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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河南农村朋友

(2008-11-18 13:4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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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老鼠

平等

香油

麦当劳

河南

情感

分类: 情感深处

 我的河南农村朋友

    米老鼠从河南驻马店的老家来了。

    提着一塑料桶香油,他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实在没有能够送给你的东西,这是家乡的香油,比你们北京的香!”     

    米老鼠离开北京,返回老家开出租车已经整整三年了。当时正值“非典”肆虐前,在北京的物业公司管辖的停车场看车五年,一直看不到希望后,终于离开了他曾经抱有幻想的城市。  

米老鼠来自驻马店西平县下辖的一个村庄。他的同学早他两年闯荡北京,刚刚站稳就把他拉来了。“出来吧,北京可大,比青岛、广州大多了。咱们得出来挣钱。”21岁的米老鼠刚刚从广州、青岛铩羽而归,正在家犯愁。于是,他来到北京。

此时是1998年。

我的河南农村朋友            

那时,我刚刚有车。西八里庄小区的停车场里,这个圆脑袋、大眼睛、大耳朵的小伙子总在我途径停车场时,建议我办理一个洗车卡:“洗车便宜!”几次劝说后,我办理了。他一面认真地清洗,一面嘲笑道:“真够脏的,两年没洗了。”

几天后,我再次准备清洗时,他抱歉地告诉我:“物业公司停止了这项业务,我正准备给您退钱呢。”他把100元的整票递给我,我翻钱包寻找10元的票子。

“不,别找了。那次算是送的。”由于相貌有些米老鼠的特征,我给他起名叫——米老鼠。他开始不满意,拒不接受。后来,偷偷看了动画片后对我说:“原来米老鼠挺可爱的,我开始以为是耗子的一种呢。”

熟悉以后,一次,他诡秘地小声笑道:“你要想洗车,晚上来没问题!”我明白就是指免费为我洗车。啊,他还很善于利用资源和权利。

两年后,我的车也免费被请进来存放了。我无意占这个便宜。因为,将车开到楼下对我更方便。但他认为:毕竟这里最为安全,同时还能帮我擦擦车。“哼,人家想多花钱存这里都没戏呢,请您还不来?!”

我的河南农村朋友

刚刚领取驾校执照的米老鼠,对我的银灰色富康车总是一脸垂涎。我看到他试开过人家的小白面的和一辆破烂不堪的吉普车,我知道,他很想摸摸富康车的方向盘。于是,把钥匙交给他:“走,今天带你出去,把驾照装上。”

上了四环路,我与米老鼠换了车位。他战战兢兢地沿着最右边的车道缓慢地行驶,奥拓、面的、夏利及金杯都纷纷超越过我们的富康,让他很是恼火:“嚯啊!真欺负咱们!”

以后只要我出门,他都力图跟我出去。“给你当司机!”他反复强调。那时北京的交通状况还没恶化到今天的地步,但在繁华地带的停车位停泊也已经非常困难。有了米老鼠这个“司机”,我省却了许多焦躁寻觅车位的时间和烦恼。我进去办事,他人不离车地找个地方停歇。办完事情,我下楼用手机振一下铃,片刻,他会出现在大厅外。

经常跟随我参加各种活动,他感到很畅快:“我来北京三年了,几乎没离开过八里庄半步。现在,我跑遍了北京城,连上厕所也知道选三星级以上的宾馆了。”第一次,带他吃麦当劳时,他有些惶恐:“我没吃过,怎么吃呀?”

“把手洗干净就成。”我心里有些难受。城市的孩子很小就被父母经常领进来吃喝,可农村的青年竟然还不敢踏入这个洋快餐的大门。米老鼠高兴地大口吃完巨无霸、又迅速地消灭完薯条,问道:“很贵吗?”

以后,停车场的同伴在他的带领下,开始光顾一度让他们望而生畏的麦当劳、肯德基。“只要谁请客,我们就选麦当劳了。”我自嘲,无意中当了麦当劳的托儿。

渐渐地,米老鼠脱下了做工粗糙的黑色西装套服和坚硬的皮鞋,换上我送给他的浅色休闲服装和松软的休闲鞋。同时,他开始了思考人活着的意义和价值这些抽象问题。有一天突然对我说:“我们小时候的几个伙伴,曾经抱怨父母,还不如不生我们呢,让我们生来就受穷、受罪。我感觉,我们这样活着没有意义……”

我诧异地望着他,后悔无意中把他带入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活领地。让他在接触光怪陆离的世界后,内心产生强烈的反差。“其实,北京城里的人大多数也很苦的。你跟我见到的,只是生活的一个侧面而已。”

“人咋就这么不平等?我妈妈整天在地里干农活,根本不用靠爬山来锻炼。可她……”他停止了抱怨,摇摇头沉默了。

我的河南农村朋友

北京13号城铁试运营的那天,我带他前去体验。但他很不情愿,“这是你们北京人的,跟我们没关系。你若不带我出来,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乘坐城铁的。”我理解他的心情,外地来京的民工或白领,内心都深深地被“局外人”心理折磨。在这个巨大嘈杂的大城市里,不是他们缺乏心理的认同与归属,而是城市缺乏对他们的欢迎与善待。

正因为强烈、根深蒂固的隔膜,米老鼠对北京的情感疏离表现在方方面面。一次,在停车场的卫生间洗澡,他把水龙头打开大量放水,却不进去洗。“为什么不洗?”

米老鼠在门外无动于衷地回答:“先放放,水有锈。”

我急忙推开卫生间的门看,白花花的热水汹涌地喷洒:“你太浪费水了!”我关上龙头大声道。

“嘻嘻,反正是你们北京的水……”

“什么?!这是地球上的水!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我第一次向他发火。

他怔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训斥过他。 

    米老鼠聪明、也懂事,我当然不会训斥他。虽然来自农村,但他父亲是乡村教师。他有着起码的礼数教育。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真像一个职业司机一样,只埋头开车、安全准时地接送我往返。

    除了帮助我开车,他还能够帮助我解决日常生活中遇到的许多小麻烦,比如安装、维修一类的事情,他不仅手到擒来,并且做得令我非常满意。

    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尊。

    我送他礼物时,总不肯接受。接受后心存感激,不认为理所当然。有时外边吃饭,甚至还想抢着付款。他从来没有向我张嘴借过钱,哪怕是一分。“不能让人看不起我。”他说过。

    有他给我当“司机”的日子很快,一晃一年半多。这期间,他一直在去留之间徘徊。经过一年多的“开阔眼界”,他愈发不能忍受囚牢般的生活。“一天到晚就在这八平方米的小屋吃喝拉撒睡,一年工作365天,一月750元钱。没指望啊。”

    但是,可供他选择的不多,没有学历、技能,体面工作和优厚薪金显然不可能。而他还没有吃苦耐劳的思想准备,不想从事修车、卖菜这样终日操劳的体力劳动。于是,他把回家看做是最终的“选择”。

    花两万多元,买一辆行驶超过30万公里的桑塔纳二手车,他迫不及待地开车返回了家乡。前期的市场调研显然与现实不太相符。老乡更钟情于面的、夏利,对于落魄的桑塔纳总敬而远之。把桑塔纳降到夏利与面的车价时,又招致同乡同行的“不正当竞争”指责。

    “你这是抢我们饭碗啊!破坏规矩嘛。”

    另一方面,由于市场供过于求,乘客乘车的先决条件往往是赊账。据米老鼠讲:当地赊账成风,基本没有现金交易。很快,一个记帐本就密密麻麻地写满债务人名字,但加汽油时却找不来现金,加油站概不赊借。

    2003年8月份,我去河南采访,特意绕道去驻马店看望他。他异常高兴。驾驶桑塔纳在西平汽车站早早迎候。虽然他才离开北京几个月,但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让我们都很兴奋。他的几个同学也陪同前来,一个牙科郎中、一个屠猪高手和一个长途车司机。

    米老鼠退休的父亲和依然在农田劳作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知用什么款待我晚餐。米老鼠得意地一挥手:“不用破费,用鸡蛋炒土豆丝和熬玉米渣粥就成了!”

    “那咋成?”母亲当即反驳。“怎么也得买点儿熟肉。”

    “别,别!他才不吃呢。尊重他的意见好不好?人家才不讲排场呢。”

    父亲一旁观察后下了结论:“原来我一直不相信,孩子回家就说起您,总觉得他在吹牛,现在才发现您真得很随和、很容易接触。”

    米老鼠陪同我参观了整个村庄,指指点点哪个是至今仍在停车场看车的几个伙伴的家。又去牙医的门诊部和屠宰场,路旁的村民一个劲儿凑过来问话。更有附近一个乡镇企业的领导,以为我是潜在的投资人而主动搭讪。

    晚饭是热腾腾的玉米渣粥和鸡蛋土豆丝及一盘凉拌豆腐。米老鼠特意当父母面,让我拿出自己始终形影不离的勺叉。阻止父母任何要为我加夹菜的好意。“别张罗,他更喜欢随便些。”

    饭后,拥来一群米老鼠的伙伴。他们七嘴八舌地提出许多问题,米老鼠的妻子一语不发地洗碗、扫地,已有身孕的她,成为惟一没有参与谈话的家庭成员。

    第二天临走,主人再三为“只拿土豆丝招待客人”表示歉意。米老鼠开车送我到县城,“你快当爸爸了吧?”我问道。

    米老鼠没有笑容:“是啊,我刚回来时,也曾想不要小孩,不想让孩子将来抱怨我为什么生他。可农村不比北京,村里人背后嘀咕我,说我不能生育。我和我的一家受不了这个压力,只能要吧……”

    “如果是个女孩,是不是再要?”

    他沮丧地叹息:“说不好,不敢想。唉,在北京时想回家,可回家后又想离开。这里,每天晚上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最主要的是,开车挣不到钱,拿什么养孩子啊?” 

    5月底的一天,他从八里庄小区的停车场打来电话,“我在北京,我想去看看你!”

    一年前,从八里庄搬到以东30公里外的定福庄,我很少再回旧址,与那里的联系渐渐荒疏。米老鼠的电话立刻勾起我对在八里庄生活八年的许多记忆。

    他很快赶来了。一身的休闲打扮和标准的普通话,真看不出刚从中原农村走出来的。他把香油桶转手给我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慢慢地取出一张婴儿照片:“这是我儿子。”

    一只可爱的小米老鼠,无忧地笑着。可是,米老鼠脸上没有笑靥。汽油疯涨,但车费却按兵不动。否则,老乡改乘其他交通工具。衰老的桑塔纳病入膏肓,维修费根本入不敷出。想卖掉桑塔纳,但无人接手。

回北京,可做什么呢?29岁、身为人父的他已经没有21岁时的勇气,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徘徊了。他底气不足地承认:当初答应我的“不酗酒、不吸烟”恶习,已经染成并难以戒除了。

    以前活泼的米老鼠消失了,总一副寡言少语十分抑郁神态。吃完午饭,他就想走:“早点儿回家,该收麦子了。”送给他孩子钱时,起初死活拒绝,后来还是接受了。“孩子跟我也是受罪啊……”

    他坚决不让我送,把我堵在楼门口。我目送着他,米老鼠来了,又走了。

    (此文写于2006年6月3日)

    去年春节后从印度回来,正遇北京大雾,飞机被迫降落在郑州机场。我给米老鼠发短信,告诉他我在郑州机场,他立即回信要去机场接我。我告诉他不能走出飞机下来,我们简短地通话问他目前情况。他沉闷地回答:很不好,我想把车卖了┉┉”

    半年后,并没有卖掉旧车的米老鼠,又重回八里庄北里小区的停车场。但很快,他发现这里更不是他所想要的地方了。以前每天看车变成擦车,可工资没有涨,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看不到孩子。思念的心情噬咬着他,三个月后就义无反顾地再回河南了。

    临行前,他在电话里谢绝了我的邀请,不来我家吃饭了。“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你会对我非常失望的。这两年在家乡,我几乎天天抽烟喝酒,没有听从你的劝诫。现在,肚子也挺起来,腮帮子也圆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沉默着。

    “你肯定会伤心的,我已经彻底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最后,他伤感地说:“我会上网了,这次来以前就经常看你的博客,我一直关心着你的动向。不过,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时,我再次想起他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的一段话:“我们小时候的几个伙伴,曾经抱怨父母,还不如不生我们呢,让我们生来就受穷、受罪。我感觉,我们这样活着没有意义……”

   今天,他的孩子大概是四岁了。我担心这个孩子再大些,内心也会发出父亲曾经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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