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上楼梯,推开木门,眼前就是山和菜园。我拿着小锄头和竹篓,妹妹跟在后面,一脸兴高采烈。这么多植物,这么多土,够我们挖一整天了。路过的老乡看见我们就喊:“这不是谢家屋里的姑娘么?”
外婆一家在寨子里是出名的。不仅仅因为外婆年轻时就漂亮能干,而且家里还有整个寨子少有的一台电视机。一到晚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院子来了。我和妹妹还特爱表演节目,大人一逗,就又唱又跳。
我还记得跟随父母,翻过大山,远远见到篱笆围墙,就知道终于走到外婆家了。入口处是各家各户的猪圈,猪们嗷嗷叫得欢。进得院子,就是各家的住处。这是家乡典型的山寨布局:正中是天井,往外,每一个四方形为“一进”,每一进住着很多户人家,通常住在寨子最里面的人家是最有地位的——就是外婆家的位置。所以,每次到达外婆家之前,我们都要穿过好几个人家的堂屋,看到他们在剁猪草,做饭,捆柴……看见我们一家,大家都亲热地招呼:“回来啦,哎呀,这是大姑娘吧,这是老二哦,老三都这么大啦,哈哈~~~~”亲戚太多,我永远记不清他们的称呼,只在妈妈的指导下,这个叫“二叔”,那个叫“表舅”。
任凭他们那么热情,我的心里却只惦记着外婆家的小锄头,家乡话叫“GAOCHU”,末尾加儿化音。拿着GAOCHU,像模像样地去地里,以为自己随便挖挖就能种一片欣欣向荣地菜地。这么多年,我还记得,打开外婆家的后门,直奔菜地的兴奋。
我是2000年回去过一次。踏进院子,一阵寂静。穿过堂屋,曾经的人家已经人去楼空.屋檐墙角,都是蜘蛛的领地。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老人大多去世,或者被年轻人接去了山外。外婆却怎么劝都不愿搬走,执着地守着老屋。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寨子高低起伏的瓦房屋顶。
然后是漫长的9年。这次回家听说外婆身体不好,于是和妈妈、小科去看她。寨子已经完全没有了,拆的拆,倒的倒,到处是荒草和垮掉的墙。我是见了外婆才知道“身体不好”的意思。她瘦的不行,眼神黯淡,已不能站立。见了我,她甚至没能叫出我的名字。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酸涩,一转身,妈妈已经在抹眼泪。
这个曾经美好的家,现在却是尘土、污垢和昆虫的乐园。外婆固执地要留在这里照顾整日在外打牌的舅舅,无论妈妈怎么劝,她都不肯到城里去。舅舅却一天到晚不归家,任由她一个人种菜、砍柴、采茶,有时甚至累倒在坡上。
我们叫来医生给她看病,在我付药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小时候每次过年,她都将辛辛苦苦存了一年的钱拿出来,硬要塞给我们作压岁钱,爸妈不准我们要,我们三个就跑,她在后面追……
像一场梦,转眼20多年了。
这个寨子已经被人所遗弃。再过几十年,也许没有人会再记得这里曾住过的人,曾有过的生活。但我怎么能忘记!怎么可能忘记呢?我清晰地记得外婆笑起来的样子,外公包头发的头巾,三姨婚礼“陪十姊妹”的歌声,还有每晚聚在一起看电视的人脸上的表情…….
我本来背了单反相机过去,想记录这个曾经欢声笑语,给我最美好童年记忆的地方。然而,当我看见外婆,看见这个行将消失的寨子,我却竟然连再次推开那扇木门的勇气都没有——我害怕再看不见那欣欣向荣地菜园,和瓦房顶升起的炊烟。
我没有拿出相机,相片太残酷,不如保留记忆的温馨。
插入表情