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危楼,危楼在龚滩。
龚滩是一个有着1700年历史的古镇,扼乌江之天堑。龚滩古镇位于阿蓬江与乌江的交汇处,而乌江是长江最主要的支流之一。历史上,龚滩是川黔两省重要的盐道和货物集散地,商贾云集,人气甚旺。重庆直辖后,龚滩镇被确定为重庆市的历史文化名镇。
传说数百年前的一天,西江边陡然山崩石裂,巨石隆隆倾砸入江,滚滚乌江一时惊涛裂岸,乱石穿云,千里航道转眼被拦腰截断。一块块石头,一堆堆暗礁密布在两公里长的河道上,形成了一个白浪翻滚,礁石狰狞的滩,这就是龚滩。
龚滩的风景,在老街。
那些在乌江边上支撑在悬崖陡壁上的长长的木头柱子,上面搁着的房子就是令天下人叫绝的吊脚楼。龚滩吊脚楼从南宋开始修建,其中不少已饱经风云。它们似乎摇摇欲坠,却历经风雨而无虞。千百年时光的洗刷,在光溜溜的石板街和连绵的吊脚楼上留下的斑驳记忆都会使你确信,这里的一切,都在向人们叙述着一个个古老的传说。沧海桑田,人世沧桑。
小的时候,我曾经多次路过龚滩,但是都没有刻意去老街,自然对老街没有印象。对龚滩的老街留下印象大约是二十年前,而对老街作认真的“踏勘”,则是十年以内的事了。
我曾经到龚滩老街的居民家去做客。居民爱卫生的习惯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们居住在吊脚楼上,清一色的木地板,一般的家庭木地板都是木料本色。居民做卫生多用手擦地板,不用拖帕。由于长年的水洗手擦,地板白净得让你不脱鞋简直不好意思进屋。屋里的家什也是一尘不染。居民多爱养花,屋前有限的一点平地和屋后或者屋周围吊脚楼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花草。龚滩的气候条件最适宜茉莉花生长,所以家家户户都养有几钵茉莉花。每到茉莉花开的季节,你在龚滩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茉莉花的幽香陶醉。有时城里朋友到了龚滩,经常去打人家茉莉花的主意,所以茉莉花几乎成为龚滩人馈赠朋友的礼物了。龚滩人还喜欢养吊兰。吊兰长得健硕、青翠,煞是可爱。吊兰上的匍匐枝像一个个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象是在向来访的客人点头致敬,情趣盎然,意味深长。四季不绝的花草,使千年古镇充满生机。
前面是石板街,后面是乌江河谷,吊脚楼上的房子,几乎是一间接一间。每一间的门楣并不大,居民的房子也并不算宽。可是,龚滩的居民几乎每家每户在春节时都要张贴春联。大学毕业第二年的春节,我曾经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在老街上挨家挨户抄居民们的春联。我还写了一篇短文《从农村春联看群众心态》发表在当时的《四川文化报上》。记得我在抄录这些春联时还闹了笑话:那时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户外电表,人家看见我手里拿个本本,在大门外十分专注地抄写什么,以为又是来抄电表的人。有居民就很疑惑地问我:前几天不是才来抄了嘛,今天又要抄啥子哟抄……我哭笑不得,只好如实回答:我不是在抄电表,我是在抄对联,我是来学习你们来了。于是,居民的脸上的表情,才由疑惑不解转为微笑友善地说一声,“哦噢”。
龚滩老街的吊脚楼无一例外地朝着乌江那边开了窗户。从窗户往对面望,是如刀削斧劈的千仞绝壁,直刺云天;朝下看,则是奔流不息的乌江和江山构成的美景。冬春之季,江水似碧玉般汩汩流淌;夏天涨水了,江水则象脱缰的野马,洪流滔滔。常有颐养天年的老人,手持长长的竹烟杆,安静地趴在自家的窗户旁凝神定气,不知是在聆听乌江的浪涛,还是在欣赏乌江的美景。
龚滩特殊的雄险地势和特别典型的吊脚楼,使它成为建筑史上叹为观止的代表作品。龚滩吊脚楼显示了武陵山区土家族山民的无穷智慧和无比勤劳——借势发挥,因地制宜,危岩变安居,腐朽化神奇。
近几年受到广泛关注的“乌江画廊”风景带,核心就在龚滩。而龚滩的亮点,则在吊脚楼。这些饱经风霜的吊脚楼,这些浸淫着古代技术、文化和艺术符号的吊脚楼,使千年古镇处处显示出她的非凡气质和博大胸怀。龚滩古镇很早就有了不小的名气,一直受到海内外摄影家和画家的青睐。我国当代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曾经到过龚滩,情不自禁地盛赞龚滩古镇是“琼楼玉宇”。
而今,当你徜徉在古镇老街的街头,你可以很容易地感受到古镇刚刚复苏的商业意识:古色古香的木制招牌、蓝色或者红色的幌子、似乎专为了招徕游客而刻意挂在吊脚楼外廊或者门柱上的金灿灿的包谷串或红朗朗的海椒串、市委书记或者县委书记来某处参观的照片、某某电视剧组来此拍摄外景的剧照、手艺好的村民现场编制的小背兜等竹器和藤器纪念品,还有村民用石头打造的小石磨、石碓等纪念品……琳琅满目,随处可见。
前几年,为了下游兴修电站的需要,龚滩古镇被列入搬迁范围。去年暑期,我和家人去龚滩作了一次告别游。最新的消息说,古镇已经被拆迁殆尽,一个修旧如旧的古镇将被复制出来……那么,我去年的古镇重游,实际上成为了对完整意义上真正古镇的永诀?
近段时间,我曾经梦游龚滩。我自己像一个幽灵,游走在吊脚楼间,石板街上。不知道,新的古镇什么时候能够建成;更不知道,新的古镇是不是会显得太新……
(丁亥年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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