远古天庭，为仙道所用。不过，既然你有未了的缘，我成全你。等你回来那时，再告诉我你想要成仙还是做人？
终于我成了苏妲己，命中注定要毁了纣王的女人。
商国要灭亡了，周武王率领军队攻入了朝歌。
我无法忘记飞鸟每一寸肌肤疼痛的感觉。这种疼痛，常常几乎要让我昏厥过去。
“兹——”的一声，火给点着了，在通明的火光中，我万般妖娆地登上鹿台，在酒池中灌的满脸通红的纣王跟随着我的身影，随着无数跳跃的火舌一起舞动着，舞动着……冲天的火焰升腾而起，巨大的黑烟滚滚直冲高空。
火，渐渐吞噬了纣王的每一寸肌肤。
他在里面嚎叫，哀哭。
我的美人，我好痛，好痛啊。
我黯然地转身，眼泪滴落的瞬间，我似乎回到了千年前，在我怀里的飞鸟他用口型告诉我说，我很痛。
我的长发在风中纠缠，然后突然一根根消散在风中。
因为逆天而行，我的灵力消失了。我知道，我即将灰飞烟灭。
我仰着头看着天空，对着天微笑，隐约中看到女娲可惜的表情。我隐约听到她痛心地说，你原本可以成仙啊。
其实，我真的不想成仙，也不想做人。
若是可以选择，我只愿意做那只叫一叶的狐，那只被飞鸟笑称最懒散的狐，那个千年前陪伴在爱人身边的狐。
千年了，我终于也可以像飞鸟一样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