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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2008-01-06 17:59:59)
标签:

四哥

潮白河

苦难

农活

王辛庄

分类: 情感深处
     早晨,打开电脑,看到最新的留言里写道很忙吧,丢下<<王辛庄>>了?因为认识晚才迟读,而感慨良多,怎么不与近期读者作短暂交流?王辛庄是永远的主题,其他方面无不衍生而出.这里是封建的基石,改革的出发点,这里才是老大中国问题的缩影.希望你百忙之中,兼顾一下<<王辛庄>>的读者,不要认为这些人中间,没有参透者犀利的点评,不要让您的读者感到您有嫌弃感,人都是平等的!
                                                                      (2008-09-26 08:02:27) [删除]
    看后,我很快回复
    尊重你的意见,把这篇置顶。
                                                                        (2008-09-26 09:25:22)[删除]
   于是,这篇让许多人潸然泪下的文字再次重新面对大家。
 
   每到冰封时节,我总能想起王辛庄的四哥。

   四哥其实仅仅比我大三岁,像他这样的年龄的人,我一般是直呼其名。但对四哥,即使这样尊敬地称呼,还是感到不足以充分表达我对他的深深感激。

    关于王辛庄,我已经在“我的大学”系列里讲述得很多了。但是,四哥这个人物却一直没有出现在文字里。原因很简单,如果如实地描写他的生活,我会不敢面对他的。因为无论怎样粉饰,都不能回避他曾经最亲近的人。而正是他最最亲近的人,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甚至导致他的早逝。

    当我第一次见到四哥时,他正在给一片返青的麦田浇水。17岁的他早已干起了成年男人的农活。由于富农出身,他没有成为“出纳会计”、“民办教师”或“赤脚医生”的任何可能,尽管在失学前他是顺义重点中学牛栏山二中的优等生。

    对于我这个从城市来的孩子,他同众乡亲一样感到新奇。但他的提问却和他们“你们怎么跑乡村来啦?”都不一样。他把一个渠口堵住以后,直起腰问道:“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14岁。”

    “是大人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不再是小男孩z 而是男子汉了!”他郑重地说。这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把我从学生划归到成人范畴。感到有些新奇和莫名的庄严。

    “你多大了?”反问他。

    “18岁!”他自豪地告诉我。在农村,年龄普遍以虚岁计算。

     我仰头跟他交谈着,不知不觉天渐渐昏暗下来。他不能回家吃饭,说要持续到明天天亮。说罢,开始点燃一盏熏黑的煤油灯。初春的晚风很是阴冷,四哥劝我回家,明天再来找他。“家里该着急了,你快回去吧。我明天下午还在这儿附近浇水。”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第二天,他果然还在这里。我喜欢跟他聊天,因为他比其它农村人都友好并且有知识,他能够给解答我许多陌生的新鲜事物,当然,还有我熟悉的书本知识。

    “你这么爱看书,哪天我把以前的课本都送给你吧。”他爽快地许诺道。

    果然,他就履行了诺言,第三天我再找他时,他指指地头一个衣服下边:“给你带来了,喜欢就都拿走吧!”

    我蹦过正在缓缓流淌的水渠,跑到衣服旁急忙掀起来:“啊!这么多!”这些纸张开始泛黄的《世界地理》、《世界历史》、《初中语文》等课本,虽然已经皮破角烂,但都是我没有看过的“新书”。在当时的年代,除了毛泽东的“红宝书”外,中国人是不能看任何其它书籍的。

    “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懂吗?不然我俩全得遭殃。”他反复叮嘱道。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如获至宝地用四哥那件脏衣把书包裹好抱回了家。以后的日子里,长时间反复翻阅,这些初中生课本成了我当时重要的精神支柱,但不想为此也给四哥带来了巨大麻烦。有一天下雨停工,在家正埋头阅读时,被一个不速之客意外撞见:“啊?!这些书是小四子的吧?”

    我断然否认,但四哥还是在一次全生产队的大会上挨了点名批评。政治队长从“阶级斗争新动向”的高度最后总结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必须随时绑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不然,革命先辈用鲜血打下来的江山,就可能葬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四哥从此再不理我。很长时间我为此难过不已、深深自责。夏收时节,我割麦子速度最慢,众人把我远远地抛在后面,属于我的那根垄麦子孤零零地残留在一片光秃秃麦地。麦地尽头,发现四哥在帮助我割。

    转眼到了腊月。一次,生产队长派我在池塘上的冰面掏淤泥,突然脚下的冰块断裂,我来不及躲闪就一脚陷进冰水之中。四哥似乎是从天而降,立刻将我从冰水中打捞出来,脱下自己的棉袄给我裹上,并送我回家。路上,我胆怯地问他:“你还恨我吗?”

    他惊讶地望着我,半饷笑了:“你呀,还真是孩子!我是怕连累你才不理你,你怎么会想成我怨你呢?”我的心头一热,原来四哥根本没有埋怨我给他惹事,他实际上处处在保护着我:“你初来乍到,日子还要很长,千万别一开始就让他们把你当做黑典型,不然要经常被揪斗!”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几年以后,四哥结婚。当地姑娘不愿意嫁给一个“成份高”的家庭,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四哥最后只好从“口外”的河北省娶一个寡妇。他们的婚姻一开始就很不幸,寡妇带着一个儿子肯下嫁四哥家,就为了有一个帮助抚养儿子的人。他们之间的磕磕绊绊一直成为村里人讥笑的把柄。当然,这也一直深深伤害着他的自尊。

    在我离开王辛庄的前夜,我去他家告别。四嫂以不屑地口吻当着外人面就耻笑道:“嫁给你四哥这样的人,在村里我是抬不起头来了。”四哥尴尬地转过脸,倘若我不在场,恐怕又得一场架。送我时,他深深地叹息道:“老弟,你比四哥强,你熬出去了,我恐怕这辈子真就死在农业社了┉┉”

    回京后,有一年冬天,我听说四哥在乡镇企业出了工伤,把左手卷进了冲床。我急忙去顺义县城医院看他时,他正要出院,左臂打着石膏,他忍住泪道:“四哥残废了!”

    那时,我每月工资只有27.5元,摸摸兜,里边仅有1.5元,我没有勇气拿出来,怕他误以为我在羞辱他。望着他坐在手扶拖拉机上远去的颠簸背影,我在北风中痛苦地哭了起来。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后来陆续得知,残疾的四哥被迫离婚了,四嫂带着接近成年的儿子又嫁了人。乡镇企业不久也把他赶出了大门,而繁重的农活,残疾的他已经无力应付。

    94年,我去顺义开会,一次在路边拦截出租车时,一辆非出租车径直向我驶来。司机探出头喜悦地叫道:“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

    啊?莫非是四哥?!这个已经秃顶、少牙的中年人面容憔悴、饱经风霜,与昔日那个英姿干练的形象判若两人。若不是他那双善良的眼睛依旧没变,我真不敢相信他就是四哥!他让我进车里,问我要去哪?

    我一时竟忘记了目的地,语无伦次地问他近况。他回答得极其简单:离开了王辛庄;一个人生活;靠开黑车度日,患多种疾病┉┉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我要和他一起吃饭,他坚决地拒绝了:不能丢人!我不能跟你进饭馆!我还要拉活儿。

    四哥把车开到潮白河畔停了下来,宽阔的河面已经冰冻,有小孩正在上边玩耍。为了调节气氛,我特意提到当年落水的情节,四哥苦笑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分手时候,我背对着他翻出钱包,把里边整票全部掏出来,偷偷地放在座椅下。我恨自己,莫非我的帮助只能偷偷塞给他一些杯水车薪的钱?我要他呼机号码,他说我哪有那玩意儿,而他租房的附近也没有公用电话。我只好把呼机号码留给他,让他经常与我联系。

     但是,他从来没有一次呼叫我。

    一晃又是几年,我再次来到顺义开会。会议期间,特意跑到上街寻找那辆“非法运营”的车辆,期望着他的突然出现。但在日益繁华的街头,整整一个上午一无所获。下午3点多,才辗转打听出来:四哥在两年前就死在出租房屋里了。而且是死后近一周才被房东发现的。据说,人死得很惨,突发心脏病挣扎了许久后才断气的。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找到当年的房东,她先审问我的身份和与死者的关系。然后慢慢地说:“老四人很厚道,从来没有拖缴过房租,没有饭吃也把房钱先给我!人啊,命不济。开车让警察没收了车,后来,摆摊做小买卖,又被管城砸了三轮车。一身的病没钱治,40几岁的人就这么走了┉┉”

    听着这些只言片语地介绍,我的心在寒风中收得更紧。房东不知道骨灰安放在哪儿?“他们家好像也没有人来,火葬场的车拉走就再不知道了。”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我步行向2公里外的潮白陵园走去,决定到那里打听。路过潮白河畔时,不由停止脚步。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我们是在这里分手的。我提出过,请他来北京住几天。但他断然拒绝了。他变得非常宿命,劝他尽可能结束鳏夫生活,他却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就别惦记着。”

    如今,潮白河早已干涸,再不能担心有人可能落水,可我担心他可能的意外却不幸应验了。我想象着他在生命最后挣扎的瞬间,孤苦伶仃的他该是怎样的绝望?

    当我遇难之际,他总能及时出现,可是,当他危难的时刻,我却没有站在他的身边。内疚和自责深深噬咬着我的心,对着已经没有一滴河水的潮白河河床,我大喊一声──四哥! 这颤抖的呼叫,立即被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所发出的轰鸣淹没。

    其实,即使是在悄然无声的潮白陵园,早已不在人间的他,也再听不到了┉┉

 四哥,还能听到我呼唤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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